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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一切灾难的祸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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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软底鞋。不过它不属于特蕾西或者女仆所穿着那类,它的声色更温厚、细腻,踩地有回弹效果。关键是,那鞋上一定坠有玉石或者银珠等碰撞时发出悦耳且婉转音色的饰品,这类高贵别致的女鞋在庄园很罕见,所以特蕾西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屋子里的人不是西蒙而是夫人,刚刚踏进房门的才是西蒙!
特蕾西本意是快速送达饼干就离开的,可事已至此,按捺不住的好奇心顺势把特蕾西推向了简单任务的彼端。特蕾西一边壮胆,一边试探靠近,听见了屋内二人的对话,她像身处歌剧院闭眼感受的观众,情绪随着背景音乐与台词波动,难以平复。
“西蒙,你被吓到了?”
“是的夫人……我很意外。”
“我亲爱的,快坐到我身边。”
随后,皮鞋声远离特蕾西,一阵坐在柔软床垫发出的“吱吱”声和承受两个人重量的铁架发出的呻吟声传达特蕾西耳畔使她头皮发麻、唇舌干渴,她大概猜到了两人接下来要进行亲密互动,因为与此同时的爵士乐已演奏至高潮,让人难耐心底的火热。
没有说话,一段不同面料衣服的摩擦声混杂在情意浓稠的音符里。
沉醉其中的夫人时不时会发出满足的笑声,听起来竟然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清纯少女发出的声音。爱情真神奇啊,如瓢泼暴雨滋润贫瘠干裂的沙漠,雨滴着陆的一瞬被吸食得一干二净,虽然这听起来不礼貌,但特蕾西只想这么比喻。
亲热了一会儿,夫人娇羞地提醒:“西蒙,房门好像没有关严。”
特蕾西被这话惊吓得全身战栗,她专注窃听竟没注意到门早就准备好助她一臂之力。特蕾西为错失这个媒介而感到悔恨,她缓慢移动身体想回到之前的庇护所。
脚步声越来越近,特蕾西心存的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恐慌与悔恨一并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是厌恶与失望,甚至伴随一丝心碎的刺痛感。
西蒙打开门,先平视环望后视线下移,与贴坐在门旁墙壁的特蕾西面面相觑,两双惊恐、难以置信的眼睛交汇在一起,又触电般躲闪。
原来特蕾西没有挪动位置,而是原地坐下了。她不愿离开,她就想看见西蒙那张平时冷静而此时羞怯、窘迫、痛苦的脸庞被发现后更加无地自容才肯罢休。
特蕾西不知,她葡萄粒大的双眸里噙满泪水,幽怨着凝望西蒙。
西蒙可能想起了自己脸颊艳色、湿润的口红印,他连忙用白衬衫的袖口蹭了蹭,顺便擦了擦汗水,而他做的都是无用功罢了,特蕾西已然低下头,死死抱紧怀中的点心盒子。
激情被点燃的夫人忍耐不了间歇熄火:“亲爱的,怎么还不回来?”
西蒙凝睇着缩成一团的特蕾西,温柔、平缓地说:“我看见您养在三楼的猫咪溜出来了,或许是因为寂寞吧。”
特蕾西嘟着嘴望他,没等看清他的神色门就被轻关上了。她缓缓站起,拖着被照明灯映得更为矮小的身体,一路失魂来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抬手放水,清洗手心的汗和脸上的泪痕。
她在想若夫人一整晚不回去,自己也不回去了,迫使西蒙一整晚都想着门外可能还犹存的窃听者,她想用这个愚蠢的方法激发西蒙的羞耻心。
过了约五分钟,西蒙的房门突然敞开。
夫人从里面一言不发地走出来,就连西蒙暖心的晚安都只是潦草回应。
特蕾西感到一种持久、纯粹的欣喜不断刺激她的大脑,她第一次在夜晚兴奋起来,笑容不自主荡漾。
送走夫人后,西蒙左右观察,寻觅特蕾西的踪迹。
特蕾西从洗手间冒出小脑袋,扒着门痴痴望他,西蒙与她同角度歪头,他潮红的脸上笑了。
“小不点,今夜真是难忘啊,不是吗。”
一袭黑白相配的高挑身影踏着萨克斯的变调音符,陶醉着摆动手臂,步步逼近特蕾西,顺带锁上洗手间的门。
特蕾西蹲在墙角,把红透的脸半埋进手肘,眼睛不安地眨动、直直盯着他,害怕他会因为自己毁了一夜情事而伤害自己。
西蒙把沾染口红的领带解下搭在水池边,露出锁骨和白玉似的胸膛,低头畅快地洗脸。
洗干净后,西蒙甩了甩发丝,晶莹剔透的水珠从额头接连滴落,如水晶帘幕装点他洁白无瑕的胸骨。
“小不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不长,在他轻柔又悲情的语气间很快就讲完了。特蕾西在听完后陷入久久的沉思中,太多的细节他不愿透露,她也不去深问。
临近夜半,特蕾西把点心盒递给西蒙。她说这是莱娅花费一整天煞费苦心烘焙出的美味,强调是他的专属。可西蒙全然当没听见,一边连续发出赞美,一边摸摸她的头:“谢谢,我送你回去。”
于是,特蕾西在西蒙的护送下回到了房间。
今夜真是难忘,特蕾西入睡的前一刻还在想这句话。
早晨,这次是莱娅先起了床,特蕾西在早餐端进来后才无奈醒来。
特蕾西看见莱娅的第一眼就一股脑地说了昨晚的任务:“姐姐,我昨天一回到房间就把饼干盒交给西蒙了,大概五分钟后就回来了。”她的重音特意落在后半句,反倒多了几分可疑。
莱娅更看重西蒙的反应,她满眼放光:“他喜欢吗,合他口味吗?”
“喜欢,他很喜欢。”特蕾西不敢直视莱娅的眼睛,她心虚地低头绞尽脑汁寻找下一个话题。
今天,夫人第一次为少爷小姐们请来师傅在庄园定制礼服。
偌大的迎客厅里,几位西装革履的量测师等候着,他们要记下各位少爷、小姐的身高、胸围、腰围等数据;几位戴单片眼镜的男裁缝手持布料册子,窃窃私语。
特蕾西在人群中寻找西蒙的身影未果,迷茫地看向他们学着保持相同的恭敬姿态,却突然被身后的一阵低语吓得花容失色。
“小不点,夫人要来了,你先站在旁边。”
特蕾西猛然回头发现是西蒙后,摸了摸胸脯安抚受到惊吓的心脏,西蒙拍了拍她的肩,露出计谋得逞的笑。
西蒙在夫人下楼前清理出一片空地,让全部人员都排列在两侧。众人望向楼梯口,静默。
这时,特蕾西仍在焦急等待着莱娅,若是她在夫人之后下楼必会激起夫人的不满,特蕾西不断踱步、眺望,心急如焚。
西蒙沉默看着她,心生怜惜。
宽阔螺旋的楼梯上,夫人优雅而缓步走下,旁边的莱娅稳稳托住夫人如骷髅架般干瘪的手掌。
特蕾西在看见莱娅的瞬间松了口气,她又望向相隔甚远的西蒙,他正绷直身体、目不转睛地凝望夫人,笑意浅浅,未注意到少女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西蒙从莱娅手中接过夫人,特蕾西由这一幕联想到婚礼仪式的流程。未来,西蒙会娶夫人吗,这很难不让人继续畅想。
莱娅先是站在夫人左侧,一看见西蒙站在夫人右后侧,她便稍稍后撤一步,幽灵般地靠近他,用眼神与远处的特蕾西报喜后,斜睨着西蒙,笑容甜蜜。西蒙对她情难自控的迫近感到不自在,便轻咳一声。身旁的莱娅以为他在提醒自己听夫人讲话,而不舍地收回目光,嘴角含笑。
特蕾西费力踮脚观望着夫人身后的二人,她自己也想不通,这么做是出于好奇还是羡慕?
夫人简短发言了几句,伴随指指点点,亲自为少爷小姐们排好顺序。特蕾西在顺序中察觉到了偏爱、等级,说第一名测量者之时,夫人毫不犹豫指向莱娅;第二名,在象征性思考后给到扎克利,而面对其他名次,她的行为像是不知道密码时的乱按状态,快速随机。
特蕾西虽不是最后一名,但是排名也是靠后的。就是说,平均半小时完成的一套流程,她要站直等候约三小时。
安排好了相关事宜,夫人同西蒙出发去往位于后山的葡萄园。
率先测量完的莱娅欢喜着跑去厨房,经过西蒙的夸奖后她更热衷于做美食了。
聒噪的大厅里,陌生人在特蕾西身侧不间断来往、指示,而特蕾西绷紧完美体态等候测量。
一切如常。似乎昨晚的事情就这么随风飘往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真实存在却无人问津,但特蕾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夜迟早会成为一切灾难的祸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