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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事 月卿扬在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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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卿扬在济世堂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和江扶苏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时候,他待在东厢那间小屋里,不出来。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就回去。
江悬壶不叫他,他也不主动出现。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走各自的路,只是恰好走在同一个院子里。
但江扶苏注意到一些事。
月卿扬吃饭很快,快得像在完成任务。吃到第七口的时候会放慢,像是突然想起来“不用吃那么快”。他的目光会跟着江悬壶的动作走——父亲倒水、翻书、起身去后院——每一个动作,月卿扬都会看一眼,然后移开。
像在学。学一个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第三天晚上,江扶苏敲了月卿扬的门。
月卿扬开门,没说话,用眼神问“什么事”。
“出来坐坐。”
后院有石阶,两个人并肩坐下。头顶是槐树的枝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银。
“你的系统还没醒?”江扶苏问。
“没。”
“我的也没。”江扶苏顿了顿,“你觉得它们是死了,还是在装死?”
月卿扬想了想:“它们不会死。它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
“它们的设计里,没有‘我们俩在一起’这个选项。”月卿扬说,“1009要你去完成任务,‘规则’要我远离你。两个指令是矛盾的。当我们同时出现,它们不知道该执行哪一个,所以就——”
“死机了。”
“对。”
江扶苏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它们永远醒不过来呢?”
月卿扬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清晰,但表情模糊。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又像是根本不敢想。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从来没有……想过。”
从来没有想过没有“规则”的生活。从他有记忆起,那个声音就在了。它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见谁,不该见谁,该活成什么样子,不该活成什么样子。他恨它,但他也依赖它。因为没有了它,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母亲。”江扶苏忽然说,“她也是悬济阁的人。”
月卿扬没有插话。
“邬老说她叛逃了。但我查到的线索——她的手札,她留下的令牌,还有她记录的那些病例——不像是叛逃,更像是被人追杀,没跑掉。”江扶苏从怀里取出那枚云纹令,放在掌心,月光下,云纹隐约流转。“她把这些留给我,不是让我给她报仇。是让我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月卿扬看着那枚令牌,沉默了很久。
“我见过这个。”
江扶苏转头看他。
“月家的旧书库,有一本手札,是我父亲的。”月卿扬的声音很轻,“里面夹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有这个纹路。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问过家里的老人,没有人回答我。后来那本手札就不见了。”
“你父亲……怎么死的?”
月卿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把他的手指照得发白。
“说是病死的。但我不信。”他说,“他死之前那半年,经常出门,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很累,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高兴,是……急。好像有什么事没做完,急着去做。”
他顿了顿:“最后那次出门,他没有回来。半个月后,他的尸体被送回来了。说是路上染了急病。但我看过他的尸体——脖子上有针孔,手腕上有淤青。那不是病死,是被人处理过。”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在填补他们之间的空白。
“你怀疑你父亲的死,和我母亲的失踪,是同一件事?”江扶苏问。
“我不知道。”月卿扬说,“但时间对得上。都是十五年前。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都跟悬济阁有关。而且——”他看着江扶苏掌心的令牌,“你母亲有云纹令,我父亲有一张标着云纹的地图。他们可能认识,可能合作过,也可能……发现了同一样东西。”
“落霞山庄。”江扶苏说。
月卿扬点头:“你前世,你父亲就是去了落霞山庄之后死的。”
“你怎么知道我前世的事?”
“我查的。”月卿扬说,“1009给你的记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规则’能读到。它警告我的时候,会告诉我原因。”
江扶苏靠在柱子上,抬头看月亮。月光太亮,亮得有些刺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母亲、你父亲、还有我前世的父亲,都被同一张网兜住了。”
“是。”
“那我们俩呢?”
月卿扬想了想:“我们俩可能是这张网里,还没被收网的两条鱼。”
江扶苏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
“那你想被收吗?”
月卿扬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江扶苏。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清亮亮的,没有火焰,没有冰层,只有一种很沉的、很久的、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不想。”他说,“所以我来找你。”
两个人对视。
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济世堂的前堂,还亮着一盏灯。江悬壶还没睡。不知道是在等儿子回去,还是只是在守着他的药堂。
江扶苏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明天,我要回一趟云雾山。”
“去做什么?”
“问邬老。问清楚我母亲的事,还有悬济阁的事。”他看着月卿扬,“你去不去?”
月卿扬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去。”
江扶苏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了几步,月卿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扶苏。”
他停下,没回头。
“……没什么。”月卿扬说,“明天见。”
江扶苏没应,继续走了。
月卿扬站在后院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开,握拳,再张开。
这只手,今天没有握剑。
他把它收进袖子里,回了东厢房。
济世堂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只有前堂那盏,还亮着。
江悬壶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封旧信。信纸发黄,字迹模糊,右下角有一个旋涡状的暗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抽屉深处。
熄灯。
夜色如墨。
云雾山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无声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