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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萍水相逢 回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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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洞时,天已蒙蒙亮,火堆快要燃尽了。
庾欣枝带着有些昏涨的脑壳处理谢峻遥的伤。
他这时浑身是伤,额头滚烫。
庾欣枝此刻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毕竟救人要紧,于是扒开了谢峻遥的衣服。
翻到肩膀处,她的手微微一顿,第一眼看到的是谢峻遥肩上的那道伤,红肿着,向外渗着血,泛着黑气。
这黑气若在,伤口永远都长不好,会反复裂开,直至成为腐肉。
当时给他的药是单纯治疗外伤的,除不了这黑气。
伤口反复裂开该有多痛,他竟就这样忍着,没有多提。
庾欣枝又接着检查了他其他地方,手臂和腿上都是小伤口,没什么大碍,只腰腹处还有一道伤口,血肉翻开,泛着黑气。
她翻了翻自己的包袱,找了能除黑气的丸药碾碎,细细洒在他肩膀上,又用细布裹住。
接着要处理腰腹处的伤口时,庾欣枝的手悬在空中将落不落。
这少年身条看着细长,但是脱掉衣服看却不显弱,肩膀宽阔,腰身劲瘦。
庾欣枝从未这样仔细看过一个男子的身体,此刻忽然带了点儿后知后觉的羞涩。
她毕竟只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姑娘。
伤处黑气缭绕突然往里去,要再撕破伤口。
庾欣枝立马清醒过来,脸上热度退却,心里痛骂自己一声,救人的事,自己在胡乱犹豫什么。
立马俯身仔仔细细的将药粉撒上,再要用细布缠上几圈。
细布要从谢峻遥背后穿过去,庾欣枝怕碰到他伤口,很是小心,双臂虚虚环着他的腰,努力把布从左边穿到右边。
这样的姿势实在像一个拥抱。
而庾欣枝近乎拥着的谢峻遥此时却在做着一场遥远的梦。
那是他娘去世前的几天,那天太阳很好,卧病在床的女人突然精神好了起来,她坐在院子里,温柔地笑着。
他拼命朝她跑过去,却看不清她的脸,手里拿着野花,满心欢喜地想让她看。
多好啊,花开了,娘的病也好了。
他想让她看花,女人却只盯着他。
不要看我了,他有些着急,看我一大早给你摘的花啊。
女人忽然抱住了他。
他听到她哽咽的声音:“傻俊儿,娘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那样暖的怀抱。
这是那个叫俊儿的孩子在人世间触摸到的最后一点儿温暖。
往后风雨里十年,人间只剩一个冷心冷情的谢峻遥。
于是他用力拥住了她。
能怎么办呢,想要活着就总得有办法。
庾欣枝凝神缠了几圈,预备打一个漂亮的结收尾,没曾想突地被两条手臂缠住,倒到了谢峻遥胸前。
她第一反应是挣脱,可少年的力气太大,挣不开。
他的脸颊轻轻轻轻贴住了她的头顶,庾欣枝听着谢峻遥胸膛传来的心跳声,奇怪地感受到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
“喂,你醒了吗,快松开我。”
庾欣枝的手向上胡乱摸到他的脸拍了两下,手下面依旧是滚烫的温度,再往上,她摸到了……紧闭的眼皮。
这个人莫不是烧糊涂了。
“娘,不要走。”
谢峻遥从干哑的喉咙里零星挤出几个字。
庾欣枝听到后,手停住了,身子也不再挣扎。
他原来是想娘了。
心里升起一股酸涩情绪,就像她误食不能吃的果子,一嘴酸苦的味道。
忽然产生了点儿同病相怜的感觉。
连日劳累,睡觉不得安眠,吃也吃不到新鲜的饭,还要离开她的爹爹,解决遇见的妖怪。
但是都没有关系,只要她能见到娘都可以。
庾欣枝知道她的娘喜欢什么样的衣裙,爱吃什么样的菜,还知道她最喜欢躺在竹林下的躺椅里睡觉。
哪怕她从未见过她一面。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娘为什么会不在自己身边,不知道她的娘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远处的小城等着和庾欣枝相见。
庾欣枝手指移到谢峻遥的肘部用巧劲捏了一下。
谢峻遥的手臂一麻,松了力气,庾欣枝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你不会是个隐藏的辣椒精吧,怎么熏得我眼睛想流泪呢。”
她语带委屈,嘴也扁了下来,努力用衣袖擦眼睛落下的泪。
看似是在质问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实则在质问突然脆弱的自己。
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呢。
最后用手用力一抹脸:“要是再这么放你在地上,怕是真的要烧傻了。”
转身出了山洞。
谢峻遥醒来时,嘴里还有一股药残余的苦味,额头上传来冰凉的感觉。
他伸手摸了一下,是一块儿湿着的布。
身下铺的是干草,身上盖着的是披风,依旧是不知名的香气。
他这些年来受伤,一直只靠硬抗,白涧水只确认他还活着,旁的一概不管。
从来没有受到这样妥帖的照顾。
目光移到靠着石壁的少女,她双眼直视着前方,有些呆,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嘴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一块儿发硬的饼子。
他的心好似一块儿巨石产生了一丁点儿凹陷,虽然微不足道,可那一瞬的确为眼前这个正在走神啃饼的少女,心软了一下。
但是依旧改变不了立刻又冷硬如铁的事实。
谢峻遥思绪收回,回忆起刚刚做的梦,眉毛皱起,手指微蜷,有些不太愉快。
离德远越近,似乎这种不必要的回忆就越多。
思及此,他想起他回到那条小溪的目的,开口沉沉问道:“你有没有见到我的包袱?”
庾欣枝猝不及防听到人声,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谢峻遥醒了。
看到谢峻遥扶着石壁缓慢坐起,心中升起一股想要把他按着不动的冲动。
她废了大力气包好的伤口若是又要崩裂,怕是要当场仰天长叹三声。
心中是这么想,手上却立刻拿起包袱递给了谢峻遥。
受伤也要趁夜拿回来的东西,一定对他很重要。
谢峻遥接过包袱,手往里去摸到了熟悉的形状,彻底放下了心。
神情都柔和了,不再似一滩死气沉沉的水。
难得对庾欣枝真情实意地说了一声:“多谢。”
庾欣枝坦然承了这一声谢,帮人出自她的良心和善意,不是她的义务。
若是她还要虚情假意地回一句“这没什么”,就是对她这两日费心费力行为的否定。
庾欣枝想起这两天只能叫他那个谁、喂,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于是开了口:“我叫庾欣枝,欣是欣欣向荣的欣,枝是枝条的枝。”
这是娘给她取的名字,思及此,她眉目一柔,又轻轻补充了一句:“因为我春二月生,正是草木抽条的时候。”
眼睛看向前方少年,最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峻遥听眼前少女介绍自己的名字,欣枝。
外面天光大亮,光落进山洞,把她的身形照得清晰,她虽身上不甚整洁,面容略有疲惫,但在提及自己名字的由来时,眼睛明亮有神,嘴角噙笑。
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树,生机勃勃。
混着外面春三月的和风,鸟鸣,不知名的野花香气,随风而响的山林簌簌。
美好明亮到快要把他的眼睛灼伤。
越发显得在山洞里的他,潮湿阴冷,灰暗难辨。
他胸腔中升起一股烦躁,手指蜷了又伸,神情晦暗,有一股想把人拉进黑暗里的冲动。
但是庾欣枝开口问他的名字。
太阳升高,光往里走,光也落在了他身上的披风上。
银线绣成的花,在日光下盛开,闪到了谢峻遥的眼睛。
他闭上了眼,烦躁神奇地消失了,口中吐出几个字:“谢峻遥。”
他不喜告诉旁人他的名字,因为这样好似就多了许多羁绊,羁绊会产生许多不必要的危险。
然而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左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只是……回答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而已。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他睁开眼,看见庾欣枝皱着一张脸。
只有三个字的回答,让她很是纠结,jun是俊俏的俊,险峻的峻,还是骏马的骏,yao又是歌谣的谣,遥远的遥,还是土堆的垚。
她思索不明白,要不再问一下?
谢峻遥居然读懂了她的情绪,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一句:“山危水远,是为峻遥。”
三月的天一日比一日暖,野外的桃树也开了花。
庾欣枝坐在牛车上,一身鹅黄衣裙,无比鲜亮,此刻在暖洋洋地晒太阳。
咬了一口鲜红的小果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开心地眯起了眼。
忽地想起了昨日不告而别的人。
她和谢峻遥后来在鹿蒙山里走了五日才走出来。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中间说话寥寥,默认一起走出这高高的群山。
谢峻遥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黑衣。
他的伤以一种令庾欣枝难以理解的速度在复原,行动已经自如。
只有他受伤的那两天他是一副阴郁样子,后来的他除了外表看着冷些,不太爱搭理人,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俊俏少年郎。
像他手腕上那把黑色小剑,低调地掩露所有危险的锋芒。
白日里若是走累了,她在树下歇,他在树上望向远方,观察接下来要走的路。
黑夜里若是有山洞就睡山洞,没有的话就睡在野外,她在下面守着火堆,他躺在树枝上。
她总是困得早早睡去,深夜偶尔惊醒,眼前的火堆总是烧得旺旺的,四周黑暗,她试探地喊一声:“谢峻遥。”
树上就会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无端安心。
庾欣枝贪嘴总是摘各种各样的果子回来,她认得的也不多,但什么都吃,味道不对再吐出来,也不害怕,再不济她还有药。
谢峻遥第一次见了她采回来的那一小堆果子,沉默地把三分之二都挑出来扔了,嘴里冷冷吐出两个字:“有毒。”
然后费解地看了一眼她,像是奇怪她怎么能对有毒的果子吃的津津有味。
庾欣枝摸着自己的心口,感叹自己真是命大。
后来庾欣枝只管采,反正谢峻遥什么都认识,有毒的他都会挑出来。
五天后,她们终于走出了鹿蒙山。
山边有一个小村庄,村长一家热情招待了他们俩,留她们住宿。
而谢峻遥自从出来之后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第二天庾欣枝在鸡叫中迷迷糊糊地看到枕边的金锭和小布包时,一下子惊醒往外冲,谢峻遥的床已经空了。
小心打开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果子。
庾欣枝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又觉得似乎本该如此,虽然相处了七日,但到底他们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最后唯一残余的念头是:谢峻遥居然不对她说一声再见。
太阳越来越低。
她从回忆中慢慢抽离,望向远方,似乎已经看到了高高的城墙。
德远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