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宋府 进城的 ...
-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暗了,庾欣枝看着城墙上高高的德远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她给了驾牛车的老伯几块儿碎银,他笑得皱纹都快裂开了,一个劲儿地说:“你这女娃娃给的太多了,心善哟。”
眼下着急的是要先找到住的地方。
庾欣枝问道:“阿伯,你知道最近的客栈在哪里吗?”
老伯给她指了方向:“你沿着城里最宽最大的那条街走,第二个路口最高的楼就是城里最大的客栈。”
庾欣枝谢过老伯,看着他往另一个方向驾车走,多问了一句:“阿伯,天快黑了,你这是要去哪儿过夜啊?”
老伯回头笑呵呵地说:“我们这些人哪舍得住客栈,随便找个角落对付一夜就行了,女娃娃快去吧,日头都落了。”
他朝庾欣枝摆摆手,转身驾起了牛。
庾欣枝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拐了弯儿朝着客栈去。
从前爹爹将她养得太好,她除了在学东西上吃了些苦头之外,吃穿用度一概没受过什么委屈。
所以总是像这样不明白一些事情。
但自她离家一件一件将这些事情弄懂后,终于通晓了一点儿人世的艰辛。
希望老伯今晚能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过夜吧。
第二日清晨,德远城最大的客栈二楼房间里,床上人迷迷糊糊睁了眼。
庾欣枝连日赶路,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只靠一口气撑着,昨日强撑着洗漱完。
刚沾着床铺就睡得昏天黑地,连晚饭都没吃。
一夜无梦,睡眠极好的庾欣枝慢悠悠地起了床,好心情地给自己装扮一番才下了楼。
要了一份包子和粥,她慢条斯理坐在大堂吃着,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庾衍清在信中说得模糊,只说从他们当年初遇的地方起,沿着他们走过的地方走一遭,就能找到她娘。
旁的一概没提,她写信回去问他们当年走过的路。
庾衍清直接不再回信。
德远这么大一个城,她怎么知道爹娘在哪里相遇,后来又去了哪儿呢。
庾欣枝发起了愁。
隔壁桌坐了几个人,吆喝一声叫小二来点菜。
声音之大几乎大堂里所有的人都往这里看。
庾欣枝也往那里瞄了几眼,几个寻常的汉子,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喝起了粥。
菜上了,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高谈论阔起来。
庾欣枝饭吃得差不多了,准备上楼规划一番。
但隔壁的话让她离开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哎呀,你们知道吗,咱这里有名的皇商——宋老爷家里,最近可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哟。”
旁边有人好奇问了一句:“宋老爷?莫不是本朝鼎鼎有名的茶商宋云声。”
见有人问,那人神神秘秘地开口:“正是这位。”
喝了一口酒说得更兴奋起来:“要说起这位宋老爷,可是出了名的子嗣不顺。
成婚后接连夭折了几个孩子,夫人也过度伤心伤了身子。
可他洁身自好,不肯纳妾,眼见着竟有些要绝后的意思。”
有人饭都不吃了听着他讲,听到这儿忍不住可惜:“宋老爷那么大的家业竟没个孩子继承,以后怕是要被吃绝户了。”
邻座知道些什么,拍了拍他的肩笑了起来:“这话可是说早了,你且听他讲。”
“宋老爷与夫人求佛问医几年,终于又得了一个男孩。
生怕养不活,直到这男孩儿平安张到三岁,才敢取大名。
这孩子就是现在宋家的独子宋微阴。
宋老爷和夫人对这好不容易来的孩子极尽娇宠,这宋少爷被宠的自小就不学无术,课业一塌糊涂。
一个月前,仅仅十二岁的宋少爷竟然逛起了青楼。
宋老爷大怒,第一次对独子动了手,宋少爷生生被打得起不来床。”
一个年轻学子听到这里感叹道:“听说宋老爷宋云声年轻时也是饱读诗书,若不是商人之子不能科考入仕,怕是也能取得功名,谋个一官半职的,怎么独子竟成了这般样子。”
门旁大爷喊了一声:“别管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了,这说了半天也没说说明白,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事儿了。”
庾欣枝听入神了,也盯着那汉子的脸,想知道这是个什么事。
“大爷您别着急啊,我这不是正要说嘛。
宋少爷原本也只是受个皮外伤,歇几天就能能好的事儿。
可自从那日之后,宋少爷白日里昏迷,一到晚上就醒来满床打滚,说他身上有火在烧,可旁人眼里看来他身上连半点火星都没有。
宋家把他房里灯烛都撤了,也没半点儿好转。
后来演变成他不但烈火烧身,旁边还有厉鬼狞笑鼓掌说烧得好。
宋家人着急坏了以为招了邪,道士和尚找了一圈没一个有办法的。
最后贴了告示寻能人异士来驱邪,只不过来的都是招摇撞骗的。
这一个月下来,那宋少爷被折磨得形容枯槁,只剩了一口气吊着。
宋夫人日日垂泪,哪日宋少爷没了,怕不是立刻就跟着去了。”
众人闻此一阵唏嘘。
汉子讲得忘形了,又喝了一杯酒,脸上见了红:“要我说,这还是宋家自己造孽,宋少爷这日日火烧,不正像当年……”
身边人听见这开头,神色就不对了,赶紧止住了他:“你又在这儿瞎说什么呢,还真改行当说书的了,赶紧吃饭。”
那人自己也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脸上红也褪了,多了些后怕。
大堂中上了年纪的人也是一副对汉子没说完的话讳莫如深的样子,只有有些年轻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好好的气氛突然变了。
那几个人没吃几口匆匆就走了。
庾欣枝摸着胸前银羽若有所思,这宋家公子的症状可能是中了什么邪咒,也可能是有些会织幻的妖怪搞的鬼。
具体情况还要见了才知道。
只是这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不可说的隐情。
她站起了身子,这不是就有地方去了吗。
庾欣枝撑着一把伞,站在宋宅外。
宋家是当地大户,随便一打听就能找到地方。
今日细雨蒙蒙,眼前宅院在潮湿里更多了几分惨淡意思。
守门的小童正在托腮伤心,今日突然下雨,弄脏了他攒了许久才狠心做的一双新鞋,听到有人叫门,忙跑过去开。
一开门,他眼睛都睁大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看了一眼就觉得这阴沉沉的天都跟着她亮了起来。
仙女对他笑着说:“听闻贵府在找人治疗宋少爷的疾患,我或可一试,劳烦向府里通报一声。”
他不住的点头说了一声“好”就往府里跑,快来人告诉老爷,有仙女来救他家少爷啦。
宋云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略微失神,已经不知道是看到告示来的第几个了,之前那些个招摇撞骗的弄了黑狗血,桃木剑什么乱七八糟的,在府里闹了几场,阴儿也没有一点儿好转。
他已近不惑之年,原本平日里保养得当,看起来要年轻得多。
可这一个月下来,独子奄奄一息,妻子整日垂泪,让他沧桑了不少,头上竟生了数根华发,再也不似曾经那个在外意气风发的大茶商。
这世上真的会有报应吗,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闭上了眼。
“让那姑娘进来吧。”
阴儿的身子拖不得了。
就算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希望也得试试。
庾欣枝得到宋云声的首肯后,被那小童往后面领。
一路上那小童时不时就要看庾欣枝几眼,庾欣枝心中好笑,从身上找出一块儿糖给了他,小童看她眼神更亮了。
走到一处院子,小童说:“姐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老爷就在院里等你。”
庾欣枝颔首温声说了句“好”,抬脚进了院子。
院中屋檐下,一个男人站在那,背直直的,莫名觉得他身上一直都绷着一根弦,她猜着这估计就是宋老爷了。
她走近了看。
男人面容儒雅,有一股书卷气,第一眼会觉得他是一个读书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混得风生水起的商人。
隐隐能看出早年容貌估计也不差。
此时约莫是担心儿子,眉间有一股散不去的愁绪。
宋云声也在不动声色打量庾欣枝。
少女撑着油纸伞从院门缓步而来,白衫红裙。
伞下是一张妍丽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细细画在白净面皮上的一样,却不像画中人一样呆板,眼眸清澈,多了几分灵动。
面容还带着一点儿少年人的稚嫩。
头上一边挽着简单的髻,只着一根玉簪,垂下一绺头发用红绳绑着。
那红绳底下坠着一颗红珠,不知为何,鲜艳的紧。
宋云声有些心惊,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人,但这般年纪容貌气度就这般出众的,实在少见之极。
与他在京城远远见过一面的公主竟也不差些什么,不禁开始揣度起这姑娘的来头。
“外面雨寒,这位姑娘我们进去谈吧。”
宋云声请庾欣枝进了屋内。
“不知姑娘贵姓?”
宋云声先开了口。
“敝姓庾。”
庾欣枝客气回答。
“庾姑娘既然自己寻来,想必已经知道我儿的情况。”
说到这儿,宋云声脸上闪过一丝心痛:“我见姑娘气度不凡,约莫是有些真本领能救我儿,若是他能摆脱这不知哪里来的邪祟,我定当厚礼重谢。但是——”
他面容变得严肃,显出威严,声音也冷了下来:“若姑娘也是那招摇撞骗之徒,宋某怕是要对姑娘无礼了。”
这番话下来,庾欣枝认识到了这宋老爷不似表面那般温和,内里是个有手段的。
能把持这么大的产业,必定不可能简单。
她微微一笑,依旧从容:“宋老爷放心,我家中历代都是跟这种东西打交道的,只是光凭外人描述难以确定宋少爷的情况,不知能否让我见上一见?”
“当然可以。”
宋云声语气又温和起来,挥手招了人来:“带这位姑娘去少爷那里。”
庾欣枝快要跨出门的时候,他突然补充了一句:“若真是有邪祟作乱的话,赶跑就行了,不必赶尽杀绝。”
庾欣枝心中奇怪,这宋老爷竟还是个大善人吗,连要害自己儿子的妖邪都不舍得伤害。
她抚了一下坠着的红珠,觉得这阴雨中的宋宅更让人辨不清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