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三月》冰群水月

6、银决 五月十八

　　五月十八

　　淮安，是雾虞第三大都城，也淮荣王的领地。上任淮荣王雾虞敏远是好武之人，爱结交江湖之人。敏远王爷是个豪气冲天的好汉，讲义气、重情义。时常会和江湖中人一起痛快畅饮一番，不管那是江湖的泰山北斗还是无名小卒，就算是汪洋大盗，只要谈得来，照喝无误。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淮安总会有各式各样的武林人士出没。

　　但这阵子，淮安出了件大事，先是敏远王爷——淮荣王雾虞敏远逝世，享年四十九。雾虞国礼法中，王爷的服丧需时三个月，长子在丧期一个月内登位。但早在王爷逝世前，敏远王爷的长子雾虞明威，即淮荣王世子，已经染病在床。在举行淮荣王传位仪式那天，更被发现死在自家井里，面目全非。

　　二世子雾虞银战在那天晚上遭人追杀，现在生死未复下落不明。

　　只剩下三世子雾虞银决和四世子雾虞璃伤接手了淮荣王所有事务。

　　三世子雾虞银决自小就卧病在床，不问世事。而四儿子雾虞璃伤生性愚钝，不懂人情世故是非曲折。

　　五月初七那天，一群黑衣人闯入了四世子雾虞璃伤的房间，刺伤了雾虞璃伤，至今他仍昏迷在床。

　　原本和乐美满的淮荣王府，死的死，伤的伤，走的走，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了。银柳不禁黯然。

　　“原以为您该是二十才到，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胡子一大把的老管家笑着说，“若是三少爷知道您已经到了，必定很安心。”

　　“决儿身体可好？”银柳问，算起来他已经有两年没见过雾虞银决了，虽然他雾虞银战时有见面，而银决银战又是双胞胎兄弟，想来样子也差不了多少。可是总是很生疏。

　　淮荣王四个儿子，大儿子明威是配妻戚氏所生，四儿子璃伤是小妻李氏所生，只有二儿子银战和三儿子银决是正妻银氏，也就是银柳的姑姑所生。照理说银柳应该是和银战银决较为亲近。可事实上，银柳却是和明威璃伤最亲密，反而和银决是最疏远的。

　　自然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银柳和明威的年龄最相近，而明威又是整个家中最讨人欢喜的孩子。璃伤则是因为年纪最小，对他多有照顾，而他又恰巧是苗疆老怪的徒弟。苗疆老怪有两个徒弟，一个是雾虞璃伤，另一个就是江慕雨。银战则更喜欢跟在淮荣王身边结交江湖朋友，对王室的兄弟姐妹是爱理不理的，对银柳也是无话可谈，只有偶尔需要找些奇怪宝物才会找上银柳。至于银决则是因身体羸弱，很少踏出房门。就是跟自己兄弟也是很少见面，更别说是银柳了。

　　“三少爷这病还是老样子，说好又好，说不好又不好。”管家看了看银柳身后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位一定就是神医先生了！”

　　那老头点了点头。

　　“小伤他怎么样了？”银柳问。

　　“一直昏睡着，醒了就发疯地喊救命什么的。请大夫来看了，说是受了点皮外伤，受了些刺激。并无大碍。”管家叹气，“原本就不是聪明人。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都服药了吗？”

　　“服了。大夫开了几帖子安神养伤的，每天都有喝，三少爷看着他喝的，就是不见效。”管家带着银柳和神医走过一处幽静的小院，“这边请，前边就是三少爷的屋子了。我先领你们去见三少爷吧。”

　　银柳打量了一下院子，矮墙上开着一片牵牛花，几棵桂花树油绿油绿地站立着，角落里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灿烂。看似荒凉，别有一番趣味。

　　“那是刑珠草。”神医突然说。

　　进了屋，是一副水墨山竹的屏风，绕过就看到满柜满柜的书，书桌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几幅写好的字。一副写的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副写的是‘目观生死隔，云何不愁叹’、还有一副是‘不求有功，但求无积’，都是狂草。

　　银柳拿着那几副字看了又看，再举目四望，眼到之处皆是满满的书，虽不凌乱，却有些压人的气势。想到雾虞银决日日夜夜住在这里，不觉有些恍若。

　　“三少爷不在屋里，看来是去院子里看荷花了。”管家在房里喊了几声，回来说，“柳少爷要不要去看看呢？”

　　“也好。”银柳说着，跟着管家绕到屋后，就有一条小径直通花园。花园中有一潭荷花池，池上盖个小亭，亭里坐着一人。

　　时至五月，暮春时节，淮安却是已到夏季。池塘里荷叶连天，风吹叶子微微起伏，几只蜻蜓落在上面。叶间开出几多莲花，也是半开未开，白里透红，十分可爱。

　　“三少爷。”管家唤了一声，“柳少爷来了。”

　　就见亭子里的人缓缓转过头，一袭素白，瘦弱的身躯软软地靠在围栏上，身后还垫着一只软枕，身上盖着一件薄衫。银柳突然觉得满池莲华都比不上这个人。

　　银决，银战的双胞胎弟弟，小时候长得真的是一模一样的。只是银决稍微要苍白一些，瘦弱一些。银柳怔怔地想着，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一个人呢？明明是两张相似的脸，却有着巨大的差别。银战变得英俊了，更为的勇猛了。银决却是精致到极致的美丽，仿佛经过时间淬炼后闪烁着瑰丽光芒的宝石。

　　在这个世界上，能与他媲美的人还有多少？大概除了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一的她之外，再也无人可比了。

　　“好久不见了，银柳表哥，还有神医先生。”雾虞银决慢慢地站起身，长年的多病让他身上总是散发着药材的清苦味道，“请坐。管家，怎么还不去备茶？”

　　“是。我这就去。”管家连忙点头，离去。

　　“三年不见，三少爷的身子骨也好多了。”神医说道。

　　“多亏先生留下的药方。”银决嘴边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风淡天清。

　　半晌，管家送了茶上来，还有几份糕点。可是给银决的，却是一碗黑乎乎的药：“三少爷，您该吃药了。”

　　“璃伤刚吃了药，睡去了。您要不要去看看？”银决端起药碗，对神医道。

　　“如此甚好。”神医道。

　　“管家，给先生带路。”银决说着，转向银柳，“表哥你何不多坐一会。”

　　明显的有话要说，银柳对着神医点了点头。神医和管家离开了。

　　银柳微微一笑，“你这里风景倒是很好。”

　　“大概吧。”银决转头看向那莲花，“我总是看不清楚。”

　　“眼睛还是不好使吗？”银柳说道，“是小时候看书落下的毛病吧？”

　　“嗯。”银决点点头，“但是这里很安静，我很喜欢。”

　　“你和战儿，真是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让银战来看莲花，估计他会给人一个冷眼就走了。银战，最讨厌风雅。

　　“再亲的兄弟，也要走上不同的路子。何况是模样。”银决说着，回过头，“关于鲁王的叛变，表哥如何看待？”

　　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到这个，银柳明显的无语。

　　“那你，又如何看待？”

　　“那不是六叔。”银决直截了当。

　　银柳不觉一震，不由想起了那句‘目观生死隔，云何不愁叹’。

　　“那又是谁？”

　　银决抬眼看着银柳，他的眼睛微圆，犹带些稚气，但银柳知道他不是需要母亲疼爱的少年。“他的名字，是个禁忌。”

　　“不可能。”银柳皱眉。

　　银决盯着他，却是什么都没说。被这样一张美丽的脸用怪异的目光看着，银柳心里开始犹疑着。

　　那个人，不可能的事……

　　“还有一件事。过几日就是十二叔的寿辰，有份礼物要给十二叔，劳烦表哥帮我带去。”

　　十二叔，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十二弟，现年七岁的宁清王爷雾虞钧天。但他其实是老太王爷雾虞琥炎的儿子，只是他深得圣上喜爱，又因为年纪尚幼，留在皇上身边，由皇后抚养。传言他将是下任皇位的继承人。

　　一般王室献寿应该有专门的部门送往，但是银决却明言让银柳交付，让银柳不禁疑惑。

　　而雾虞璃伤的情况也正如管家所言，一直昏睡着，清醒了就发疯。

　　五月二十二这天，银柳收到了皇上的急召。

　　六月初一到达皇宫，得知了雾虞钧天被绑走的消息。在天子眼皮底下带走皇子，雾虞曦日彻底愤怒了。立即下令搜寻紫陌青门，可是没人知道紫陌青门在哪里。

　　但银柳更在意的，是雾虞银决的先见之明。因为钧天消失的第二天，银府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衣的男子，站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犹如鬼魂：“在下紫陌青门玄鹰，奉门主之命，特来邀请青腾侯。”

　　雾虞王朝所在的大陆，称为玄泽大陆。这片大陆有三个大国，分别是雾虞、嫡亚和汀凝。居住着各个种族的人们，其中以天、岩、雷、铁、水、炎六族人居多。天族人统领嫡亚，水族人开创汀凝。而雾虞，则是雷族人的国家。

　　在三百多年前，雾虞的前一个王朝名迦兰，由岩族迦兰一氏称王。后来雷族推翻了迦兰王朝，建立雾虞。但不时有蠢蠢欲动的岩族人试图起义。而紫陌青门的门主腾厘杀，正是岩族人。目的不言而知。

　　三十多年前这个国家曾经经受了几乎毁灭的灾难，几代征战直到雾虞曦日继位后，国家才开始走出困局。脆弱的国家，刚刚站稳了的国家，若是再引发动乱，揭竿起义时，群雄角逐，又是谁人问鼎？

　　会找上银柳，是因为银柳，也正是迦兰一氏的后人。

　　迦兰，真是一个罪恶的名字呢……银柳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