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惊春清谷天》飞流无双

6、第六章 百里黄马催

　　他起身替高曲连斟酒，刚落坐，桌下的手却被人捉住了。一吓，继而感觉到她削得薄薄的指甲在他的手心里翩然滑动起来：
　　【你居然带了这个恶棍来见我！】
　　苏唯的一口酒水呛在喉咙里，扶着桌沿连连咳嗽，引来对面高曲连怪异的眼神，路忆遥叹一口气，只得伸手替他顺背。
　　苏唯在心里叫苦，先前听路忆遥“曲连哥哥”叫得亲热，没想到私底下竟是这番怨气冲天般的形容，他着实想不通她脑海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只知道若是让高曲连看到这番话，指不定也要丢了风仪气度，当场气得跳脚。
　　何况他只是被小小呛了一口。

　　思虑间平复了呼吸，喉间却还是泛着微痒，他的脸色不禁有些难看，却还是端正坐好。
　　“苏公子没事吧。”
　　“无事无事，亲王费心了。”一只手却在路忆遥掌心划起来。
　　【怎能叫作恶棍？】
　　【哼哼，他小时候总是喜欢拔我家那只老黄狗的毛玩，又凶又狠，四下里的小孩子都怕他得紧。】
　　苏唯咽了一口菜，他实在是难以把眼前这个儒雅俊逸的亲王和一个爱拔狗毛的泼孩联系在一起。
　　【阿唯】
　　路忆遥漂亮的眼角向两鬓延伸，浅褐色的瞳仁轻轻地斜转。指尖顿了顿，似乎是踌躇，却还是划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是能够，我总希望你离得他远远的。】

　　苏唯的眼神飘向镂花纸窗外，阴云平移，湿风萧萧，一场春雨似乎呼之欲来。

　　他素知高曲连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据说他手里的棋子无不被用至其尽。他是一头懂得隐忍的豹，野蛮和祸心都被精巧地包裹在华美的皮囊之下。远离，或许是很好的办法，可惜剑仙阁这枚棋子没有自主的权利。而他苏唯所能选择的，无非是作一枚为大局而献身的卒，还是作躲在马后给予人致命一击的炮手。

　　而凑巧得很，八百里边疆急报。

　　北悉以护国大将军吴志为将，左相齐修明为参军，领步兵七十万，铁骑十万向国境压来。霎时间天下风云突变，一场旷世大战在所难免。

　　仁宗皇帝下诏，由荣亲王高曲连与骠骑大将军路有正领兵，即时出发，抗敌卫国，务必歼灭北悉贼军，全我疆土。
　　苏唯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香炉青烟缭绕，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在一片朦胧中仿佛定人心续般沉静清晰。他不知道这份诏书之中有几成是高曲连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并无心过问这些，可是看着布绢上清秀的字迹，他就会想到那个金玉大殿上端坐着的傀儡皇帝，苏唯甚至可以想到他那像是潭水般死寂的眼神，在一串串掩晃的金珠之后，一点点扩散，聚合，又扩散，好像近死之人。他终于觉得世上身不由己的人实在是多，天命像一张大大的渔网，那么结实地撒下来，几乎无孔不入，而那些想逃开的人终都没能够逃开。
　　“公子。”青莲捧着一叠整齐的衣物跑进来，“小王爷叫公子辰时到校场去，青莲服侍你更衣。”
　　他淡淡应答，站起身来。青莲熟稔地替他宽衣解带，再披上黧色的长袍，金兰绕袖。
　　犹豫了半响，还是道：“校场我不去了。你告诉亲王，苏唯在城门前候着他。”
　　“是。”为他束衣带的小手停了停，“主子不愿意随军出征么？”
　　“怎么说？”
　　“嗯……看上去不大高兴。”
　　他笑：“好青莲，人有时候身不由己。”
　　“嗯，我明白了。公子快快坐下，我够不着可怎么给你戴冠？”
　　明白了？你恐怕还不明白。苏唯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的，风一样的眼睛。他看见青莲玉白的手指灵巧地卷起发梢，指尖扶着明珠银月君子冠，将碧簪一点，一点推入自己的发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