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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鳅精 谢峻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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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峻遥凝神看着那个安静靠着石壁睡着的少女。
白日里脸上的灰痕已经被洗掉了,露出的是一张白净细腻的脸。
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面容上有未散的疲倦,呼吸几乎轻不可闻。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披风,上面有银线织就的花纹一团团的,带着不知名的香气,若有若无。
不知是那几大家中哪家的小姐出门历练,还未染上见遍人间丑恶,还带着懵懂善意的天真。
不似他这种人,自小便要怀揣着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才能活下去。
火光微微晃动,山洞里只留下了一道影子。
庾欣枝醒来的时候,火堆已不似之前那般烧得旺,旁边的灰烬带着未消的余温,就像她身上被拢在一起的暖意。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披风,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环顾四周,这里只剩了她一个人,她检查了洞口摆的阵,好好的,没有妖物偷偷进来。
那个人自己走了。
想到他之前问她包袱,该不是自己找东西去了吧。
望向外面一片漆黑,月色被云掩盖。
白日里那逃走的妖怪万一再伤人怎么办。
她们家本就是除妖斩邪的,人若死在她周围,那这一身本领岂不是无用。
庾欣枝打开包袱,往自己怀里塞够了东西,拿出药瓶,上面有那少年残留下来的气息。
一道追踪符燃起,金色的灰凝成一只蝴蝶绕了药瓶两圈后,向洞外飞去。
她跟着蝴蝶微弱的光向前奔去。
而白日小溪旁,此刻一片黑暗,四周只闻细细流水声,偶有兽语虫鸣,空气寒凉,更显可怖。
脚步声逐渐靠近,要费十分眼力才能望见一道高高的人形。
水面上露出一个头,头发长长像漂浮的水草,要把什么东西拉下去一般,长长久久地在水里陪它,紧跟着蜿蜒摆动的身体摆动着浮出水面。
女妖坐在溪边石头上,看着黑暗中的少年人,指头挑着一个包袱。
“谢峻遥,我就知道你会为了这东西回来的。”
黑暗中的谢峻遥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然后抓住未消的笔划,接着手上面多了一团跳动着的燃烧火焰。
女妖厌恶地皱起眉头,她是水里的妖怪,最讨厌的就是这些烧起来的火。
“当然要回来,好一次彻底解决了你。”
谢峻遥脸上带着厌倦神色,虽然这东西并不致命,但就像夏夜里的蚊虫,在耳边闹多了也是会烦的。
“解决我,这么多次我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女妖嗤笑,但还是有意地绷紧了身体。
谢峻遥的实力她并不十分清楚,之前的数次她虽然都能逃掉,但总觉得他并未用全力,好像乐得她缠着他们师徒一样。
“你这次竟与白涧水分开这么长时间,莫不是他身体恢复了,要抛弃掉你这个半道捡来的徒弟。”
女妖故意用尖锐的语调刺向谢峻遥,存心想看他恼怒,也是打探,若是白涧水恢复了,以后要杀他怕是更难。
谢峻遥淡淡看着她,没有什么情绪,像是说今天要吃什么饭一样平平开口:“白涧水死了。”
女妖本等着他会说白涧水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寻不到,又或者他们分开是为了掩护白涧水。
无论怎样,白涧水必然还呆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等着她去杀掉他。
以至于她像听不懂这句话似的,张大嘴要去质问,怎么可能。
谢峻遥打断了她将要脱出口的话:“他埋在小松坡最矮的那棵松树底下,你若还想杀了他,可以去挖了他的坟再杀他一次。”
只是他今日应该不会放走她。
他过去乐意这妖怪缠着白涧水,总是会故意不下杀招。
这泥鳅精本身滑不溜秋,逃命的本领很好,白涧水虽对她逃走了一次又一次有疑问,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虽不能让这泥鳅精杀了白涧水,可放着恶心白涧水总是好的。
只是如今白涧水已死,这躲躲藏藏避仇的戏码该终止了。
泥鳅精看着谢峻遥神情,知道他没有骗她,这些年,她也知道谢峻遥是不屑于骗她的人。
以至于那一瞬间巨大的茫然还有紧接着的出离愤怒席卷了她身上的每一处。
她这样的习惯呆在阴冷处的生物此刻却觉得血液要烧起来一样。
字字都是怪异的声调:“死了,死了,白涧水就这样死了,他怎么好意思就这样死了。
他当初用那样残忍的手段虐杀我夫君,我夫君五脏曝于空气,苦苦求死不得。
这些年来我追着他走了那么多地方,看着他虐杀其他妖,看着他走火入魔功法全失,看着他收养了你这么个助纣为虐的东西帮着他逃跑。
我付出一切,出卖我的良心,只是为了提升功法,有朝一日能亲手杀死他,好让他尝尝我夫君当日所受之苦,你却就这样告诉我——他死了。”
句句泣血,滔天恨意。
泥鳅精眼里流出血泪来,头发飞舞在空气中,四周煞气大作。
庾欣枝刚跟着金蝶追到这儿,就听了这么一大段话。
原来这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跟这少年有怨已久。
不知这是受了什么刺激,眼下看着是要入邪了。
在她身边徘徊的金蝶飞翔谢峻遥手中火焰,“噗”的一声化作火星四散。
谢峻遥扫了她一眼,向着泥鳅精方向走去。
口中大喊一声:"止厄。"
此刻月出云散,庾欣枝看着谢峻遥手上红绳断裂。
那黑色小剑忽地在空中变大,变成一把真正的剑大小,飞到他手中。
月光照着黑色剑身,泛着冷冽的金属般的光泽。
谢峻遥脸上此刻既不是厌倦,也不是病弱,是一种庾欣枝从未见过的神情。
带着一种必然除去一切的冰凉杀意。
他脚尖一点,凌空上前,手中一挥,剑光直冲那泥鳅精而去。
泥鳅精硬是接下这一招,眼中血红,已经感知不到痛意。
发疯地攻击想要把这周围一切都屠杀殆尽。
四周鸟兽奔逃,山林寂静不复。
庾欣枝之前对着少年也有猜测,见他会除妖并不惊讶。
只是这妖身上邪气太重,不要命地打,与他手上的剑来来往往。
他右肩有伤,全靠着硬实力,勉强不落下风。
但空气中隐隐有弥散的血腥味儿,应该是伤口又崩了。
庾欣枝从胸前掏出一个锦囊,倒出各色玉珠。
足尖一点,以一种特殊的步法绕着这一人一妖快速奔走一圈,朝着各个方位掷出玉珠。
玉珠之间若有感应,彼此之间相互连接,隐隐成阵。
泥鳅精这时头发飞舞往谢峻遥身上缠,嘴间利齿要往上咬,手上招招式式都是夺命的杀招。
彻底入邪后她已失去理智,面前这人此刻在她眼里就是她多年来的仇人白涧水,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尽其血。
谢峻遥本就有内伤未愈,右肩又有外伤,此刻缠斗眼前偶尔阵阵发黑。
要制服这妖,就要用那些手段了,可是那些东西要是用了,他自己亏掉气血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个正道人家里的小姐,他前脚用了那法子制服这妖,后脚说不定就是这人要诛杀的邪魔歪道。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这人杀掉,即使杀了,她背后的家族也不会放过他。
权衡间,泥鳅精又在他胳膊上留下一道血口子。
谢峻遥双眸沉沉,下定主意,就算结果一定是死,他也不可能死在这个泥鳅精手里。
一道剑光斩得那妖肩膀血流不止,属于河泥的腥臭气息从她伤口涌出。
他准备使出那最熟悉的招式,在他年幼无知时就被白涧水诱着学的不为正道所容的招式。
在这关头,一道清亮的女声刺破黑暗传到他耳边:“喂,那个谁,那谁,快到阵外去。”
庾欣枝布好阵后便开始发愁,那妖怪与那个少年打的难解难分,她若启动阵法,怕是会误伤那少年。
张口想让他躲到一边去,才发现自己竟然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只好大声唤那个谁。
谢峻遥低头粗略扫了一眼下面,看出了阵法的大致形状。
他原本以为庾欣枝只会小打小闹甩符纸,没关注她,不曾想她是真有些本领。
正好不用他再出手了。
谢峻遥扬眉,一剑划过逼退泥鳅精,接着一脚重重踹向它心口。
泥鳅精向后飞出一段距离,正好落入阵法正中。
谢峻遥落到玉珠围着的土地外。
庾欣枝看准时机,大喝一声:“诛邪。”
珠子闪出各色光泽,从中长出月华色的莲花来,光华大盛。
泥鳅精在阵中嘶吼,试图逃出。
却被莲花灼伤。
玉珠向中间不断聚拢,泥鳅精终于抵抗不住,人形消散。
最后岸边落下一条已无气息浑身伤痕的小泥鳅。
庾欣枝挥手,玉珠飘回到手中,她把东西装回锦囊。
向前几步蹲下,把泥鳅的尸体捧在手中:“原来是条小泥鳅啊。”
刚刚看着那么凶恶,可本身却是这么小一条。
这妖集怨气和煞气一身,手中少不了人命,以此为修炼。
虽然她听了几句,知道这背后或许有一段故事。
可既已入邪,将来必为祸一方,留不了的。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符纸连着泥鳅周围的黑气都烧尽了。
扭头对谢峻遥说:“寻个地方将它埋了吧,别的东西万一误食了怕是要坏肚子。”
在一棵大树下,庾欣枝挖了个坑,把泥鳅埋了。
出乎意料的是谢峻遥居然蹲下亲手往上埋了几捧土。
谢峻遥心中笼着一层黑茫茫的雾,为了一个男人,他娘郁郁而终;为了一个男妖,这个女妖追杀白涧水多年,为此甘愿走上邪道来提升修为。
情爱才是这世上最毒的邪道。
他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庾欣枝刚站直身子,身边人忽然朝前倒,她忙用手去接,谢峻遥的脸歪在她肩膀上。
这个少年看着有些瘦弱,谁承想这么重这么大一块儿,她要用尽全力抱着他才能让他不栽倒在地上。
她扭头看着谢峻遥的脸,距离她的脸不过几寸,面无血色,此刻月光下,倒真是玉雕的人一样,没有一丝活气。
庾欣枝闻着他身上的血味,发起了愁,她又要费尽力气,把这个人弄回山洞了。
对了,还有地上他刚找回的包袱。
真是漫长的一个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