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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济世堂的灯 江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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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扶苏推开济世堂的门时,灯还亮着。
江悬壶坐在前堂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医书,但没在翻。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先从江扶苏身上扫过——确认儿子完好无损——然后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月卿扬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衣角沾着山泥和露水,头发也有些乱。但从站姿到神情,都透着一股“我不属于这里”的疏离。像一把出鞘的剑,搁在人家门口,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放下。
江悬壶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
“吃饭了吗?”
“……没。”江扶苏说。他其实吃过了,在山里啃的干粮。但父亲问的不是饿不饿,是回不回家。
江悬壶起身,往后院走:“灶上还有粥,我热一热。”
他经过月卿扬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看月卿扬,只是说了句:“进来吧,门别关。”
月卿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江扶苏。江扶苏没说话,侧了侧身,让出半个门。月卿扬跨过了门槛。
三个人坐在后院的小桌旁。桌上有一锅热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月卿扬没有动筷子。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误入别人家的猫,浑身不自在。
江悬壶也不看他,自己先喝了一碗粥,夹了两筷子咸菜。吃到一半,忽然说:“你是月家的人?”
月卿扬手指微微一顿:“是。”
“你爹呢?”
“死了。”
“什么时候?”
“我小时候。”
江悬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又盛了一碗粥,推到月卿扬面前:“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月卿扬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不好吃,也不难吃。但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很久没吃过这种饭了。不是没吃过好的,是没吃过“被人推过来”的饭。
饭后,江悬壶把江扶苏叫到前堂。
“他是月家的人。”江悬壶用的是陈述句。
“是。”
“你信他?”
江扶苏想了想:“他的系统和我的不一样。他被控制的方式,和我不一样。”
“那就是不信?”
“不是。”江扶苏说,“我只是还不知道,该信到什么程度。”
江悬壶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追问。他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递给江扶苏:“后院东边那间小房,很久没人住了。收拾一下,能睡人。”
江扶苏接过钥匙,没有动。
“爹,你不想问我,为什么把他带回来?”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江扶苏沉默。
江悬壶把医书合上,放在柜台边:“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但有一句话你记住——”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别把狼崽子当狗养。你分不清的时候,离远点。”
江扶苏想说“他不是狼崽子”,但没说出口。因为他也不确定。
后院东边的小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江扶苏从自己屋里搬了一床被褥过去,又把窗户用新纸糊上。
月卿扬站在门口,看着他忙。
“你不用做这些。”月卿扬说。
“我爹说了,让你住。”
“你爹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你杀得了吗?”
月卿扬没回答。他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手指按了按床板,很硬。但他没有挑剔。
江扶苏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厕所在后院西南角,水缸在厨房门口。晚上别乱走,我爹睡眠浅,听到动静会拿擀面杖出来。”
月卿扬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没那么冷了。
夜深了。
济世堂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整个院子沉入黑暗,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月卿扬躺在床上,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规则”还在死机。从他跨进济世堂门槛的那一刻起,那个声音就再没响过。
安静。完全的、彻底的安静。
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风吹过院子里晾晒的药草,听着隔壁房间江扶苏翻身的细微声响。每一个声音都很普通,普通到以前的他根本不会注意。
但现在,他听得清清楚楚。
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隔壁,江扶苏也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云纹令。令牌冰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他在想父亲说的那句话——“别把狼崽子当狗养。”
月卿扬是狼崽子吗?他想起前世月卿扬眼底的诡异火焰,想起那双掐过他喉咙的手,想起那些血与刀剑交错的夜晚。然后他想起今天在溪边,月卿扬低头看自己手的那个动作——张开,握拳,再张开。像是在确认,这只手是不是真的属于他自己。
江扶苏把令牌放回枕下,躺了下来。
他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今晚,济世堂多了一个人,少了一份安静。
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