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有可原》始祖鸟不是鸟

8、我们认识 就当是给你

　　老讲究。
　　随后便起身给人让开了位置。
　　来人是江逾白在巴黎美院的教授卢佛，虽说主要负责艺术史的教学，但江逾白和他的接触确实很多。当年入学面试的时候他还是自己的考官，面试那一天对方问的什么问题他在今天还能够一字不落地重复上一遍。
　　卢佛教授走过江逾白身旁，伸手递给他自己刚刚特地到外面给他买来的冰拿铁，看了他一眼，说到：“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卢佛看着江逾白，突然有些感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多久没见，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是吗？”江逾白习惯性的接上了回答。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怎么还放上展台了？那学生岂不是要跑到办公室里来看画？”江逾白攥着手里的纸杯，先一步打开话题道。
　　“展厅最近在维修，就搬了一部分到这里来了。”，卢佛伸手指了指右手边的墙，“我记得你的作品放到隔壁去了。”
　　“嗯。”
　　许久没有见过面，两个人难免有些生疏。
　　“跑哪里去玩了？”卢佛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还是决定语气问得轻松一点。
　　“米开朗基罗广场，”江逾白停顿了两秒，“那里很漂亮。”
　　江逾白抿了一口手里的咖啡，扯开了话题，“您冰加少了”。
　　不得不说，卢佛这杯咖啡买得正是时候，自己要是再不想办法提提神，下一秒眼睛就要原地闭上了。
　　卢佛坐在位置上，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抬头盯着对面的人看，可惜对方根本不给他趁机对视的机会，耷拉着眼皮沉默地看着杯中的奶泡随着自己转动杯子的动作而左右缓慢晃动着。
　　真是油盐不进。
　　“没大没小。”
　　房间里很是安静，“我已经好很多了”。不想要再依赖看病吃药了。
　　我自己有主张。
　　刚刚被卢佛打开的窗户中乱入了几束阳光，这会儿正打在卢佛教授的肩膀上，衣服上清晰可见的细小绒毛倒是让持续降温的办公室里缓和了几丝气氛。
　　风轻轻的吹动桌上的画纸，上下挠着江逾白的衣角，两者都像是在催促着对方先做出妥协。
　　过了许久，卢佛似是先一步做出了让步，叹了口气，握着钢笔的那双手在空中摆了摆，“不管你了，你什么时候听话过。”
　　江逾白怎么可能错过卢佛教授语气之中的几丝落寞，他有些难受，手上加大了晃动杯子的力度，企图用下面的咖啡液把浮在表层的泡沫全部淹没。
　　“有时间了会去。”
　　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句话的可信度。
　　卢佛看着江逾白一个人站在桌旁，在给自己回话的时候明显紧绷了些的身体，有些束手无策。江逾白这个孩子，在绘画上确实是非常有天赋，但就是整个人太压抑了，留他独处的时候身上抑郁的感觉就全部倾倒出来，他能感受得到江逾对世界的改变很敏锐，情绪很丰富，身为艺术家，是必备也是天赋。
　　但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法摆平大脑产生的巨大信息量，就会成为情绪的傀儡。
　　长久的防备和控制，迟早会让他疯掉。
　　他当然希望他能够好好的。
　　这是不可多得的绘画天才，也是他遇见的教育难题。
　　他需要付出努力和思考。
　　突然外面有人敲门，也算是基本宣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暂时告一段落。
　　卢佛教授和身旁的人几乎是同一时刻转过头去，两个人都急于将刚刚的事翻篇，所以都在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门外的人。
　　也算是来的恰到好处。
　　门外的人一打开门来就迎来了两双热切的目光，一时间有些愣怔，扶着门呆呆地看着屋内的情况，有些不太敢动。
　　当江逾白看见还维持着开门的动作站在门外的人，不由地也是一愣，这人此刻难道不是应该因为昨晚醉酒现在还躺在自己房间床上呼呼大睡吗。
　　他对上对方的眼睛，不出所料，从对方眼里同样看到了惊讶。
　　不过片刻，双方便恢复了平静，收回目光，默契地没有一人相认。
　　郁然低头看了眼表。
　　9：58。
　　“不好意思，来得有些迟了”。他看向卢佛教授说道，毕竟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自己在开车来的路上全都回忆了一遍，现在还不太好意思见到另一个人。
　　郁然想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江逾白此刻低头看着脚尖没有说话，听到郁然的话，也是印证了之前自己的猜想，这家伙还真不会说法语。
　　“哪里，准时到。”卢佛教授说着，悄悄伸手拽了拽躲在身后不做声的江逾白，江逾白不知道现在见到面前的人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才比较合适，挪了一小步站在卢佛教授旁边，目视前方，根本不敢对视上郁然。
　　偏偏卢佛教授还扶着他的肩膀向前靠，江逾白一不留神对上了对面的人的视线，紧张得都在扣手指，慌忙移开了视线。
　　这种熟悉的陌生感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对方即使迎着光站，阴影没有盖在他的身上，但身形上带来的压迫感还是让他没由来一惊，让他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稀薄。
　　“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郁然，我之前就和你提过的，郁导接下来有部电影正在筹划，我推荐了你作为艺术指导参与合作。他和你差不多大，想着你们年轻人之间也更有共同话题，合作也顺利一些。这次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掺和了。”
　　江逾白听了卢佛的话有些疑惑，抬头看向老师。卢佛其实说来也是一位不好好教书就要回去继承财产的美术教授，人生的一大爱好就是电影，不只是看电影，还是参与电影制作。从江逾白认识他以来，就知道他就投资了不少电影，在圈内眼光也算是出了名的独到，能够获奖的不在少数。
　　另外，他投资的电影十有八九都会要求自己参与制作，但是他插手的环节并不多，更多只是一个在影片后期加工上把把关，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
　　主打一个感受参与的过程。
　　看来，郁然这部电影这一次多半是有了教授的投资。但是为什么叫自己过去？
　　“然，这位是......”
　　卢佛教授刚想继续介绍下去，郁然对上卢佛的眼神和他示意。
　　“我们认识，之前见过。”
　　没等卢佛反应过来，郁然就向在一旁没说上一句话的江逾白伸出手“你好，又见面了。”
　　江逾白说实话并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和郁然“认识”，但是对方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剩余的发挥空间。和郁然握了握手，故意用法语回答道：“嗯，没想到又见面了。”
　　郁然大概听得出来对方说的是法语，挑了下眉，没太在意，自己不用听懂也多少能猜出意思，也能够体会得到对方的不满，但自己老师就站在身边，这人也不敢太造次。
　　大致提了一下两个人接下来的合作，郁然看这师生明显二人还有话想要聊，便先告辞出了办公室的门。
　　“小白，这一次你全程参与电影的制作。”
　　不会是叫自己跟着郁然到处跑吧，江逾白控诉道，“可是我不是马上就要开学了...”
　　“我和其他的教授都已经说过了。”
　　“你以前自己也没有一直跟进啊。”
　　“所以那些作品能够更好。”卢佛说着就拿上手里的书本走到门边，“既然你们也认识那就更方便了，接下来就自己交流，我还有课。”他冲江逾白摆了摆手，合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还是假期，哪里来的课要上。
　　郁然刚刚站在门外也没有直接离开。和出门的卢佛打上了照面。卢佛冲着郁然点了点头，就抱着书走了。
　　江逾白想着反正也没有办法叫卢佛改变主意，在原地干站着还不如坐着，就走回了椅子旁，重新坐了回去。
　　他看见郁然又重新回了办公室，闭着眼睛没有和对方说话的意思。
　　气氛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
　　一个瘫在座椅上，一个倚靠在桌子旁，没有一个人开口。
　　“我最近在构思取景的地方，想找找看有没有更加合适的地方。既然卢佛教授也这样说了，你就和我一起吧。”
　　“那离开机岂不是还需要一段时间？”
　　“嗯。”郁然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我想着明天就可以飞瑞士。”
　　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卢佛，接下来就会什么事都带上江逾白。
　　江逾白没有马上回话，转动着手中的纸杯，杯中的冰到现在还剩许多未化。他将最后一口咖啡喝完随手一甩，纸杯落入了一旁的垃圾桶，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知道了。”
　　说完就起身往门外走，想着先开车回趟家收拾收拾东西，查尔斯的鸽子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放了，虽然这开的车还是查尔斯的。
　　他在学校的街上走了半天，知道身后的人从他出办公室门起就一直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跟着他，自己也不好转过头去问，万一他回答只是顺路呢？反而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正想着，感觉身后的人突然加快了步伐，紧接着就从余光中看见了对方的衣角出现，还是昨天的那件碎花衬衫，想来今天早上出门同样匆忙对方应该也来不及换。
　　“我刚刚打车来的，自己的车还停在场馆那边。”
　　懂了，想搭顺风车。
　　江逾白故意停顿了几秒，“哦。”
　　没什么好语气的应了一声。
　　但脚上的动作还是慢了几分。对方几步走到查尔斯的车旁，拉开了驾驶座边的车门坐了进去。
　　算他识趣，江逾白想到。江逾白趁着车门还没有关上，将手里的车钥匙扔到了他怀里，自己换到了副驾驶一边上了车。
　　“回酒店收拾东西？”郁然嘴上是询问的语气，但也没等身旁的人回答，径直转着方向盘驶向了酒店的方向。
　　“嗯。”
　　算了。
　　江逾白虽然现在一身反骨地想要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但是酒店里的东西不拿走的话，自己到时候还要灰溜溜地跑回来拿，怕麻烦自己的他只能应了一声。
　　握在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几声，江逾白解锁手机看到查尔斯竟然在他们的师兄群里控诉他，三人以上的群聊他都会打开免打扰，奈何查尔斯一直在单独艾特他，起到了私聊的效果。询问自己昨天是怎么到家的，自己的车怎么不见了，更多的还是控诉着已经中午了怎么还没有把车还给他...
　　给他脸了。
　　郁然转着方向盘，幅度极小地向左看了一眼，只注意到身边的人手指不断在手机屏幕上敲，冒出来的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了。
　　咬牙切齿的样子让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水龙头，你在叫什么？”
　　“【视频】”
　　“水龙头，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是不喜欢说话吗，水龙头？没关系，那就多让我说几句。”
　　“昨天晚上好心送你回家，怎么，我话要奖励自己从你家走路回酒店？还是我是你家司机早上要把车开回你家门口。”
　　“你要是真的有心，这车归我了，这车开了多久了，就算你送给我我还得花钱做保养。”
　　无视对方持续发来的问号，江逾白乘胜追击，艾特了群里的所有人，包括查尔斯在内，追加备注道：一人五百词观后感，晚上检查。
　　手机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一众刚才在群里潜水的人纷纷跳出来发表感想，有人甚至雪中送炭，说五百字是不是有点太限制发挥了。
　　都在说查尔斯表达能力好，要多写一点。
　　估摸着时间，江逾白重新解锁手机，在群里逐条欣赏着师兄们接连发出来的五百词观后感。
　　他和郁然分别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江逾白他也没带什么东西过来，再加上昨天根本没有时间打开自己的背包拉链，包里带过来的衣物还是原封不动的堆着。
　　没几分钟就可以收拾好。
　　在打开房间门的时候还在低着头犹豫自己是继续像昨天一样沿途走回去，还是打车回去，根本没有想到门口还会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以至于在看到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外的郁然的时候有些发愣。房门没管江逾白，风一吹便“砰”的一声将他的手向前拱了拱，叫他让出空间，门才得以合上。
　　面前的人比他先回过神来，将手里的巧克力面包递给了他，“昨天买的，估计你早上也来不及吃东西。”
　　江逾白先是下意识道谢，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拿在手里。
　　他背着包跟在郁然身后下楼，脑子里还在想郁然动作怎么那么快。
　　一想到昨天他是睡在自己这，估计回房间拉上个行李箱就可以出门了。
　　“走吧，送你回去，就当是昨天给你赔罪了。”
　　江逾白第一时间就应了下来，对方的好意他当然要接受了。至于查尔斯的车怎么处理，某人自己回来开吧。自己才懒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