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气泡》半枝栖木

8、08

　　温林砚脸色冰冷，嘴唇抿得很直，他像是没听见胖子的话，稍稍侧脸，撑伞的手往林声的方向一递，轻声说：“你先回去吧。”

　　大半的伞面倾斜了过来，温林砚右边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额前的碎发也沾了些水汽，一双宛若浸泡在夜色中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林声下意识地想摇头，只是没等她有所动作，那胖子嗤笑了声，粗着嗓子说：“温林砚，咱们之间的账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

　　胖子面露凶光，周围的小弟接收到信号，朝前挪了几步，全盯着温林砚和林声，一副听候命令的狗腿样。

　　两人的恩怨，要从上学期说起。

　　温林砚为了凑足医药费，除了日常兼职，还会收钱□□。

　　今儿这位和那位闹矛盾了，约好下午放学‘决一死战’，但临时人没组够，于是花钱喊人，绝对不能输面子！

　　简而言之，一群中二少年闲的没事做。

　　而在某天，温林砚接了个单子，以为和平时一样，结果这次对面直接抄家伙了，打法相当卑劣，流氓本质尽显。

　　领头的是一胖子，满脸横肉，被踹了一脚后，手指着温林砚骂：“我操你妈——啊啊啊！！！放开老子啊！”

　　他的十指当场被生生掰断。

　　温林砚淡淡的表情瞬间变得阴冷吓人，额间的血迹染上眉峰，更显骇人。

　　一字一句自唇齿中蹦出：“嘴巴放干净点，不想要我可以帮你。”

　　胖子叫孙钱，隔壁职中一霸，欺软怕恶，仗着家里有点关系为所欲为，处处作乱。这会儿痛得哭爹喊娘地求饶，等人一走嘛，又气得怼着他背影骂了几句。

　　如此，梁子便结下了。

　　他没先找温林砚，反倒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且还赠送一个小累赘。

　　孙钱扯扯唇，扫了眼细胳膊细腿的林声，再一瞧温林砚对她的态度，转瞬间，懂了个大概。

　　终于找到了他的弱点。

　　雨依旧未停，拍打在伞上，滴答滴答，两方暗暗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连经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声垂眸，思忖一会，悄悄把手伸进兜里。

　　顿然，眼前起了阵风，伴随着一声痛哼——

　　温林砚拽住一只向林声伸去的手，他指骨用力到泛白，可见下了狠劲，随即薄唇微启，“别碰她。”

　　一发现林声的动作时，孙钱朝其中一个小弟使了个眼色，谁料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孙钱眼珠子一转，索性作罢，嘿嘿的笑着，摊手：“小美女，想报警啊？报吧。”

　　似乎真不怕她报警。

　　林声的手愣了愣，不待她思考，一只微凉的手圈住了她的手腕。

　　“我们走。”

　　温林砚带着她转身，迈开脚。

　　林声被他的力道引着走了几步，她用余光看了看少年，仅能瞟见他棱角锐利的下颚角。

　　她缓缓收回视线，感觉手腕那片皮肤好似在发烫。

　　后方的一群人互相瞪着眼，最后问他们老大：“哥，咱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孙钱嘴里叼着根烟，使劲敲了下他们的猪脑子，“不然呢，警察来了，你跟警察打？”

　　小弟：......
　　刚开始不是说算账吗？！

　　孙钱眯眯眼，“有的是办法，急什么？”

　　他突然改变主意了。

　　/

　　温林砚在路边拦了辆车。

　　车内此刻播着一首欧美摇滚乐，司机大叔晃着脑袋，将声音调低了点，才转头看向他们。

　　林声正挪着身体，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清冷嗓音：“林声，你家住哪儿？”

　　她扭头去看男生，发现他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

　　温林砚半垂着眸，语调微扬：“嗯？”

　　“...南滨小区。”林声顿了会儿。

　　司机闻言，赶紧在手机上导航。接着瞄了瞄车里的后视镜，见二人坐的笔直，中间甚至还能坐一人，不免摇头轻笑，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大道，节奏感极强的摇滚乐冲击着耳膜。

　　林声偏脸，望着窗外，脑中很乱，有种所有东西在里面打架的感觉。

　　车窗爬着丝丝缕缕的蜿蜒水痕，路灯透过玻璃，光影斑驳，忽明忽暗，她隐约从上面窥见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温林砚背靠座椅，仰着头，半张脸隐于暗色，看不清他的神情。

　　实际上他在想孙钱的事。

　　孙钱这人，绝对不是那么轻易就被打发的。

　　他不愿意，也不敢把林声牵扯进来。

　　事到如今，他只能快点解决掉这个隐藏的麻烦。

　　温林砚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他微微转过头，恰巧与林声暗暗投来的视线对上。

　　女孩眼瞳澄澈明亮，黑暗中尤为闪烁。

　　他躲在暗处，放纵自己多看了几眼，仿佛窥见了一束短暂停留的光。

　　须臾，他阖上了双眼。

　　林声张张口，似乎想说什么，见此，抿紧了唇。

　　...

　　南滨小区到了。

　　温林砚提前付了钱，撑伞下车。

　　林声站进伞下，一掀眸，瞥见他湿透的肩膀，下意识轻蹙起了眉，她稍微退后了一小步拉开距离，然后将伞推向他那方一点，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伸出手试了试雨，继续道：“雨变小了，我一个人进去就好啦，你拿着伞吧。”

　　语毕，林声脚尖一转，刚打算迈开步，手臂一紧，温林砚拉住了她，没等他说话，不远处一道含着惊讶的嗓音响起，“小声？”

　　林声愣了，一侧头，直直撞上一张熟悉的脸——不是她老爸是谁！

　　林刚不久才下班，开车到小区门口，突然瞄见一旁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生背对着他，而女生的脸被伞挡了些，看样子两人年龄不大。

　　林刚正感叹着，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早熟，结果伞忽地偏了下，女孩子的脸毫无预兆地完全露出。

　　他惊得立即停了车，这不他家小声吗。

　　林声看见林刚，不知为何慌了一瞬，低声对温林砚说了句：“我爸叫我，我先走了啊。”

　　温林砚很快捕捉到她脸上的表情，他抿抿唇，极轻的嗯了声，放开她的手，启唇：“再见。”

　　林声胡乱地点点头，接着向林刚的车跑去。

　　嘭的声，车门关上。

　　林刚仍看着男生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谁呀那是？”

　　林声往前倾身，有意无意地阻隔她爸的视线，“同学。”

　　她接着补充：“下雨了，我没带伞，我同学送我回来。”

　　林刚半信半疑，他微笑着，“谈恋爱了？”

　　处于这个年龄段，确实容易对异性突然生出好感，毕竟林刚也是从青春时期过来的。

　　林声如实答：“没有。”

　　林刚笑笑，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踩下油门朝地下停车场开，转移了话题：“你妈妈最近得忙一阵子，你生日她估计没空陪你，你想吃什么？爸爸带你去。”

　　林声侧了侧脸，后视镜里，少年清瘦的身影愈渐模糊，她关上车窗，慢吞吞地说：“都行。”

　　“那有想要的礼物吗？”

　　林声无声地摇摇头。

　　她要的，他们没法给。

　　...

　　另一处，少年撑伞立在雨中，静止得如同雕像一般。

　　温林砚看出林声不想让她爸见到自己，于是一直用伞半掩着脸。待车驶离不久，他才转头望了眼。

　　他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正欲离开的时候，猝然踩中什么，有点硌脚。

　　温林砚挪开脚，低头，一条泛着银光的星星手链映入眼帘。

　　是林声常戴的那条，应该是刚刚不小心弄掉了。他捡了起来，却发现手链从中间断了。

　　温林砚擦干净上面沾着的泥土，将它揣进了兜里。

　　骤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亮白的光闪了下他的眼睛。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在静谧的空气中颇显几分令人狂躁的急促。

　　/

　　“声声，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呀？”一下课，袁圆立马扭过身。

　　她瞟了眼四周，确认老师走了，悄悄从桌洞拿出手机，查看备忘录，开始叽里咕噜地道：“十一月二十一，唔...就是后天啊！刚好是周六，不然咱们先去吃饭，然后K歌，如果还有时间，可以去东宁路新开的那家密室馆，听说很刺激来着！”

　　袁圆越说越激动，抓着林声的手腕轻轻地晃，“声声，你觉得怎么样？”

　　林声想了想，似乎也不错，不过有一个问题：“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你喜欢热闹点吗？”袁圆反问了她一句。

　　“都行。”

　　“那就加上我同桌、蔡子雨、张雾、钟雪儿她们几个，前几天张雾还问我你啥时候生日呢。”

　　张雾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人挺高冷，一心扑在学习上。某次放学，林声恰好和她坐了同一辆公交车。

　　当时张雾忘了带零钱，林声帮她垫付，后来交集一点点变多，算是林声在这个班上交到的第三个朋友。

　　林声没有意见，点点头，“好呀，只是我对北城不太了解，哪家餐厅不错啊？能提前订吗？”

　　“放心！”

　　袁圆指指她自己，“我是北城老土著了，问我便问对了。”

　　她捣鼓着手机，又说：“咱们几个人啊，我数数，你、我、张雾...一共六个人。”

　　林声抿抿唇，突然开了口：“再加一个人吧。”

　　袁圆啊了声，起初并没反应过来，抬头问：“加谁呀？”

　　片刻，啪的一声，她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

　　林声张开的唇接着闭紧，因为袁圆已经把人的名字说出来了，“温林砚是吧。”

　　经过几个月的观察，她发现林声和温林砚的关系绝非普通同桌那般，但要说更进一步呢，好像也没有。

　　她把几人拉进新建的群，先发了条消息。

　　同时对林声说：“声声，温林砚你记得拉一下，我没他微信。”

　　“好。”

　　话一落，上课铃声敲响。

　　袁圆迅速藏了手机，“咱们下课继续。”

　　这节是生物课，老师发了一套试卷。

　　林声展开卷子，在姓名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余光倏地扫了眼旁边，温林砚来学校的次数更少了，他的桌面上已经铺了好几套空白试卷。

　　林声看着面前的题目，大脑仿佛产生防御机制，她完全无法思考，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偶尔生出一股无缘由的心慌。

　　上一次和温林砚见面，是在两周前，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

　　天气阴，冷风刺骨。

　　冬天无声无息地来临，路旁的树木顽强抵抗着，但毫无作用，最终仍落得一个光秃秃的下场。

　　那日，他们照常约在图书馆补课。

　　林声穿了件厚厚的毛衣，她怕冷，脖子上还围了围巾，再一看温林砚，少年雷打不动的薄卫衣，外套一件冲锋衣，领口拉到最高，挡住了脖子。

　　隐约间，她仿佛看见他下颌有点红，像是伤痕，因皮肤白，所以比较明显。

　　被冲锋衣领子遮着，她看的不是很清楚，便问了他一句。

　　温林砚低了低头，睫毛半垂，投下的影子如蝴蝶微微震动的翅膀，他口吻淡淡，说没什么，是蚊子咬的。

　　林声还想说什么，然而他的下一句话，把她的注意力都拐了过去。

　　温林砚给了她一个笔记本，里面涵盖了各科的重难点知识以及错题记录，比以往的更加全面。他说，以后不能帮她补课了。

　　林声记得当时她下意识地问他：“你是不是很忙啊？”

　　少年沉默半晌，才嗯了一声。

　　其实那时候，他就表现得有些奇怪，偏偏林声忽略了。

　　下课了，生物老师用黑板刷拍了拍桌子，笑着问：“同学们卷子做完了没？”

　　大家异口同声：“没、有。”

　　“好吧，明天上课前科代表收好交到办公室。”

　　老师出去了，教室内瞬间叽里呱啦地大声打闹起来，毫无半点毕业班的自觉。

　　林声盯着她一片空白的卷子，叹了口气。

　　她跟袁圆聊了几句，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关上隔间的门，她悄悄从兜里掏出手机。她没第一时间把温林砚拉进群，而是给他发了条消息。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林声注视着聊天框界面，过了几分钟，上课预备铃声模模糊糊地传来，她稍显失望，正欲关手机时，一条新的消息弹出。

　　Nuyoah：好。

　　/

　　林刚听到女儿要跟同学出去庆生，十分高兴，转了两万给林声，让她和小伙伴好好玩一玩。

　　林声生日当天，下了场雨。

　　天空黑压压的，阴沉得似世界末日一样。

　　林声订了家中式餐厅，氛围很好，几人凑近，对着菜单挑选。

　　袁圆抬头望了眼林声，叫她：“声声，你是寿星诶，你来选！”

　　“对，林声，你过来吧。”张雾附议。

　　林声拽着手机，目光从门口挪开，看向他们，“没事，你们选吧，我都可以的。”

　　“那我不客气啦！”

　　这时，有人敲门，林声心里瞬地吊了口气，迈步朝门走去，结果门被推开，是一个服务员小姐姐，她微笑着，“请问几位需要喝什么吗？”

　　林声那口气嘭的一下消散了，她抿抿唇，让袁圆她们先点。

　　十分钟过去，服务员进来问了一次，要上菜吗。

　　林声扫了眼手机，对服务员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们再等等。”

　　袁圆奇怪：“温林砚还没到吗？他是不是堵车了呀，下雨了应该路停堵。”

　　其他人：“有可能，等等吧。”

　　半个小时后，林声心沉了沉。

　　她发的消息没回应，打的语音通通显示无人接听。

　　在服务员又一次询问的时候，林声点点头，轻声道：“上吧。”

　　吃完饭，一行人赶往KTV。

　　袁圆几人走在前面，小声嘀咕着，似乎在策划什么事。

　　林声落后几步，没怎么注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KTV的地址发给了温林砚。

　　她蹙着眉头，有些失落，也有些担心。

　　雨停了，天色暗了。

　　潮湿腥涩的空气扑鼻而来，林声忽然无缘由地心慌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