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神》莉姬鸦

3、后记

　　后记：法尔纳的自白
　　“事到如今，神已经不会宽恕我了吧。我太擅自主张，我太轻浮狂妄，我仅凭自己的喜恶就控制了别人的命运，这样的我，是否要被打入阿鼻地狱？
　　“若我现在身处教堂的忏悔室，我将如何同神父诉说这件事呢？我该把审判的权利交给谁？交给神，或是如假包换的恶魔？每个夜露浓重的清晨，或是夕阳西下的傍晚，我都会想起我的罪孽。我在世间流浪。浪花翻起白沫，海风凉爽清丽。夜幕低垂之时，似有万箭向我心处齐发，将腐肉穿作草仓。当这陌生之地，飘来我生长之处的那片云，在它变化万千之际，我看到天使的形状。天啊，事到如今，我还敢自称天使吗？我该把审判的权利交给谁？交给非我者，还是我自己？”

　　“蛇女，想必你一直认为我是恶魔吧，羊角与尖锐的翅膀，像恶魔的标配对吗？再加上我坚定的自称为恶魔，你就信了。笨蛋，其实我是神，是天使，意想不到吧。你有见过恶魔长绵羊角吗，你有见过恶魔拥有和大天使迈克尔如出一辙的卷发吗？你在我镶嵌宝石的盒子里躺着，就像一只安静的小羊羔，你还舒服h吗？那铺满水晶与钻石的盒底，与你的体温一般冰凉。或许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了——在这珠光宝气的魔盒中，总比你那污泥满地的家乡好太多了吧。
　　“你以为我们仅仅三面之缘吗？不，不，从你出生起，我就知道你了。你们族人那阴暗幽深的洞穴，我总能一眼望到最深处，你们躲在水边乘凉，匍匐于灌木丛中猎食，在平原上嬉戏……一举一动，全都尽数映在我的瞳孔。我，就是为你们族人而生的，为监视你们一举一动而被创造出的。我需要让你们远离风之国的王室，为了避免对他们造成不必要的威胁。
　　“于是我借助我近乎透明的身体，时时刻刻在你们的洞穴上空盘旋。若是哪天树林的阴翳更深更幽暗，那是我盘踞于树上；若是哪时的微风更清凉，那是我在扇动我的翅膀。我与你，正如老鹰与兔子般敌对，如果我想，你们一族都不会幸免于难，到时我只用轻轻翻动我的手掌，天使之火就能把你的洞穴融化，将所有你的族人变成与世间任何泥土无异的飞灰。”
　　“你在想，为何不亲手杀死你，对吗？其实我也想问自己。是出于一时的好奇还是潜意识深处深谋远虑的结果，我居然破天荒的教与你融合之法。罢了，你就当我是一时兴起吧。
　　“如果我说，我是最遵从神之意愿的天使，你会觉得讽刺吗？‘明明是作恶多端的恶魔，却标榜自己爱神，要不先讲讲你的丰功伟绩再说大话？’你一定会这么说吧。
　　“那么我告诉你，正是我对神无二的信奉，我才让你杀死莎伦的。”

　　“风火水土四国都为教会国家，每个信教的王室都会被博爱的神派遣一名天使守护。你一定不相信，我其实就是莎伦公主的守护神。如每个童话里的公主一样，莎伦也多灾多难。天使之母预言，在她即将十八岁时会遭遇蛇灾，为了不让她成为下一个克里奥佩特拉，我诞生了。我常常想，为何我会出生，或者说，为何出生的是我。为皇室，为蛇之一族，单单不为我自己而活，我从出生起，就是一片虚无。
　　“天使之母待我很好，她给予我从未有过的爱，我如她的亲儿子，在滋养下长大。她是我最爱戴，最佩服的天使。她的预言是那么准确，就如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般必然，而在这样的必然下，我怎忍心打破从她芳香的唇齿间流出那一串串精巧如魔法的规则？我爱她，爱她的所有，爱她如神明，爱她如母亲。一开始我也曾纠结过，若是阻止了你的暗杀，这精美的预言岂不会如秋季的落叶般脱离言语的枝干，飘飘然地落空？正在我彷徨之时，小公主又让我抓住了把柄。
　　“想必你见过那尊圣母像了吧，在莎伦落灰的穿衣镜之后，我原以为她是个听话又虔诚的姑娘，可圣母那张被折磨的模糊的脸暴露了她对神的不屑，于是我坚定了放任你的行为。
　　“于是我更加坚定了天使之母预言的准确性，因为我对你的放任也是预言实现的一环。啊，多么瑰丽的预言，如铁链般牢固坚韧，层层紧套，由预言本身开始，到我的降生与我对神的爱，再到你的谋杀，最终又回到预言，形成闭环。我说过，天使之母是绝对正确的，她的预言从不会落空。我甚至没想过阻止你预言会是如何，因为没了你，还有千千万万你的族人想要以各种或正确或荒诞的理由取莎伦性命，我一不留神就将莎伦置于死地，而我的‘一不留神’也正是预言的一环。啊，果然我的出生就是一个终归于零的虚无，天使之母啊，我的母亲，我如这般虚无也是您预言的一环吗？”

　　“而在我践行这空洞的一生时，正巧碰上了一个意外之喜，那就是你，蛇女。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很相似呢。我洞穿一切的眼睛看透了藏于你冷漠阴毒皮囊之下的那颗炽热的钻石之心，觉察到你幽秘内心真正的渴望，那是与虚无相对的，以一生最大热情孤注一掷的‘真实’。当我了解你的故事，不禁被你小小身体所蕴含的能量所震惊，你那飞蛾扑火般的爱情究竟是否如你所愿，我很想看到结局。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那绝不是我抱着‘恶魔’的玩味之心下的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我对你肃然起敬，可我这颗不服输的心不相信眼前存在的‘真实’，于是，‘我赌你的愿望不会实现’，我说。
　　“我不觉得我会输，因为我已隐隐洞见你死亡的结局，与我的母亲相处久了，自然学到了一些预言的本领。可我多希望我的预言是失败的，哪怕母亲对我教授的预言知识全都付之东流。我希望你实现愿望，恢复自由，与王子幸福的生活，也不枉莎伦的死，可是蛇女，你让我失望了。我以为最鲜活的你，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狠毒的你，永远不会踏入虚无之境……也怪我，当初将你与莎伦融合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我本应该知道，你在人类的身体里生活太久，拥有的人类的智慧，难免跨入虚无的河流，若你仅仅是一条蛇，便能保持永远的，动物式的纯粹。我太傻了，将你推入死亡的必然。可你若保持蛇的形态，甚至连与王子见面的机会也得不到，真是两难。所以在纯粹而无望的期待与智慧而虚无的死亡中，你选择了后者，不得不说，我佩服你的坚毅。于是我将你带回了家，将你带回天堂，放入我闪闪发亮的，专门收藏爱的宝物的魔盒中。”

　　“蛇女，原谅我吧，我只是个虚伪的恶魔，是个目盲的草包。母亲，原谅我吧，我是您愚钝的儿子，是个终其一身被困在预言里的虚妄。”

　　“说这番自白时，我在教堂森林后的海边，暮色将近，海水潮涨，我应该了结我的失职与犯下的罪过。我将以死明志，但愿死亡能结束我一生的虚无。”
　　“但愿我的死是发自我的真心，而不是母亲您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