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栖木》果酱树

2、第二章 燕京雨季

　　燕京城前身只是个被遗弃的破烂城池，当年燕王为求一味仙草给夫人治病，率一众士兵来此寻找一位隐士仙人，见此地悍匪横行、民不聊生，便率兵收服了周围大大小小共十六个村落重建了这燕云城，给后世留下了一段英雄佳话。
　　这燕京城里甭管你是谁，是进是出都不拦你，但要是谁在城里闹事，城主隔着十万八千里远就能一指给你打出城外。
　　这燕京城本就是边界处的一个小城市，再北边就是一年四季看不到一丝绿色的冰川雪原，而东边是一片荒漠，据说进去的人都再也没出来过，虽然西南便是晋阳，但中间却隔了好几座山。北上的人大都止步于晋阳，那怕入不了玄空门，也能在山下混个温饱。
　　因此燕京城除了几个风雨无阻的行商在每月固定几日往来，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外人了。
　　但今日，城里倒是来了个怪人。
　　此人一身衣服满是泥泞，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头发乱糟糟的用柳枝绕着，乍一看感觉脏兮兮的，但抱在怀里的剑却出奇的亮丽。那一身行头往人群中一站，不仅不像个乞丐，反而叫人品出一丝鹤立鸡群的味道来。
　　恰巧是赶上了龙王降水，众人没有机会过多的伸出视线去一探究尽，便被这骤降的暴雨惊的四下散去寻找避雨的地方。
　　沈长安倒是不在意这点暴雨，只是苦于初来乍到偏逢雨，现在连个问路的人都寻不到。
　　不过这雨天自然不缺有闲情逸致打伞赏雨之人。
　　沈长安远远便见着一人撑着伞站在树下，一袭红衣在阴天里格外明显。
　　走近才发现原是那人在自家后院里赏树。
　　见周围也无旁人，沈长安干脆隔着围栏上的花窗高声询问：“请问姑娘可知城中客栈怎么走？”
　　只见那人闻声转头，一张俊脸在红衣的衬托下雌雄莫辨，红唇轻启，略显沙哑的嗓音隔着雨帘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却平添几分神秘滋味儿。
　　“你继续往前走，看到门口立着灯笼杆儿的就是了。”
　　“多谢姑娘了。”
　　沈长安行礼欲走，却听闻上方传来悉索声，一抬头差点被伞砸个正着。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伞且借你，待到雨停时记得还我。”
　　沈长安接住伞，再看向花窗内却一时间寻不见那红色的身影了，思忖着许是那姑娘故意躲在角落避着他，便朝着墙拱手而言：“多谢姑娘了，姑娘也快些回去避雨吧。”
　　一路向前，果然见着了在暴雨中仍顽强地斜立着的灯笼杆儿。
　　店小二许是看那灯笼杆可怜，正打算把杆子收回去，头一转，还未来得及看清来者相貌，就差点被剑光闪瞎了眼。来不及胡思乱想，身体倒是率先一步作出反应，连滚带爬便往店里躲，嘴里还连哭带嚎地：“掌柜的！掌柜的！有鬼要索命啊！”
　　“大白天的鬼哭狼嚎什么呢？”
　　可怜的店小二还没来得及跑进堂内，就被一脚踹了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双手抱胸站在客栈门口，一双吊梢眼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来人。
　　沈长安倒也不避讳，任由对面打量。一时间你不言我不语，连空气都泥泞起来，倒是店小二还趴在地上嚎，大抵是被刚才那脚踹狠了。
　　“别嚎了，去给二楼最西边那间房收拾出来，然后自己去后堂找浮岚先生领点铜子儿买伤药去。”
　　“都听掌柜的！”听闻能有铜子儿拿，店小二那是一个喜上眉梢，丝毫不见刚才嚎的那股劲儿了，美滋滋地爬起来收拾客房去。
　　客栈掌柜瞧见那没出息的样儿，翻了个白眼，这才偏头对沈长安招呼道：“看你的样子想必是外地来的吧，本店就剩最后一间地字客房了，若不嫌弃就先住下吧。”
　　沈长安听着他刚才的一番话，心下明了这掌柜的可不似外表那十三四的小孩样儿，能独自在这儿把客栈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思及指至此，沈长安客气地朝小孩儿拱拱手：“那就多谢掌柜了。”
　　随才辰时，客栈前庭却坐满了大半，沈长安见也由不得自己选择，也不讲究，径自坐在角落随便点了几个菜。
　　这客栈上菜倒是蛮快，座凳还没捂热，店小二就端着托盘给送来了。
　　摆菜上桌，店小二也没着急走，反倒是弯着身子笑眯眯地凑近说道：“客官想必是第一次来南城这块吧！”
　　沈长安抬眸定眼一瞧，正是方才趴在地上叫唤的那个店小二。
　　见对方没搭话，店小二也不馁，继续陪笑道：“刚才多有冒犯，多有冒犯，嘿嘿，小的这是特地来给您赔罪来了。”
　　“不过客官您今儿也是鸿运当头哇，若是再晚两日，恐怕南城这一块的客栈就都满客了。”
　　“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地，可是有什么活动否？”
　　见沈长安终于起了点兴趣，店小二一鼓作气，绘声绘色地开始讲述起来。
　　“客官您是有所不知啊，待过了雨季末这几日，那茶香楼头牌就满十四岁了，到那时候，想进去听小曲儿的人能把这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若是不提前住在这周围，到时别说进楼点茶，就连茶香楼的牌匾都见不着喽。”
　　“未满十四就能有如此成就，这茶香楼倒是卧虎藏龙。”
　　店小二这下听懂了，眼前这人估计连茶香楼是什么地儿都没搞清楚，一想自己刚才一番言论颇有对牛弹琴的意思，不由尴尬一笑：“这…这个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客官要是感兴趣，过几日便可自个进去听几曲儿。”
　　沈长安欣然点头应下，也学着其他桌的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上品灵石便抛给店小二。
　　店小二哪料到眼前的人竟然是位修真者，连抛带扔的想把灵石塞回沈长安怀里，嘴里连连推辞：“诶呦诶呦，这位仙爷，这小的可不敢收啊。”
　　奈何沈长安食指轻点，灵石就像是长在店小二手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这下店小二傻眼了，捧着灵石站在桌前，倒像是犯错的小孩儿罚站似的，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身上也只有这些了，你若不知怎么处理，便送去给掌柜瞧瞧。”
　　店小二连连点头，怀里抱着个热山芋似的，火急火燎地跑去后堂找小掌柜去了。
　　燕北的雨季不像南方那么长，接连下几日的暴雨，待到放晴了，便算是雨季过去了。
　　这几日沈长安也没闲着，趁着休憩，不断地梳理体内紊乱的灵力走向。
　　这事还得从两百年前说起，那时玄空门还未建立，燕城的北边也并非如今的冰川雪原，当年被燕王率兵赶跑的痞匪无处可去，便都逃去了那里。燕王原本想招兵买马一举攻下北边，奈何燕北本就物资匮乏，便息了这个念头。
　　这些痞匪们一股脑逃到北边，谁也不服谁，相互争斗，倒也成不了气候。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谁知这件事流传出去后，反倒是引得无数心怀鬼胎的叛道修士也偷摸着溜进去。随着逃往此处的修士越来越多，那些叛道修士索性自称“吞天盟”，竟是一路攻进了中原。
　　那时玄空门所在的恒山上仅仅有一个势微力弱的一个小门派，自然是首当其冲作为第一个被屠杀的目标。
　　山上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日，待到火灭，沈长安已经是这座山里唯一的活物了。
　　活物倒也算不上。
　　在沈长安力竭倒下时，灵魂就被挤出了体外，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发光团子带着另一个人的灵魂霸占了自己的身体，而周围的入侵者却好似看不见这一切似的，只顾着砍下自己周围同门的头颅。
　　沈长安一遍又一遍的撞击，试图夺回身体，但是一次又一次的穿透身体的事实无时不刻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你了。
　　沈长安绝望的嘶吼着，神识肆虐，试图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向身体发起了最后一次夺权战，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黑洞吸了进去。
　　“**，好像有什么人在惨叫，你听到了吗？”
　　“我怎么没听到，原来能窜梭各个位面的系统也会幻听吗？”
　　“喂！宿主是不可以语言攻击系统的！”
　　来不及细想这段对话，沈长安在被吸入黑洞的一瞬间便不堪重负地晕了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沈长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此地物是人非，就连这具身体的灵力和功法也与自己所行之道大相径庭，一时间悲从中来，道心动荡，一夜之间竟是修为尽失。
　　若不是无意间寻到了自己曾经用的剑，当时满心绝望的沈长安大抵是已经自尽了。
　　收回思绪，体内灵力走向已梳理得七七八八，沈长安轻叹一口气，脱离出冥想状态时还有一丝恍惚。
　　抚过膝上亮剑，沈长安偏头看向窗外，才惊觉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给湿漉漉的空气加了层温暖的味道。
　　山川澄淨九秋馀。沈长安这才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