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三月》冰群水月

8、师父

　　五月十二日，有陵凤凰楼。

　　面对风尘仆仆赶来的墨儒，欢喜娘笑眯眯地说：“稀客。”

　　眼睛一转，没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于是就什么都明白了。

　　银柳，在你眼里，慕雨她……

　　“江姑娘她……”墨儒不仅武功高，医术也是很好的，“江姑娘的体内有一股真气，维持着她的生命。”

　　看了看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的花眷，如美聪明地：“我们出去说。”

　　“脑死亡？”如美皱眉。

　　“照理说，江姑娘已经死了。可是现在心脉还在跳动。”墨儒看着紧闭的房门，“就像是植物一样，活着，可是没有任何的意识。也许她会这样睡下去，直到真气耗尽死亡。”

　　‘哐当’有杯子打破的声音，回头，看到欢喜娘一脸僵硬地对身旁的艳菊说：“小心点。”

　　“是。”艳菊慌慌张张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碎片，欢喜娘也一起捡着。两个人的脸色很难看。

　　那个一脸苍白的孩子，因为十年前的那场变故，舍弃了自己作为女子的身份。一直都是这样，忍耐着，现在却是这个样子。

　　捡了又掉。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进来：“妈妈，我来吧。”

　　赤霞站在欢喜娘身后，一脸忧伤。

　　“也就是说你也是没办法。”如美伤脑筋，“看来只有这样做了。”

　　“我们回苗人域。”如美对花眷说，“去找师父。”

　　花眷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的轻抚着慕雨的发。一旁的小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看着昏迷不醒的江慕雨，她的世界从师父闭上眼的那一刻，天翻地覆。

　　花眷和如美的师父叫若耶，所居住的苗人域，即苗族与夷族共同居住的地方，包括鹿尤山在内的十四座山。若耶是苗族的族长，深受族人的爱戴，只是如美花眷早就和他闹翻了，誓言老死不相往来。

　　此番回苗人域，按族中规矩，两人是少不了惩罚的。

　　可是花眷为了救慕雨，早已功力尽失，如美也不放心，让他就这样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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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日，苗人域，鹿王山，大天村。

　　“救她。”堂中跪着的男子，原本高傲的头低下了，只看到那刺眼的白发。在他怀中，备受呵护的女子已经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梦境。

　　“抬起头来。”坐在堂中央高椅上的中年男子，穿着虎皮大衣，斑白的两鬓却不减眼光的犀利，他就是若耶。

　　花眷慢慢抬起头，对上若耶的眼睛。两双相似的凤眼，一个贵气，一个霸气。

　　“花眷，是若耶的儿子来的。”把花眷送到大天村，就很没义气地扔下他跑掉的如美躲在村外的树上说着。

　　“所以你才扔下他跑了吗？”坐在他对面树上的小怀问，她是被如美扛走的。

　　“那倒不是。”如美摸摸头，“师父是个很残忍的人，就算对待亲生儿子也是绝对手下不留情的。”

　　“残忍？那师父她不是很危险吗？”小怀担心起江慕雨，虽然如美对她说跟着花眷进村只会碍事。

　　“不管在哪里你师父的情况都很危险。现在要担心的是花眷。”如美不无担忧地说。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他师父若耶，会不会为自己的儿子软化。

　　“他们不是父子吗？为什么要担心？”

　　“你见过亲生父亲把自己的儿子扔进蛇窟，只因为他练剑时不小心划伤自己的脸吗？”

　　“哈？”

　　“我见过。花眷六岁那年，师父教了他一套剑法，要他从头演练。花眷剑没抓稳，不小心在脸上划了一个小口。”如美在脸上比划了一下，“流了很多血。师父给了花眷一把小刀，就把他扔进几百条毒蛇的蛇窟里。”

　　“那个人，为了培育最优秀的继承人，从来都是心狠手辣。”如美说，“他有三个儿子，只有花眷一个人活了下来。其他的，都被他整死了。我是他捡来的，所以他对我还没那么狠，不过……也好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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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铁网覆在人体上，会突出肉来。此时用利刀顺铁网划过，就会切下一块一块的肉来，此为千刀。用狼牙棒烧红了后，快速在人体上滚过，能铲下一大片皮肉，此为万剐。

　　这就是，花眷要接受的惩罚——千刀万剐。

　　但这不是救江慕雨的代价，代价是花眷最后还活著，并且继承族长之位。

　　苗族族长需要自断一足，并把断足埋在村子下面，以表示自身对村子就如身体的一部分。断足会用特殊材料制的假肢代替。

　　花眷只说了一句：“救她。”

　　什么都没说了，什么都应允了。

　　行刑的广场是在村外，如美和小怀躲在暗处。

　　小怀的眼睛被如美蒙住了，如美的手是一片的冷汗。

　　听不到呻吟声，没有求饶声，哭泣声，尖叫声。

　　只有隐忍的，深沉的喘息，以及烙铁炙烫□□滋滋的声音。和血肉被炙烤的气味。

　　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了解。

　　小怀很害怕，却哭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在五色谷的山洞里流尽。

　　若耶对花眷说，等行刑结束，他就会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江慕雨。

　　可惜花眷等不到了，因为处刑到了一半时，号角声起，夷族入犯。

　　等族人一走，如美和小怀赶紧冲到花眷身边。只见他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小怀倒抽一口气，别过头去。如美已经掏出金创药。

　　“别管我！”花眷满头大汗淋漓的样子，喘息着瞪向如美，“快回村子，慕雨还在村里！”

　　回头，那边已经燃起火光。如美赶到时，若耶正和一大群夷族人缠斗，村里人则忙着救火。苗人域的人们擅用毒，毒蛇、毒盅、毒烟都是厉害的东西，拳脚上的功夫倒显得不重要了。

　　但是如美却是第一次看见，师父盛怒的样子。

　　有什么不好的预感。若耶却是看见如美了，对他吼着：“如美，那个女孩在烧着的屋子里！”

　　江慕雨一路过来，如美天天给她输入真气，以保她体内的真气不会枯竭。还要每天喂给她流质的食物，否则也会饿死。

　　若耶其实是真的想救江慕雨，毕竟会让花眷做如此牺牲，这个陌生女子在自家儿子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所有人都希望她睁开眼睛，可是这一次……

　　小怀和花眷回到村子时，等着他们的，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悲恸得，不足以表达。

　　满身是血的花眷，抱着慕雨，离开了村子，走入山林。犹如染血的鬼魂，走向地狱。

　　花眷和慕雨，从此就消失了。

　　小怀想起在宜州街头初次看见的男子，好看的脸微微笑着，一点垂泪痣说不出的妖艳。却是很美好的风景。

　　江慕雨，永远都不知道，这世上有花眷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