《春色满江南》归山云

15、崔十三郎 霄行抬

　　霄行抬首对上姜颂荷乌黑的眼睛，目光交织。她眼尾挂着一滴泪，凄楚的眼神让他不自然的移开视线低了低头。

　　他把手臂抬起递到姑娘身前。

　　颂荷伸手扶住他的小臂，逃离般的快速下马。因为没学过下马，蹦下来的时候差点摔倒，被霄行扶了一下才站稳。

　　颂荷站好后不自然的对上霄行的视线，羞愤难当的想遁地逃走。伸手擦了下眼尾的泪痕，对他行了个礼。

　　“多谢公子。”

　　她当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简直太丢人了！尤其是在这么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面前。

　　“颂荷！”父亲也赶了过来，焦急的围着女儿反复检查着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有没有事啊？”想起当时的情景，姜青山后怕的很。若是没有霄行，恐怕要出事。

　　“爹爹，刚才吓死我了。”看着一向沉稳持重的父亲刚才不顾形象的跑过来，颂荷又红了眼眶。刚才忍回去的害怕和惊慌又去而复返，充盈成眼中的泪。

　　颂荷扑在父亲怀中呜咽着，姜青山心疼的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他的掌上明珠何曾受过这般惊吓。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二姐三姐和女先生也赶了过来，颂荷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控制住情绪。

　　“颂荷，这位是徽州宣慰使崔郎君。快向崔郎君道谢。”父亲向颂荷介绍着。

　　颂荷又恭敬行了一礼，想必这就是母亲说的父亲的故友之子吧。

　　“颂荷见过崔郎君，多谢郎君舍身相救，不胜感激。”

　　霄行唇角微弯，笑意淡若清风。“在下上京崔云祉，家中排行十三。举手之劳，姑娘不必言谢。”

　　听见他的名讳，颂荷心中微动。崔云祉，好耳熟的名字。

　　“霄行，今日幸好有你啊。这是我的小女儿叫颂荷，家中行四。”

　　“见过姜四姑娘。”崔云祉声线温润语气平缓，听起来温柔含笑。

　　父亲介绍着两位姐姐，颂荷还在想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崔十三郎……父亲故友之子……姜颂心中咯噔一下，差点漏跳一拍。猛的抬头看向崔云祉，是他？

　　故去老勋国公的孙子，崔云祉？国公爷的名号可比宣慰使响亮多了，父亲既然没提，那她也装作不知道吧。

　　颂荷在姐姐们的护送下心不在焉的回了明月阁。

　　云婵为姑娘倒好沐浴的热水，映月点燃紫铜麒麟香炉中的月麟香。

　　丝丝缕缕的淡青色烟雾，与透光而入的日光交缠缭绕，甜淡的香味蔓延在水汽氤氲的净室。

　　颂荷眉头微皱的半倚在浴池边像是在闭目思考着什么，映月给她浣洗着头发，云婵用蔷薇花制成的澡豆给她擦洗身子。

　　随手拿起一片撒了满池的蔷薇花，突然想起她也曾见过崔云祉一面，就在上京姜府那座有着蔷薇爬架的亭中。

　　彼时她还太过年幼，许多事情已经记不清。只依稀记得那天下着淅沥的小雨，她去向祖父祖母请安的路上看见父亲牵着一位穿着孝衣的小男孩，匆匆朝后院走来。

　　父亲急色匆匆的把男孩交给她，让她带他躲雨。然后冒着雨快步去了祖父的书房。

　　颂荷陪他坐在蔷薇亭中避雨，那天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后来的事情还是从父亲母亲的谈话听说的。

　　那时先帝还在世，老勋国公被摄政王指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意图谋反而被抄家。

　　彼时朝中太子与先帝的叔父摄政王，分为两派。

　　老勋国公乃太子妃的舅舅，是太子最有力的臂膀。老国公爷曾聘请方士来府中卜算吉凶，走时留下了一本五行八卦的书册。可那是为了女儿出嫁之事，并非摄政王所说的图谶。

　　摄政王谋划多时有备而来，在国公府搜出了河图洛书，那日的方士也指证老国公爷让其卜算先帝寿命，太子命数。指证老勋国公为太子献上图谶，意图篡位。

　　此前摄政王曾多次构陷太子，加之意图篡位之事致使先帝对太子大失所望。国公府谋反之事全权交由摄政王处置。

　　摄政王判勋国公府削爵，满门抄斩。

　　太子与祖父还有父亲秉烛夜谈，多番谋划才从先帝手中保住一个国公府最年幼的孩子，崔十三郎。

　　后来太子羽翼渐丰，在姜家父子的扶持以及崔云祉的幕后献计下终于扳倒了摄政王，才为老勋国公洗清冤屈，为表弥补返还了崔云祉的爵位。

　　虽是洗清了冤屈，可崔家一百四十七口人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一定会继承大统再无对手之时，冠军侯武昌携其手下兵将救出明日就要行刑的摄政王，夜袭先帝的长生殿，发动兵变。

　　冠军侯暗中乃是摄政王的门客，摄政王被下狱后，先帝因前此种种并未十分相信太子，兵权虎符尚在几位将军手中没有收回。他怕太子真的意图谋反，迫不及待地想坐上他这把龙椅。

　　可他没想到，正是此举害死了他。

　　先帝死于摄政王手下，太子被追杀至今没有下落。

　　摄政王称帝后，先是杀了反对的大臣立威，后是打压先帝宠臣与前朝太子一党威慑众臣子。

　　之后才有了姜家辞官回到梁溪之事。

　　思绪回神颂荷叹了口气，崔云祉在新帝手下，想必也是不好过。

　　净室中水汽弥漫，朦朦胧胧中隐约能看见少女身姿绰约，身子被丝绸做的薄衫笼罩着，从水池中走出。

　　云婵为姑娘梳头，戴好花钿后插上了一只淡粉色的蔷薇花流苏步摇。与母亲一同出席。

　　席上父亲为崔云祉一一介绍着，对这位故人之子十分亲厚，但更多的是疼惜。

　　“我同霄行的父亲是多年的故交，霄行与你们同辈，和淮舟同岁，你们也可以兄长称呼。”

　　宴席上无非寒暄问候，那些朝堂政事只会私下里同长辈们说。

　　想来崔云祉也不会只因徽州匪患而来。

　　颂荷晚宴结束离席后，正要回明月阁被崔云祉叫住:“四姑娘且慢。”

　　颂荷回身行了常礼“崔郎君，何事？”

　　崔云祉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她，他站在月色下，身影被拉的修长。眸色温和，谦逊有礼。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存在。

　　“早晚各一次涂抹在掌心，不会留疤的。”

　　颂荷的右手虚虚握着，听闻此话心中微动。她确实受伤了，被照夜爆冲时缰绳挣的磨破了皮。

　　她还以为没人会发现的。

　　颂荷抬头看向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崔云祉，眼眸微闪。接过他手中的瓷瓶握在掌心，长长的羽睫轻颤:

　　“郎君心细如发，颂荷在此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