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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我曾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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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无数次注视过镜子里这双眼睛,那灵动的流光,映出的是莎伦的面庞。
距那个夜色深重的晚上以来已有五年,五年来,我观察这双眼发生的变化,屡次将它与我记忆中的莎伦做比较,只见那眼神从最原始的清纯逐渐加深,如今,莎伦清纯的浅棕瞳孔已变得乌黑,锐利的光从中射出,仿佛有着洞察世间一切的欲望。我知道,那是我终于与莎伦完全融合的标志。我的身体每天都发生着变化,眼见这双唇也由浅粉变得紫红,皮肤较原来更加黯淡粗糙,我责备着自己的黑心,是我的欲望作祟将这具美丽的躯体糟践成如此模样了吗?当然,不置可否。于是我愈是知晓答案,愈是咒骂肮脏的自己,身体也越来越快地变得苍老,而我就越是对衰老表现的焦虑而敏感,由此循环。好在我对衰老的判断是基于日复一日在镜前敏锐的观察而得来的结论,那几乎是只有我本人洞察的到的细微变化,至于外人,仍夸赞着莎伦的美貌,他们没发现相较于成人典礼之前,莎伦的眼神已变得浑浊,或许人们认为这是由公主到一国之主所作出的成熟的改变吧。
说点开心的吧,各位。最近,我有一门大好事,看见我手中的舞会请柬了吗?事到如今,或许我有必要为您讲讲,与法尔纳打赌时说的,我的终极目的了。
我的家在教堂之后,是四国中央无人管理,被称为泥泞之地的森林。森林里稀稀落落住着几十个家庭,大多是贫困或罪犯之家,没有国家想要承担他们的生活,于是被流放至此。每年十一月,我们族人接连睡去,在洞穴里,在树干中在洞穴里,在树干中,运气不好的睡在人类开辟的森林之路中央。在那漫长仿佛直到世界尽头的冬眠中,总会发生诸多不幸,而昏沉又毫无知觉的我们,只能在不知情的可怜时光中默默承担麻木的痛苦。因此特性,我们被称之为“被诅咒的一族”。有一年的冬眠中,我们许多族人都被人类从洞穴挖出,等我们醒来时早已是一副横尸遍野的景象。据长老说,那些作案者是穷人家的孩子,一群肮脏的没有未来的可怜虫,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清晨雌鸟出巢觅食时掳走它无辜的孩子、在午时鱼群聚集游玩之时拿铁弯钩扎鱼,看遍体鳞伤的它们如何翻腾着痛苦、以及,在夜露浓重的傍晚挖蛇穴,我们为此吃过不少苦头。提前醒来的我曾亲眼看见我冻僵的朋友被两个男孩用污言秽语作喻嘲笑,并双手握住僵硬的头与尾,试图将我蜷曲的朋友抻直。经历了十多分钟的把玩后男孩们已经无法从它僵直的身体获得更多乐趣,于是随手将它扔在路中央。这样的男孩遍地都是,在这荒芜的世界上,遍地都是,在我短暂的出穴觅食过程中我见过无数由此等拥有低级趣味与虐杀倾向的男孩造就的触目惊心的惨象,那二位也只不过是这个无聊群体中随处可见的一份子。我们就这样在天灾与人为的祸患中小心翼翼地,背负诅咒绝望地生存着。
遇到他之前,我以为世上的人都如同那些泥坑里的男孩一样肮脏而残忍。
我五岁那年的夏天,正值各国王族举行打猎比赛之时。仍记得那时的天如玻璃般透亮,风清澈,仿佛他在我耳边呼吸。我看到那个陌生男人撩起轻盈的披风,□□的马潇洒地奔腾,如有神威。青春的汗滴从他俊俏的脸划过,顺着高耸的鼻梁滴在马背与热腾腾的土地上。他是谁?只出现一个瞬间,就占据了我的心和所有的想象。他微妙的出现在我生命里的这一天,如一块楔子插进由每个时日组成的木器,我的人生从他出现的瞬间霎时被分成两段。一切都慢而安静的流淌着,小溪、空气、与那滴答的每秒。花迎着朝阳轻巧地颤抖。他的脸在树木中若隐若现,我立起了身子,想要捕捉他每个仿佛精心设计过的精美绝伦的动作,捕捉出现在他脸上的每个可爱表情。他与我似有心灵感应,在我奋力张望时,他回眸朝我的方向笑了,牙齿如蚌中珍珠一样小巧润泽,以我蛇眼所见是一片闪耀的美丽。长老讲过,牙齿是人的骨头,原来裸露在外的人骨是如此可爱。
“他真美。”我对同伴说。
“谁?在哪?是那位吗?”同伴问。得到我的指明后,她答道:“他是火之国的王子,之前没见他来过狩猎,应该是今年刚成年吧。”
分别的时光是寂寞的,哪怕他只出现过一个瞬间,可一个瞬间足矣,光芒四射的他正是在那短暂的几秒中向我彰显了世界的缤纷色彩,他走后一切又都黯淡下来,仿佛那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如七彩的泡沫短暂的留滞后破裂,我的生活又归于惨淡的现实,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依然要躲避肮脏的恶趣味男孩,背负诅咒活下去,一年,两年,如果今后再也见不到他……我的希望就是从那时燃起。我想要搁浅在这温柔的幻梦里,他的出现,让世间一切都沉醉在比大麻更热烈的快乐眩晕中,看到他的瞬间,我分明闻到了焚香与檀木的清新香气。
“谁?在哪?是那位吗?”同伴的声音萦绕于耳。为什么你不懂他的美丽呢,我无法理解。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足矣让身边所有事物黯淡。神把世界的聚光灯尽数打在他一人身上,你只需用你那或聪慧或愚钝的眼睛去看,便能一眼锁定那蜷曲莹润的金发,那俊俏精致如玉雕般的面庞。他站在风里,比任何一棵树要挺拔坚定,比任何一朵花要妖艳芳香,你却在问他在哪里,真是愚不可及。我想,任何人都应该懂得他的美丽,而我是他的朝圣者中最痴迷的那位。
自此以后,我每年这时都在森林里等他,遗憾的是,他再也没参加过狩猎。
蛰伏十年,杀死莎伦,我得到了世间最美丽公主的皮囊与四肢;又过五年,苦心积虑,将风之国度整顿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到处走走瞧瞧吧,这风之国哪里还飘着我刚到此处时百姓身上散发出的愚昧气息,这绝不是那个纯良的莎伦小公主能做到的事,就连她亲爱的父王与母后也惊叹于女儿上任后的狠辣与雷厉风行。这是当然,我善良的双亲,你们女儿皮囊里装的不是那朵温室娇花,出生于泥泞之地的蛇女不会辜负环境带给她的磨练,只有生于苦难的人才能理解最底层的需求,这是你们王室绝对不知道的吧。
如今,我手里这封火之国度的舞会邀请函就是风之国国力强盛的最好证明。势力的火之国之会邀请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参加他们精心准备的交谊舞会。当邀请函被前来的骑士拿金盘端进我富丽堂皇的会客厅时,我呆呆地望着那一小片神圣的纸,被政事与心结烦扰的近乎僵硬的心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夏天。一旁的侍卫轻咳提醒我的失态,我极力压抑手的颤抖,带着朝圣的心缓缓打开信封。酒红火漆印像他骁勇背影后的骄阳,花体字的墨香掺着他清爽的体味,流淌进我鼻腔的味道令我近乎发狂。眼睛仿佛沉浸在因烈日烧灼而暖意盈盈的水底,纸条上的字随波纹荡漾碎成无与伦比的欢歌。
我抱着这张信纸,一刻也不愿离手。结束一天的政务工作,我飞快回到闺房,迫不及待的打开再次阅读。我想象他写信时认真的表情。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呢,是在过年时教堂的上贡活动中看到我了吗?还是更早?难不成,在成人礼那晚已经听闻我的名字了?天呐,不敢相信!当我的名字飘进他那双灵巧的耳朵时,他有何反应?会不会像初见的那天一样,嘴角泛起好看的笑?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想他的名字应该像森林里最高大的那种冷杉一样散发着木质香味,就像我的名字散发着玫瑰香。让我再看一眼他亲自书写的我的名字,这花体字是多么精巧漂亮,像他瓷一般的鼻梁;他写,“莎伦公主亲启……”
等等……莎伦?我的眼睛盯着这串美丽的字母,笔触间的断裂随着我的视线支离破碎。没错,是莎伦,我现在是莎伦公主啊。
愚蠢的蛇女,你又在想什么呢,难道指望他看透你皮囊之下的肮脏的灵魂吗?除了同你一样泥泞的族人,谁又会在乎你的真名是什么呢,只有化为人类,你才能取得与他共进晚餐的资格,他可不想看着你对餐盘里的兔子生吞活剥。
可是,化为人类的我,还是以前那个我吗?想他能爱上我是种奢望,可万一那天来临,他的爱人将会有着公主的外表和毒蛇的心,那么他究竟爱哪种多一点?若是他爱“莎伦”,他指代的究竟是我,还是真正的莎伦公主呢?
蛇女啊蛇女,你的思想太过复杂难懂,既然他邀请你去舞会,那你就去,若是他爱上了你,你也爱他,为何为这些纷纷杂杂所困扰?不管你是蛇女还是莎伦,只要将他得手,你蹒跚走过的这十年就算没白费。
可我……
……
两种声音在我头脑里此起彼伏。它们两者中有一样是我从未曾谋面的,它像土里深藏的嫩芽,被人性所滋润而长出思想的嫩芽,我想这是在五年前那个杀人夜所埋下的。随着与莎伦身体的融合,我蛇的灵魂,逐渐长出了人的头脑。
尽数奢华的舞会我已在风之国见了个遍,堆积如山的鎏金蜡烛与流淌成海的香槟酒已不再令我期待,于是我只是穿上准备好的蛋糕千褶裙,坐着四匹马拉着的马车前往火之国。
野马飞驰,车轮滚滚,周围的树木震颤着向后飞去。颠簸的车载着我颠簸的心。我在杀死莎伦公主前也曾来火之国考察,但王室戒备森严,我不曾进入宫殿。虽然如此,我却早已将通向宫殿的各路摸了个遍,那时的探索是如此艰辛,我脑中却只有王子的身影,至于脚下的泥泞,我也不觉得痛苦。而如今以这种轻松舒适的方式又走上熟悉的路,我的心却放松不下,他是我日复一日的梦想,世人都说“近乡情怯”,对他又何尝不是?当远在天边的梦一夜之间成为现实,我卑微渺小的心反而生出胆怯,宛如天上的流星坠在我的眼前,而我却不敢伸手去摘了。
宫殿的水晶质磨砂地板模模糊糊地映着我的影子,贵族们围成一簇簇花朵状推杯换盏,闲谈嬉笑的高亢声调传入我耳中,我从未来过这里,可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熟悉。每个酣睡的夜晚,这甜美的布景都会悄悄潜入我迷蒙的梦中,我无数次梦见我与王子手堂堂正正地牵起手,走到舞池中央,在欢快音乐的配合下共跳一首圆舞曲,他的脸五官模糊,我看不清楚,却由敏感的官能感受到他精致的轮廓与不凡的气宇,看到他唇角一如既往勾起好看的笑,舞姿轻盈如翩翩的蝶,脸清瘦,戴一顶可爱的红金皇冠,身边的贵妇人投来艳羡的眼光,而我安心地知道,王子的心早已属于我。细想起来,我的梦美而华丽,却没有我与王子认识的过程,它贴心的为我展示了我最期待的那一部分,我们在一起的幸福结局,所以即使这里与我的梦境再相似,我也能分清什么是现实。可我畏惧这种危机四伏的现实感,我知道哪怕一个环节出错,王子就真如蝴蝶,轻易就飞离我身边了。我谨小慎微地将那张模糊的脸捧住,放到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轻声细语与他温柔约定,马上我就能见到你了,今晚也一定要来我梦里哟。
火之国的皇宫要比风之国小,成群的贵族们挤在一起,就连碰杯也不太利落。我挤过人群,和无数牡丹花般丰满的裙摆擦身而过,终于找到一处可以落座的地方。
“听说航海家布鲁诺明天就要回来了,偏偏今天举办舞会,他赶不上了,真可惜啊。”
坐在左前方桌子旁的贵妇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看我今天穿的衣服,这绸缎可是块好料子,知道多少钱吗,哎,……”
右边桌子的贵族报了一个自以为很贵的价格。什么嘛,蛮便宜的,我心想。
会客厅之狭小,就连别人的低声耳语我都能听的一清二楚,而在风之国,那位声如洪钟的老国王在宫殿里吼上一吼,回音也久久才能传来。我没想到我心里会暗暗与风之国做对比,实际上,这精巧简约的会客厅让我对火之国产生了敬畏之心。据我所知,火之国是一片富饶之地,人民安居乐业,手头可支配的资金也算四国中最多,今天见了才知道是王室较为节俭的缘故,而风之国几乎所有资金都如百川汇海般流入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王室尽情享乐的同时,人民愚昧而贫穷,所以我在任的五年间每日殚精竭虑,减少皇室开支补贴百姓,终于改变这绝望的现实,使风之国成为世界上国力最强盛的国家,以此才有了进入舞会的资格,要知道,风之国历史上从未参加过火之国的交谊舞会。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自豪。
“……莎伦。”
远处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心里一惊。
“是这个名字吧?”
“没错,是叫莎伦。”
“风之国的小公主啊,她还真厉害,那个国家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奢靡。”
“是啊,谁会想到他们竟然有一天能被邀请来参加舞会呢?”
远方站立交谈的贵妇人的声音轻轻传入我的耳中,目光时不时向我扫来,如沙土中的金粒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光。我对背后谈论别人的做法并不赞成,但还好她们对我评价不错。
“原来她叫莎伦啊,那个美丽的姑娘。”
一个男声传来,我悄悄抬头,好奇地偷看。跻身她们讨论中的是个假面。
刚进入宫殿时,我曾见过这个假面,他是会客厅里唯一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身穿一条深蓝丝绒燕尾服,黑色绸质面具镶着金边,大腹便便地在人群中走着,探头探脑好像在寻找什么。我从他毫无审美只图名贵的衣品中猜测他是个暴发户,或是皇家好吃懒做的一名侍卫。他隆起的小腹把燕尾服撑的圆圆鼓鼓,两条腿像倒立的圆锥,活像一只会行走的气球。面具将他的脸神秘地遮挡起来,只留两只眼睛可供人观看。我观察了他一会,发现他的目光总在漂亮姑娘的身上多停留一会。他大胆的扫视着整座屋子的女性,视线在华服紧紧包裹的女人的胸部上流连,仿佛要用眼睛将她们的衣服扒下,那是面具也遮盖不住的猥琐。
听到这个人夸我美丽,我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
舞会已进行至一半,老国王致辞也已完毕,王子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从我穿精心准备的红丝绒高跟鞋的脚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我就一时不停地寻找王子的身影,他就好像盘踞自己地盘狡猾又可爱的兔子,我猜他一定出现过,在我目光所不及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客人们,或是在哪个人群拥挤的地方与我擦肩而过。那我可真是不小心。若是他只给我一个背影,一个手肘或脚踝的形状,即使只在我的熠熠目光中停留半秒,我便能从他清瘦如蝴蝶般的背认出他俊俏的身姿,我一定会上前叫住他,诉说如此多年来的爱慕。可万一他不在这里,我岂不是前功尽弃?四国间本就不常来往,这一等又要多少年呢?
正在我思慕至深,为如此懊恼的想法几乎垂头丧气之时,一名侍卫模样的青年拍拍我的肩:
“请问,是莎伦公主吗?”
“正是。”我点点头,寻思是什么事。我在这舞会没带多少亲信,只有一名贴身女侍卫寸步不离的跟着保护我,我更不善社交,这里的所有人,我怕只能认出王子……
“王子召见。”
“……”
“公主殿下,请随我来。”
侍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为我带路。我的脚仿佛有自我意识般麻木的迈动,血液上涌至头脑,心脏咚咚地跳动如遥远的鼓声传来,一时间万籁俱寂,仿佛回到了杀死莎伦的那个安静的夜晚,只不过这次,蛰伏的我作为猎物悄无声息地进了心爱的猎人的眼。万物都在静默着为我开路,而我心情激动,近乎无法思考。
什么?我想我没有听错,王子召见,是要见我?这说明他确实在这个舞会!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他,果然他躲起来在观察我们了吗,这真是,太可爱了!我想象他站在二楼蜿蜒的走廊上,目光温柔的洒在每个人身上,而我的心一样炽热。我真是笨蛋,他是一国之王,如此骄矜,怎能轻易出现在这些粗俗之人的目光中?我们这些朝拜者,只配仰望他的倩影,而最最幸运的是,他目光在几经流转后最终停留在我身上。啊,亲爱的王子,我不敢想象站在你面前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你只看我一眼我就要承受不住你的热烈,若是你与我交谈,我将抑制不住内心的狂欢,控制不了头脑的晕眩,我会倒在被你体香包裹的如盛开繁花的温暖草地般的绒毯上。
不知不觉间,我已登上二楼,站在王子的私人房间门口。侍卫仿佛用复杂的眼光看了一眼呆滞的我,识大局地退了下去,而此时糊涂的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我想立马,立马转动眼前薄荷绿与金色相间的门把手,只要这样做,十五年的幻梦就会立即实现在眼前。可我伸出手的那瞬间,感到一阵陌生。我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人类的手,没错,现实的悲哀再次打乱了心脏激动跳动的节奏。我不止一次地想念王子,却也不止一次地希望他能爱上作为蛇的我,可我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几乎耗尽了我的生命,我多次与危险擦身,只为与他在一起,又怎么奢望高贵的他看透我皮囊下肮脏的本体并爱上我?可那流转的眼波,最终停留在了莎伦身上,而不是我身上,对吗?他爱的究竟是莎伦,还是“我”?若我抛弃了这具躯体,他还会爱我身而为蛇的灵魂吗?
当我还是蛇时,我完全凭心意行事,思前想后的情况是不存在的,果然随着与莎伦融合的时日增多,我渐渐长出人的思想。想到这里,我竟然有点高兴,原来我已经深陷到如此境地了吗,即使要抛弃自我也要换取心上人的喜欢吗?我讽刺的笑了。
我与他只有一门之隔,这是他的家,他每天都会在门内休息,只要上个楼梯的时间,就能轻易走到这间屋子,而我走到这里,跨了千山万水,跨了十五年光阴。这颗明珠正躺在精致的蚌中等有缘人摘取,他好像发出迷惑的幽香不断诱惑着我,成功在此一举,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溺水之人被猛地救起,我笃地停止了无意义的思考,转动了门把手。
深吸一口气,我几乎是做着梦推开的房门。啊,我终于要见到您了,我几乎尖叫出声。然而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他穿着蓝色丝绒燕尾服,臃肿的背部让燕尾服衣摆看上去就像两条细长的破抹布。咦?我好像在哪见过他。王子呢?我心心念念的爱人呢?
背影转过身,我终于知道为何他如此面熟。他就是在会客厅来回穿梭的猥琐的假面!
他依然戴着面具,看到我,头往后自信的一仰,热情的近乎滑稽地张开那两只圆滚滚的手臂,像是在展示自我与他所处的这个华丽的房间。
“莎伦姑娘!”他的声音也如他的体型般圆润,若是我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一个体型肥胖的人在讲话。
“您好。”我实在是太疑惑了,顾不上行礼便急忙问:“您知道王子在哪里吗?”
“王子?哈哈哈哈,就在你眼前啊,美丽的姑娘。我就是王子。”
“不,不是您,我想,应该是另一位王子吧。”
“另一位?哪有另一位啊,我的小姐。这个国家只有我一位王子,我是火之国的独子,也是现任的王。想必你是记错了吧。”
到底怎么回事!?我的爱人不是这副模样的!记忆如水中浮萍,向我眼前漂来,我仿佛看到了那头蜷曲闪耀的金色头发,如恐怖片般,与我眼前假面黯淡的深黄短发相重合。身高,差不多,那双手拿酒杯的方式与当年拿弓箭的姿势也差不多。不会吧……我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正在我被我荒诞的想法弄的心神不宁之时,眼前的蓝丝绒摘下了他的假面。那是一张肥硕而饱经风霜的脸——眼纹从眼角蔓延至额上,繁多,深邃,曲折;皮肤下垂而粗糙,像佣人不常洗涮的旧拖布;鼻头的雀斑失去了边际,一个个扩散成浅褐色的片状;嘴唇如当年一般红润,但变得薄而犀利,那像是一张喝惯了酒的腌臢的嘴;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他的脸颊与下巴,被塞满了脂肪,厚而沉重地吊在那张不大的脸上,显得累赘,假面掩盖了他脸上悬挂的肥肉,让他看起来至少还算体面,可一摘掉那张虚伪的面具,所有的不堪都暴露在外,连空气仿佛都染上了从他鼻腔吐出的烟酒的臭气。一时间,我感觉面具是他的共犯,协助他欺骗我单纯的爱情,终于,我不得不要接受现实。
“其实,我见过你。”我坦白地说,“在你狩猎的时候,我见过你一面。但之后你再没去过。”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那时有别人在?”
因为那时我还不是人。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那是十五年前了吧。火之国的规矩是,在我成人礼时要举办狩猎活动。”
十五年前……没错,正是十五年前。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讲出了我最不愿听到的,可怕的猜想——时间。我真是个笨蛋,为什么我忘了时间的流逝?抹去记忆的尘封,他年轻的英姿依然伫立在那里,如不可亵渎的神像,我无法想象到他也会衰老,在我心中,他早已战胜了时间。提起他,我只会想到原来那张俊美的脸,即使五官已模糊不清。
我几乎是硬撑着使自己还安稳地站在地面上,被巨大的失望烧焦的脑子半昏迷地保持礼貌,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您今天找我,把我叫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呢?”
“你……”蓝丝绒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戏谑的笑:“你可真是滑稽。不,失礼了,不能用这么粗俗的词形容如此美丽的小姐,应该说你单纯吧,莎伦。”
“什么意思。”我不解。
“我叫你来呢,是因为你漂亮。刚刚我观察了所有的来客,你是那里面最漂亮的姑娘。我以前这么不知道你,真奇怪,这不应该。于是我打算从现在开始认识你,追求你,在这之前,请允许我给你一个爱之吻。”
蓝丝绒挪动他的两条圆锥大腿向我走来,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你就是为了跟我做这种事才来……”激动之下,我伤心的眼泪不受控地流出。为什么?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窗外好像有闪电划过,回过神来似乎是我意识混乱所产生的错觉。
原来一切都是我的想象,我以为他有永恒的俊美面庞,畅想和他在一起的浪漫的故事,而他,完完全全辜负了我。“谁?在哪?是那位吗?”十五年前初见之时同伴的声音再次回响在我的耳畔,当时我责怪她有眼无珠,而现在我似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所爱之人并没有你想象的漂亮。不管外表还是内心。我太蠢了,把他奉若神明,然而事实上他只是个下流的肥肉块。
我再也受不了了,巨大的恶像黑烟般被吸入我的体内,我的身体被恨填满,热气球般即将炸裂开。蓝丝绒在我模糊的泪眼中一点点逼近,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光晕。
一股恶心占据了我的胃,先是酸水涌上喉咙,紧接着传来生肉的味道。糟了!曾经吞下的莎伦的肉正如排水沟里的污水一样泛到我的口中,我哗地一下尽数吐出。蓝丝绒猝不及防,向后连连倒退。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酸臭的呕吐物味和原有的烟草臭。
我感觉我的身体瘪了下去,像个被扎破的口袋。我弯着腰保持随时会呕吐的姿势,难受之余观察着我感受异常的手。原本细嫩的手指此时如烤焦的鸡皮向外凸起,纹理形成粗糙的沟壑。法尔纳交给我融合的方法就是让我吃进莎伦的肉,把轮廓撑大以此顶住莎伦的皮,而如今那些死肉湿湿踏踏散落了一地,我的身体逐渐缩水版回到原形,莎伦的皮渐渐与我的身体剥离,独立。
手的知觉消失了,脚软绵绵几乎站不住,肚皮很痒,很想在地上蹭一蹭。
我缩小至长条状,被束缚在莎伦的皮中,温暖带着湿度,犹如我未出世时在母亲腹中的触感,只是这里氧气稀缺,于是拼命挣扎着寻找出口,带着尖锐鳞片的躯体在莎伦滑腻的皮肤里刮蹭,将柔软的内壁割的千疮百孔,与此同时,莎伦薄的皮肤被我坚硬的头部顶出一个个弹性的突起,想必那倾城的面庞也花容失色。最终我找到了一处光亮,我像要穿越隧道般朝那里猛地进发,挤过一处狭窄的甬道,顶开她的上颚,从莎伦口中钻了出去。
我本不想再见到蓝丝绒,谁想到他正对莎伦,趴在雕花茶几上,血丝爬满他瞪得近乎掉出来的双眼,腿抖个不停,俨然一副吓傻了的模样。
我爱了十五年的人是个胆小怯懦,满脸横肉的丑男,他早已与骑马狩猎的那个潇洒男人相去甚远,他无法接受身而为蛇的我,给不了我幸福,甚至给不了我赏心悦目的脸。他猥琐下流,不比森林泥地里生活的男孩更高贵,他们一样,就连他也与他们一样……莎伦的穿衣镜后的圣母像像断片电影般闪进我的脑海,我分明看到我的心如她一样布满蛛网,破碎不已。
我讽刺一笑,向窗外爬去,就像那个杀人夜,我如宵小般爬入莎伦的窗。
月亮很亮,澄澈如明镜,光洒在城堡外壁,凹陷被填满了阴影。我就这样顺着外壁的石墙逃走。石墙带着坚硬的暗刺,我几乎是垂直滚下,身体被扎出无数窟窿,肠子顺着破碎的肚皮流出。
我掉在地上,脑浆迸发,将周边的草地沾湿一片。从下往上望去,石墙上亮晶晶的,我的泪与□□的斑痕反射着月光。嗓子里好像卡住了什么东西,我用尽最后的挣扎将它咳出,一个红色的小肉团从喉咙里滚了出来,压塌了一叶草,涣散的目光努力集中去看,那是我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双手快速取走了那颗心。我听见耳边巨大的风声和如伞骨般合起什么的声音,裸露在外的内脏随风力感到一阵阵清凉。
“蛇女……”
是法尔纳!
我在心里向他问好,可别提起身,就连字也无力说出一个。
“蛇女,还记得我们的赌注吗?”
记得,当然记得,我输了,更没想到落得如此结局。可他明明赢了,为何声音中带着一丝怜悯?
“我说过,若是我赢了,作为融合的代价,你的身体与灵魂都要交给我处置。”
说罢,他将握在手里的小小心脏放入口中,满意地闭上眼睛,细细咀嚼品尝。
“这算为莎伦报仇了。”他说。
紧接着,法尔纳温柔地抱起奄奄一息的我,带着绵毛的巨大翅膀华丽地张开,如滑翔伞般升空。
一路上,他对我很好,把我藏在臂弯里,为我挡风,跟我说话,我迷糊的静静地听。
“你还没体验过飞翔的感觉吧,最后体验一把吧。”
“你的心脏味道很特别,果然带着爱与仇恨,以及绝望,口感会很不一样呢。”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你会输了,可我没提醒你。我知道你的执拗,说再多也是没用的”
“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安葬你。我有一只水晶盒子,专门盛放关于爱的物品,我想那里很适合你。”
……
听着安魂曲般的话语,我渐渐闭上了眼睛。
“你看,今晚天气多晴朗啊。”
这是我用最后的意识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