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史书上我全家反派》一川春秋

3、有的人，是会记小黑帐的，比如谢昭 谢昭叹口气

　　谢昭叹口气，知她不似自己。低眉阖目掩下眉眼间生出的凉薄杀意，感慨道：“是啊，太安静了。”
　　该热闹起来的王家太安静了。该安静的外面，太不安静了。
　　只怕是江淮城破了，王家人丢下自家刚娶的新妇，跑了。
　　该说不说，丢下她当鱼饵的人还是很有眼光的。
　　心思千回百转，谢昭暗暗记下这笔账，她可并没有什么生死置之度外宽容谅解以德报怨的美德。
　　——沾了血的账，只能拿血来还。如果她能活下来，总是要清算的。
　　王家靠南，谢宅近北。叛军自云州来，还是王家更安全些。
　　“阿梧”，她高声唤自己的武婢。
　　“去谢宅传信，叛军进城，让雁凛拿好武器，护好冯医师，带上谢家所有的部曲仆婢来此处。”
　　“且有场硬仗要打呢。”
　　女郎的声音越发温柔，黑夜中传来阿梧应“唯”的声音，透着锋利和血气。
　　竹屿脊背一寒。
　　阿梧是郎主赠女郎的人，阿梧来到女郎身边十年，而她守在女郎身边也不过才八年。同是侍奉女郎，可她二人并无半点交情。不是不想，是这人太过神秘，两人没有半个打交道的机会。对阿梧那一点点浅薄的了解，还是郎主与女郎夸奖阿梧时说的那句“此人悍勇、善战、久经磨砺，她将是吾儿最锋利的一把刀。”
　　从那以后，她就很怂。
　　不过怂归怂，这把刀也不会对着她。她害怕的是心里那个影影绰绰的，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的猜想。
　　“女郎”，她想问是不是王家夫妻、新婚的姑爷抛弃了女郎，却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只能换句话开口：“是叛军快要打到王家了吗。”
　　谢昭看着窗外，答非所问：“院外太安静了。”
　　黑夜里像是藏了头野兽，远处的许是灯火，并不让人心生暖意，只觉是野兽猩红的眼，梭巡着、挑选着，也许下一刻就会暴起，择人而噬。
　　安静到危险。
　　只有窗下的海棠懵然不知事，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她恍惚间想到了满城的海棠。
　　今夜，街边庭中，这花只怕都要更红几分。
　　现下，除了等，也左右无事。对于竹屿的那点困惑，她还是很乐意解答的。
　　她的手越出窗棂，随手摸了摸这大片大片开得欢喜热闹的一团一团的颜色：“不止是叛军快打过来了。”
　　“王家除了你我，和这个院子侍奉的人，只怕猫猫狗狗都不见一只了。”
　　她压下没说出口的话。
　　朱鹿虽勇，秦王将星的名声却也不是浪得虚名。本该是残兵的叛军，真的攻破了江淮，兵力就不对。
　　而王家，守城时再是漫不经心，也不至于短短时间就撑不住。
　　而女眷，说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跑的也太快了些。
　　只怕这叛军里，不只是叛军。
　　而能让妇孺听闻就跑，不顾祖宗根基的，除了野蛮无理、大肆劫掠，屠刀对平民和世家都一视同仁的匈奴，还能有谁呢。
　　更何况......
　　她转过头，看着因她被新婚夫君一家抛弃而恨得咬牙切齿的小婢女，见她还在骂骂咧咧，质问那见不到影子的王家人“那么多人都走了就带不得一个女郎吗！”
　　谢昭笑了笑，见她心心念念都是要她的安危生死半点想不到自己的，坦然说出那些人藏的更深的恶意，给了她答案。
　　“是啊，他们逃命，不带我啊！”
　　“不。确切地说，是留下我，作为给叛军的礼物和筹码。”
　　“姓谢的分量，南北两朝都很重。血腥一点杀了威慑挑衅，和平一点就抓了威胁谈条件。”
　　“不费吹灰之力抓了我，没有哪个傻子还会再耗费心力去追他们。我可太有用了。”
　　想这个主意的人，真聪明啊！
　　——也是真的蠢。
　　怎么不觉得自己会先被谢家弄死啊！
　　刚成婚的女儿，大喜之夜被王家留在城里当鱼饵，还被鱼给吞了。
　　还想联姻？还想交好？还想借着谢家跟大雍搭上线扶摇直上？
　　不如想想怎么抗住暴怒的谢家比较好，或者，挑个风水宝地也成。
　　木已成舟。谢昭不是很在意，竹屿却是要气疯了。
　　“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卑鄙小人！无耻下贱！”
　　她握紧拳头，额上青筋暴跳：“走水路，我们也去清化郡”
　　谢昭静静看着她，一动不动。
　　竹屿：好的，知道了。此路不通。
　　艰难转动脑筋，回忆起烛光下女郎虚画的州郡分布：“不，去朔州。我们去朔州！”
　　叛军从云州方向来，云州肯定也乱了。
　　她肯定道：“秦王一定就在朔州！他不会不管女郎的！”
　　谢昭对自家婢女能想到这点很欣慰，虽然她俩的猜测都不一定对，也只能赌一赌了：“不必乱跑。”
　　不远处响起整齐军步声，是部曲将来了，她耳边同一时间响起了女郎的声音。
　　“只要等得到，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昭没有跑。
　　当然不是无所谓生死。
　　人生地不熟，王家又有人想让她做替死鬼，怎么会不留后手任她逃脱。
　　她一个半瞎子，乱跑只会出事的更快。
　　按她二兄的话：把州郡划分和势力分布记熟了。至少打起仗要知道该不该跑，该往哪儿跑。
　　想起二兄说这话时一遍又一遍唠叨，怜爱又关心，一副为妹妹操碎心的老哥哥模样。
　　她没看见，但她觉得他当她是傻子。
　　尽管态度不对，但这话很有道理。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秦王。
　　于情，他们没有半点情。
　　于理，谢昭哼笑一声，想起了这人送的大婚礼物——那把除了好看没半点用处但她还看不见的金镶玉嵌宝石匕首。既知道她嫁到江淮，他没有半点不救她的理由。
　　毕竟，大雍先帝有多觊觎谢老家主，今上三请三辞才觊觎成功谢家主，作为北帝的亲儿子，秦王想必深有体会。
　　*
　　雁凛杀红了眼。
　　带来的部曲一个接一个倒下。
　　谢昭被护在最里面。
　　看不清敌友，分不清战况，不知道下一个眨眼是不是就是最后一次眨眼。
　　可她听到了。
　　听到越来越近的刀兵相接声，刺耳得让人浑身发毛。
　　听到奇怪别扭的语言和腔调，带着扭曲的兴奋癫狂，恶意，粘腻的令人作呕。
　　“铮——”
　　一切戛然而止。
　　凛冽的声音像最酷烈的北风刮来冰雪，刺得人生疼。
　　“大雍赤梧军平叛！匪首及从属尽数伏诛！”
　　——傲慢狂妄如斯。占据一州的反王，打得南朝败退的匈奴，在这人口中，不过是个“匪”。
　　乌合之众，砍瓜切菜。
　　谢昭忽略心底升起的一丝怪异的熟悉感，觉得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灿烂天光。
　　今夜，过去了。
　　*
　　王家厅堂
　　“将军，此战伤一百一十七人.....”，银甲黑袍的年轻小将边双手呈上昨夜战情的总结，边流畅报出记得纯熟的一连串数据。
　　“唐检！”面容靡丽的青年劈口打断，整个人懒洋洋得透着不耐，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我不想听”的气息。
　　他一双厉眼看向唐检，让他自己识趣：“这些东西不必报我。我只负责把那个怯弱的小累赘带回云州，丢给秦王。”
　　......
　　这青年说来只是今上点给秦王的副将，军中称军职，将军从一品，副将不过从二品，虽只差两个品阶，但副将扎堆，将军可没几个，按理说不该如此逾矩。不过惯来嘛，将军不在把副将叫将军也很正常。再者，唐检是赤梧军的副将，而赤梧军从属秦王殿下的天策府，而这人是今上点给秦王的副将。差距么，同品同职，但朝廷中央的总是比地方官员高贵些。
　　人情世故的事，不寒碜。
　　况且，以前有个不长眼的在秦王殿下面前叫裴将军，殿下还以为是叫他，闹了个笑话也没动怒，还笑言“慎之之才，将军位倒也配得上”。
　　听听！听听！殿下那勉勉强强的样子，大将军算什么，配裴妄还有点不太够。
　　有殿下珠玉在前，他叫的越发心安理得。
　　——裴将军他脾气不好，但他一定有别的地方好啊！
　　唐检生气都不带生气的，半点不介意这人的态度，这可是殿下欣赏的人！
　　殿下是天神下凡，怎么可能会看错人！
　　唐检逻辑自洽：是我没有一双发现裴将军美丽的眼睛啊！
　　——当然不是长得美这件事。毕竟这人还有个“美人刀”的雅号，呸，诨号，杀号才对！
　　......
　　想到秦王殿下，唐检顿了顿，不报了不报了，认命地准备去收拾之后所有的烂摊子。
　　这位爷昨夜没杀尽兴，精力旺盛，战后的事也不管觉也不睡地跑去霍霍王家。雁过拔毛，几个时辰过去，这千年氏族只怕连块值钱的草皮也没了。
　　不过，唐检暗戳戳想了想，心里的小人狂笑，都是压不住的幸灾乐祸。那位谢女郎的嫁妆，也被他弄走了啊！
　　那谢家的小女郎也不知道是怎么惹了这位爷。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都吓哭了，就算这杀神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在长安也是不是在送人去黄泉，就是在送人去黄泉的路上。
　　——但也不至于扔刀吓唬人啊！
　　唐检只敢在心里碎碎念。昨晚她听到那声“铮——”，可不是单纯为了救她。是这杀神使了巧劲，一刀扔过去砍落了乱兵持刀的臂膀不说，那刀还几个回旋，擦着她脖子钉进门框的！
　　这人面上人模狗样，“大雍赤梧军平叛！匪首及从属尽数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