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三月》冰群水月

5、海棠

　　十三年前……

　　外邦入侵，先皇战死沙场，太子登位，昏庸无能，从西都郡至北都郡，大半国土沦陷，鹿尤峰以南的南都郡旱灾不断，民不聊生的三年人间地狱。但是从浏水以南，到江南，却依然歌舞升平，一片纸醉金迷。隔着浏水河，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那时的银柳，还是叫银黯白。战火、旱灾对他来说只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父母早丧。爷爷银虎额对他虽严厉，也不像以后那般决裂。

　　那时的凤凰楼，不在有陵，在宜州。属于欢喜娘，并不属于银柳。

　　那时的欢喜娘，虽说已过三十年华，眉眼间却依然带着点春花月露的风情，一袭红衣，无端的凄丽与惨烈。

　　那时的江慕雨，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一身拖沓的深蓝道袍，走起来一定要挽着衣服下摆，即便如此还经常摔倒。

　　临江坐落的凤凰楼，美轮美奂。第一次踏进凤凰楼，是一时兴起，随了两位叔长前去江南时候的事。那两位，一位名叫雾虞曦日，即后来的皇上。另一位名为晖月，封号鲁。

　　正是暮春五月，月圆之时。银黯白和雾虞曦日于亭中喝酒，自然黯白年纪尚幼，不宜喝酒。只是蓝里的祝东风，鼎鼎有名的烈酒，未入喉，就已醉人。一醉且方休之时，曦日微眯著眼，狷狂却是落寞的目光瞪着他，看的却是那月色：“……谁言知己无一人，赢得此生误他生。莫笑红颜弹指殁，一事伤心君落魄……”

　　那时的鲁王晖月，要做一件会让他粉身碎骨的事情——弑君。却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四哥雾虞曦日坐上皇位，那时的鲁王，心系的是天下苍生，是黯白不懂的大义。而真正让黯白改变的，是那个让他毕生难忘的夜晚。

　　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

　　在宜州的凤凰楼里，有一位疯疯癫癫的女子。她会认认真真地摆好琴，给他弹一首不是曲子的曲子。会把他抱在怀中，轻轻梳理他的头发。会唱着好听的歌儿，哄他入睡。那个女子叫海棠，住在照茗轩里。

　　“柳儿……”海棠喜欢拉着他的手，微笑地唤他。

　　“嗯。”黯白像平时一样轻轻应着，虽然他并不叫柳儿。

　　海棠紧张地看看四周，蹑手蹑脚地走着。其实她不需要这样子走路的，因为让她惧怕的那个人今天不在楼里，而两边厢房里的人估计也无暇理会她。可是看到她像老鼠一般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样子，黯白还是忍不住笑了。

　　“嘘！”海棠回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我们要去哪？”

　　“去……”海棠歪着头思考着，最后很天真地问，“去哪？”

　　黯白想了想：“我房里有一支西洋镜，我们去拿来看星星吧！用那个看星星可漂亮了。”

　　“好啊！”海棠笑眯眯地拉着黯白的手，脚步踩得咚咚响的，“星星，星星……”

　　明明刚刚还很紧张的样子啊！黯白跟在她身边，只觉得，相握的手很温暖。

　　进了房时遇到跟着自己的爷爷派来的老仆，见了他毕恭毕敬地行礼，眼睛却没有看海棠。

　　“下去吧。”黯白冷冷地说着。老仆退下。

　　“柳儿好严肃。”海棠戳着黯白的脸说，“不可以这样哦！要笑！要笑！”

　　黯白给她一个微笑，海棠却不放过他，用力摆正他的脸，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然后，裂开一个大大的傻笑：“呐！要这样笑！”

　　“……”黯白笑得很勉强。

　　海棠干脆用手指掐着黯白的小脸蛋，往两边拉了拉，“不对，应该这样。唔……这边，眼睛要眯起来。要很高兴很高兴。”

　　“海……海棠……”

　　“要叫娘！”

　　“娘？”黯白却是一愣，自己的母亲早已死去，父亲也在五岁时病逝，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的。娘是什么样子的，他从来不知道。

　　“乖。”海棠却把他抱在怀里，高兴地拍着他的背，“柳儿，柳儿。”

　　海棠，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字，但绝对不是这个女子。这个给予他母亲般温暖，唤他做柳儿的女子。

　　他天真的以为，这个女子只是和他毫无瓜葛的善良女子。天真的以为，可以在她身上找到母亲的温暖。可是他错了。

　　在他认真地翻箱倒柜寻找西洋镜的时候，海棠坐在一旁吃着桌上的糕点。那时的他却忘记了，自己是很少吃点心的，更不用说那一碟是自己最讨厌的莲蓉酥。

　　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天空中什么都看不到。黯白和海棠坐在屋顶上，拿西洋镜看楼里的人。

　　海棠一手把西洋镜举起，一手兴奋地挥着：“啊，艳菊！我看到你了！艳菊！”

　　“她听不见的。”黯白说。距离太远了。

　　“哎呀，那个人正在脱梦音的衣服。啊，梦音的肚兜好漂亮啊，金色的！”海棠又大叫起来。

　　这个……黯白虽然年幼，但也听出不对劲：“海棠……娘，不要看他们了。”

　　“嗯，为什么呀？”海棠回头问黯白。

　　“让梦音知道会生气的吧！”黯白看着满楼的金碧辉煌。没注意到身旁人突然脸色大变。

　　“柳儿，我好难过。”

　　黯白回头，只看到海棠直直往楼下摔的身影。

　　“娘！”

　　五层楼的高度，足以摔死一个人。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雾虞曦日正好从楼下经过，听到呼喊一抬头，海棠就直直掉到他怀里。

　　虽然未来皇帝脸上的表情真的很好看，可惜无论是当时的黯白还是欢喜娘，都没有心情欣赏。

　　“焚香散。”大夫摇头叹息着，“没救了。”

　　“柳儿，柳儿……”病床上被五花大绑的女子不断挣扎着，“我好痛。”

　　“娘！”黯白没有发现现在的他完全退化成同龄孩童的样子，无措地喊着，“忍着点！娘！忍着点！”

　　为了防止女子受伤而不得不绑起来，可是怎么看都觉得心疼。欢喜娘沉默地坐在一旁。

　　什么时候黯白居然开始叫海棠做娘了呢？

　　“银少爷。”欢喜娘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知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吗？”

　　海棠，是他父亲的侍女。柳儿，是他死去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在他所不知道的三岁时，一场大火夺去了弟弟的生命。海棠为了救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其实，海棠是他的母亲呢！给予他第二个生命的……真正的母亲呢！

　　而他的母亲海棠，最后却被银虎额给毒死了。用最狠的毒药焚香散，下手的人是跟在他身旁的老仆。因为海棠是银家的羞耻。

　　“对不起。”面对着一直努力保护海棠的欢喜娘，面对着哭得比鬼还恐怖的欢喜娘，黯白也只有这么一句。

　　那天晚上，海棠死了，银黯白也长大了。

　　美丽的江南，最终还是沦陷在战火之下。十三年前的那场大战，把整个帝国拉入血腥的漩涡中。

　　凤凰楼，被烧成了灰烬。

　　如果说是曦日那一句‘莫笑红颜弹指殁，一事伤心君落魄’，让黯白动心。那么后来海棠的死，凤凰楼的毁灭，就是让黯白甘愿拿出所有家财去辅佐雾虞曦日，甚至与银虎额交恶的直接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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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老太爷要毒死海棠夫人呢？”唐捐却是很奇怪，“而且海棠夫人怎么会去了宜州？”

　　“唐捐知道厢女吗？”银柳微笑。

　　因为在雾虞的王法规定中，君王只能一后九妃，除非无子不得再娶，否则百官可废皇。而平民只能娶三妻——正妻、配妻、小妻，不准纳妾。否则甚至可以处斩首之罪。所以只得皇帝一次幸宠的宫女叫宫嫔，宫嫔是变相的被打入冷宫的妃嫔。而富人为了不触犯王法，就把女子收入厢中，却不给于名分。这样的女子，被称为厢女。

　　“这么说，海棠夫人是厢女！”唐捐这下子明白了。

　　“爷爷一早就想杀了她，可是父亲偷偷把她放走了。”

　　“没想到海棠夫人竟是如此悲凉的遭遇。可是侯爷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没为什么。”银柳微微一下，“突然想讲讲故事罢了。”

　　那些藏在心里的人，不说出来就永远只能是秘密了。

　　“侯爷，准备好了。”墨儒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花园。

　　“好。”

　　“既然侯爷有事在身，小人先行告退了。”

　　“去吧。”

　　等唐捐走后，银柳问墨儒：“清轩呢？”

　　清轩从园外走进来，满脸泪水：“呜呜……公子……”

　　“墨儒、清轩，都听见了是吗？”

　　“公子，清轩不是故意……”清轩哭得太厉害了，打了个嗝，“清轩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是墨儒！是墨儒一定要我听的！”

　　一旁的墨儒脸都黑了。

　　银柳微笑：“现在不是让你们免费听故事的时候。墨儒，你马上去有陵。清轩，我可以相信你不会把事情搞砸吗？”

　　“我绝对不会搞砸！”

　　“那好。你立刻去释迦！”银柳眼里闪过精光，“去查一个人。”

　　“可是爷，我和清轩都离开了。紫维也被你派出去了，只有你一个人！”墨儒说。

　　“墨儒，你现在只要想着你该做的。别的什么都别想。”银柳还是笑着，但墨儒看到他的眼睛，立刻低下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