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气泡》半枝栖木

7、07

　　抢救室外。

　　温林砚一只手撑在墙面，喘着气，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手机震了几下，他没动。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睫毛，再滴进眼睛里，酸涩感刺激着眼部神经，他却像感知不到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光滑锃亮的地板。

　　直至他听见开门的声音。

　　温林砚手指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下，才抬起头，上前几步。

　　“王医生，我妈她...”

　　“小砚，你妈妈暂时脱离危险了，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

　　王医生的话一落，温林砚缓缓吐了口气，冰凉的指尖仿佛有了回暖的迹象。

　　他抿抿唇，看向医生，语调慢而重：“谢谢您，王医生。”

　　王医生摆摆手，接下来的话拐了个弯，“不过呢。”

　　他对上少年深沉漆黑的眸，轻叹了声，实话实说：“你妈妈的情况你也知道，药物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多，这笔费用不算小。”

　　他又停顿了几秒，“最重要的是，你妈妈她如今的求生意识...很薄弱。”

　　沉默。

　　温林砚没有出声，好似灵魂出窍了一般。

　　王医生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温林砚，少年背挺的很直，尽管面上带着一丝难掩的慌乱，但整个人格外的冷静。

　　年少的他，已然有了超越大半同龄人的成熟。心思藏得太深，极难看透。

　　眼下，三年一晃而过，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可又像变了许多。

　　温林砚再次表示感谢，继而道：“我能凑齐医药费的，麻烦您了。”

　　王医生闻言不语，须臾，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便走了。

　　医生离开没多久，一位衣着简朴的中年女人快步迈了过来，口中喊着：“小砚。”

　　她擦擦汗，望了眼他背后的门，斟酌着开了口：“我刚刚碰到王医生了...他说你妈妈等几天就可以转回来了。”

　　温林砚敛下睫毛，声调极低：“嗯。”

　　“今天，谢谢您了。”

　　女人赶紧说：“应该的应该的，哦对了，你是不是没吃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

　　温林砚说完，接着又问：“邓姨，我妈的手术费交了吗？”

　　“交了，嗯，但...”

　　话落，邓姨两手交叠攥着，大拇指按了按虎穴，眉头微皱，俨然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温林砚思忖两秒，随之了然。

　　“邓姨，钱的事你不用愁，你的工资我会照常发，一分钱不少。请你再继续照顾我妈一阵子。”

　　因为温林砚平常很忙，没多少时间照顾他妈，于是花钱找了位护工，也就是邓姨。

　　“嗐，小砚，你这话说的。你只是个没毕业的孩子，你妈要是知道...”

　　邓姨叹口气，话在嗓子眼来回蹦跶，偏偏吐不出来。

　　温林砚佯装没听见，将手抄进外套兜里，立领遮住了他的半边脸，显得人十分的冷酷疏离。

　　他说：“邓姨，我妈拜托您了，有任何事请打我电话。谢谢。”

　　“好嘞。”

　　邓姨摆摆手，顺便嘱咐他注意身体。

　　温林砚刚走至医院大门，忽地，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摸到手机拿了出来，指尖摁了摁屏幕。

　　入目的是一个熟悉的昵称。

　　温林砚的微信列表实在少的可怕，所以他很快反应过来发消息的人是谁。

　　他点进聊天框。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背着小蜜蜂的猫，软乎乎的。这一刻，他竟觉得林声跟这只猫有些像。

　　一样的可爱。

　　他默默在心里想。

　　/

　　“叮。”

　　消息提示音响起。

　　林声偏脸瞄了眼，放下笔，伸手去拿手机。

　　Nuyoah：下午两点，图书馆见？

　　时间播到三小时前，林声刚走进场馆，心情闷闷的，手机倏地响了一声。

　　她掏出来，看见是温林砚发的消息。他说自己有点急事，要先处理一下。

　　林声还没来得及回复，对话框又弹出消息。

　　Nuyoah：明天我帮你补课。

　　但是之后，就再没有新的消息。

　　林声盯着那句话，脑中乱糟糟地想着，急事，是什么急事呢，很着急吗...补课？她妈妈约了两天吗。

　　当时肩膀被人撞了下，林声差点摔了手机。后边的人囔着“别挡路”，她手紧了紧，只好摁了个‘好’发过去，然后收了手机，专心看画展。

　　等回了家，她才想起什么。

　　温林砚说的急事解决好了吗？

　　她思忖片刻，手指按着键盘，删删减减，最后凑成了一句：

　　还是早上十点？

　　发完她便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

　　她指腹悬在撤回两个字上方，犹豫了会儿，终究没按下去。

　　林声不想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手机上，于是将它搁至一旁，自己扯了张草稿纸出来算题。

　　半张卷子，她做了四十分钟。

　　期间，手机震动八次，她看了八次，几条班级群和微博推送的消息，一条她爸的，两条垃圾短信。

　　因此，猛一看到是温林砚发来的消息，她微微一顿，片刻，抬起手按下了‘好的’两个字。

　　/

　　陈晶洋出差了，林刚则忙着打理公司业务。总之他们暂时没空管林声。

　　天冷飕飕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林声披着头发，在侧边戴上个小熊发夹。衬衫外套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开衫，搭配齐膝百褶裙，白袜裹住一双纤细笔直的小腿，这一身显得俏皮又可爱。

　　到达约定的地点时，刚好一点五十。

　　她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摁着。

　　一句话打完，她正要按发送，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确切而言，是她的书包带。

　　林声先是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随即转过了头。面前的少年比她高了一头，她不由稍稍仰起了脸。

　　十几度的天，少年只穿了件薄卫衣，嶙峋细瘦的锁骨露了出来，再往上，是线条分明的下颌，微抿的薄唇，高挺优越的鼻梁。

　　而后，她直直撞上了少年的目光，闯入了那深邃的瞳孔，在里面窥见了她缩小的倒影。

　　不得不说，温林砚的骨相相当完美。

　　好适合做模特，她暗暗想。

　　“林声。”他垂眸看着林声，倏地叫了她的名字。

　　林声回神，眨眨眼，嗯了声，想到什么，问：“你来多久了？”

　　不会等她很久了吧。

　　“跟你一样，才到。”温林砚语气轻描淡写。

　　林声松口气，将手机息屏，揣入兜里，“那我们走吧。”

　　“嗯。”

　　两人一同跨入图书馆，先去前台登记。

　　这会儿图书馆的人挺少，他们找了个偏角落的位置。

　　林声拉开书包拉链，正想拿书本和卷子，忽地，一只手伸过来，在她面前放了瓶苏打水，紧接着收回了手。

　　她余光一扫，男生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糖，修长手指剥着糖纸。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温林砚偏了偏脸，压低了声，问她：“你要吗？”

　　林声本想说不，但临时突然改变主意，莫名地点了下头。

　　于是那颗剥了一半的糖到了她手心。

　　林声吃着这颗酸酸甜甜的糖，忍不住问：“你喜欢吃糖？”

　　可能因为刻板印象，她以为男生不会喜欢甜的东西。

　　“还好。”

　　实际上温林砚也说不上自己喜欢与否，他身上常年带着糖，以防突然犯低血糖，渐渐地倒是习惯依赖了。

　　上次犯病属实是个意外。

　　幸好...

　　他想到这，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女孩。

　　在心里慢慢补充：遇见了你。

　　或许她已经忘了。温林砚垂眸，长睫掩住即将泄露的情绪，翻开书，转移话题：“我们开始补课吧。”

　　林声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好。”

　　“数学周考卷子你带了吗？”

　　“我找找...嗯，带了的。”

　　“我先看看你错的地方，你可以做会儿这上面的题。”

　　话落，温林砚推来他的笔记本。

　　林声翻开第一页，就被那密密麻麻的字吓住了，她又去翻第二页第三页...

　　整个笔记本，全是温林砚手写的题目，涵盖数物化生四科。

　　林声落下的功课补得并不困难。她之前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画画上，忽略了理论课，追根究底，成绩差的原因是对大半课本知识的空白以及学习时间的不充分，而不是真的脑袋笨。

　　温林砚自然清楚这一点，每讲一道题，同时让她回忆书上的相关知识点，如果想不起就翻书。

　　时间如水，悄然流逝。

　　林声恍惚间觉得脸上凉丝丝的，她抬手摸了摸脸，是一滴水。

　　她侧头，望向窗外，天空阴沉，落着雨，势头渐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下雨了。”

　　倏地，一道略低的嗓音蹿入她耳内，宛若一阵微风般冷冽。

　　林声不合时宜地再次感叹，他声音真好听。

　　她随即转身，却没曾想男生离她这么近，她的唇正巧擦过他的下颌。

　　触感轻到几乎能忽略，只是显然两人都忽略不了。

　　林声骤然愣住，一把火从心里烧了上来，整个人开始发烫一样，赶紧错开了脸，佯装无事发生。

　　她抓了下衣摆，深吸口气，“趁雨没下大，我们，我们走吧？”她慢半拍地想起，今天忘了带伞。

　　半晌，一旁的人淡淡嗯了声，倒是十分冷静的样子。

　　于是林声那点尴尬与羞赧稍稍缓解了些，然后埋头收拾起书包，但凡她瞅一眼，便会发现，男生的耳根子红得滴血。

　　其实温林砚也没好哪儿去，那一瞬间，他明显感知到心跳漏了一大拍，四肢僵硬得仿佛不由他控制了。

　　他是看雨顺着窗缝不断飘进来，下意识倾身过去打算关窗，对于林声猝不及防的动作反应不及，还是下颌传来的温软触感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很软，有些凉，像羽毛，又像果冻…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拿上书包一前一后出了图书馆。

　　没多久，雨彻底变大，啪嗒啪嗒砸在地面，激起一圈圈波纹。

　　他们只好先在距离最近的一家面馆外的屋檐下躲雨。

　　林声被淋湿了一大半，冷气渗透进布料，直往身体里钻，她抱着手臂，不由打了个喷嚏。

　　温林砚垂眸，看了她一眼，抿抿唇，说：“林声，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买伞。”

　　“欸，我和...”你一起。

　　林声话没说完，便见男生跑了出去，缥缈的雨幕中，他的身影逐渐模糊。

　　过了会儿，店内出来几个人。

　　林声没怎么在意，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蓦地，她闻到一股大蒜混合着酒精的味道。

　　她扭过头，一张圆润的大脸盘映入眸底，那人笑着，略显油腻。

　　“小妹妹，没伞啊，雨这么大，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

　　语毕，跟在他后边的几人噗呲大笑，很是不正经，扯嗓子喊：“大哥，咱说话能不能别夹啊，怪渗人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胖子踢了他一脚，骂骂捏捏：“滚你妈的！”

　　林声后退几步，眉毛皱着，快被他身上的味给熏晕，脚尖一转，直往雨里走。

　　刚跨了一步，她的书包被人拽住。

　　“别急着——啊！”

　　胖子话音猝然转了个调，痛呼一声，手缩了回去，捂着头骂：“谁他妈打老子！”

　　“我。”

　　一人自雨中而来，撑着把伞，一张帅脸冷得似冰块。

　　他走到林声身旁，手一偏，及时为她遮挡了雨。

　　林声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温林砚。

　　胖子放下手，凶器就在他脚边，是一把伞，他气得牙痛，怒视突然出现的人，“你他妈谁啊，敢打老子！”

　　然而目光一触及对方的脸，他表情凝滞了一秒，接着，怪异地笑了笑，眼神变得阴狠。

　　他怎么会忘记这张脸呢。

　　“温林砚，真他妈巧啊。”胖子舔舔后槽牙，咬牙切齿。

　　他视线又转向林声，眯着眼睛打量她，笑得不怀好意：“唷，你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