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倾城》扶风而醉

32、第 32 章 友情帛裂

　　第二十章

　　在一场生意人圈子的酒会上，石城科技的高总遇到了张总，两人各自举杯，侧身一旁闲聊。生意人，三句不离商场。
　　高总前段时间曾经有个新项目开发需要资金，原打算在朋友圈子里融资。张总刚好是产业链下游的合作伙伴，在产业同盟里，上下游合作关系的企业朋友之间互相参股持股，或者担保融资，是一种常态。此刻两人再遇，便趁机沟通。
　　高总礼节性地和张总举杯致意：
　　“张总，上次和你聊的项目，依你看还有没有兴趣？对这个项目的前景我可是相当有信心。不论你是愿意参加一股也好，或者是投入资金债抵股也行，总之，以咱们多年的朋友交情，直到当前，我可是还给你预着留一份的。”
　　张总一笑：
　　“老高，关于你的这个融资项目，债抵股我按照八个点的资金利率来要，可不算高。据我所知，你和亿贷网的协议内容里，资金成本肯定不低于九点五。”
　　高总微微一愣，亿贷网的合作不是保密谈判的合约吗？况且谈判前期都没有谈拢，新项目并没有委托这个公司平台代为融资啊！
　　高总不由略微疑虑地说：
　　“张总，我这个项目目前还是待字闺中，还在寻找最佳的合作方来融资，您说的什么亿贷网，我前段时间是有过粗浅接触，但是并没有合作起来。九个多点的成本？开玩笑！我老高还没到饥不择食的时候吧？”
　　张总面露不快，冷冷地说：
　　“高总，你我都是生意人，就朋友交情来说，咱们都是痛快说话的人。你现在这样的解释，是没有意义的。”
　　高总心想，都在生意场面上混，彼此业务上来往多年，认识中的张总不是那种无风起浪的人。这个事情，必有蹊跷。
　　高总只得强作欢颜呵呵一笑，试探着道：
　　“张总，是否听了什么路边传言？或者是不是有人中伤我的名声？以你我的交情，这你可得提醒我？我老高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了解吗？有一说一，吐口唾沫一个坑，站得正，行得稳。”
　　张总一阵狐疑，高总拉起交情说事，把他逼到了不能推脱的境地。这个事情他不说清楚，反倒显得是他小人之心。这个事情，非得交底说个清楚明白不可了，张总只能委婉地开口说道：
　　“有人说，你的项目已经挂在亿贷网平台上融资了，跟投的资金可不少，恐怕已经快投成了。我刚听到这个信的时候也很奇怪，还在想不通你老高为什么宁愿给别人九点五的融资成本，也不接我这八个点债息的债转股友情支持，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你的项目有问题？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你。”
　　高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
　　“不可能啊？你是不是看错项目了？我跟这个亿贷网公司只是做了最初的沟通，仅仅交换了个合作意向，并没有谈成合作呀！”
　　张总看了高总一眼，试图在他脸上求证可信度几何。未几，看来还是比较相信他的，于是就像是自言自语地，又意味深长地说：
　　“哦？仅仅交换意向吗？这样子，这件事情倒是蛮有意思了。”
　　高总心里“咯噔”一下，和张总交换了个眼神，张嘴想说什么。嘴一张开，又刹住车，心念一转，略一沉思。高总将酒杯放下，当着张总的面拿出手机，拨通了李亚男的电话。
　　高总：
　　“小李啊！你在忙吗？”
　　李亚男：
　　“高总您好！我现在不忙的，您有什么指示？您说。”
　　高总：
　　“上次，和我们新筹备项目初步谈融资意向的那个公司，就是你同学负责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李亚男：
　　“亿贷网吗？就是我同学王敏当总裁那个？”
　　高总：
　　“对！听说，现在他们推出了一个融资项目，和我们要投的筹备项目，高度相似，并且融资额度是我们的十倍以上。你是否方便马上去了解一下？免得我们投资部的市场前期调查没做好，项目陷入恶性竞争。”
　　李亚男：
　　“好的！高总，我马上去了解！”
　　高总：
　　“放下手头的其他事情，给你两天时间。让陈秘书给你订明天早上的机票。你直接去广州了解。”
　　李亚男：
　　“好的！高总！我抓紧。”
　　高总挂了电话，举起酒杯伸向张总，张总举杯迎合轻轻一碰，一声轻微的“叮”响，两人各自轻轻抿了一口。
　　高总苦笑，感叹一句：
　　“年轻人做事情，难免求成心太盛，又涉世未深，有时候不讲牌品，不按牌理出牌，不得不防呀！”
　　张总哈哈一笑，心想这事高总看来有点难言之隐。两人游走商场多年，都是修炼千年的狐狸，马上心领神会。两人再次举杯。

　　李亚男刚洗了个澡出来，高总的工作指示电话她领会得不是很透。挂断高总的电话，她一边用干毛巾抖动着擦干头发，一边思索着。高总为什么这么急地安排她做这个事情？还要放下手头其他的工作，明天一早就要飞去广州。她不理解高总为什么把这件事情安排得这么急，但一想到飞广州能见到敏儿，她就兴奋。她刚洗了澡，头发未干，刚才接电话的时候，不留意有水流进了耳朵里，现在正痒痒的不舒服。她快速甩动脑袋，试图让耳朵里的水能够自己甩出来，但是没有效果。只能去找棉球棒，轻轻地伸进耳朵里面去沾那些水。顺手打开电脑，打开亿贷网的网站。李亚男拉动鼠标，快速浏览着网站内容。她打开网页，在高级合伙人总裁简介一栏，推介着她的好闺蜜王敏。照片上的好闺蜜敏儿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戴着高级的梵纪希眼镜，略微扬起下巴，椭圆的镜片后面，眼神透着睿智，那股冷傲而知性的气质，让人仰视。李亚男拖动鼠标，进入网站的融资项目栏目里面，寻找着高总所说的那个与自己公司雷同的融资项目。既然明天飞广州的工作是关于这个事情，那就先提前做点功课再说。
　　在浏览众多融资项目的时候，李亚男被一个《XX生物科技项目融资需求计划书》吸引住了。李亚男打开计划书，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越是心惊，手心慢慢渗出了汗水来。这不是自己经手的项目计划书吗？一模一样的投资项目，一模一样的投入流程和产出计划，甚至连文字段落和标点符号都没有修改过。只是这个项目计划书把五千万的融资资金需求，变成了五个亿，相应的投入预算都同比例放大。
　　李亚男脑海里千万个疑问在翻腾。
　　这分明是我们的项目融资需求计划书呀！高总什么时候和敏儿签了？为什么资金量需求改变了？并且变得这么大？不对呀！高总刚才打来了电话，指示自己去了解这个事情！听他的意思，他不知情，他并没有签呀！他不可能签呀！可这个项目的融资需求方案，只有高总有权可以最终拍板签字呀！
　　这到底怎么回事？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亚男越想越乱，越想越心惊，感觉手足冰凉，心在怦怦地乱跳，心情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她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说不清楚是关于高总，还是关于敏儿，总之是关于这个项目。
　　李亚男有点惊惶失措，能想到的事，就是要马上打电话给王敏。她要问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和王敏跟丁毓成一起坐下来谈的合作，虽然没有谈成，但现在项目计划书挂在网上，显然是已经合作起来了。这么大的事情，王敏为什么没有告诉她？难道她也不知道？或许是高总直接和丁毓成谈成的，但是王敏她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亿贷网的公司总裁，虽然幕后老板是丁毓成。但这种大项目在公司内达成合作，怎么可能身为总裁却不知道呢？并且签成这么大的合作，自己作为资金需求公司方这边居然一点都不知情，没理由高总会隐瞒着自己呀！自己是总裁助理，项目合同文件都要经过自己亲手整理之后，才呈给高总过目签字的呀！她不是保密范围之外的人呀？任何理由都不成立！任何理由都解释不通！
　　李亚男拿起手机，快速翻找王敏的电话号码。她必须问个明白！
　　李亚男找到了王敏的电话，正准备拨出去的时候，心里突然透亮了！不对呀！高总刚才很明确地指示说，对方有一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项目，融资资金需求是我们的十倍以上。刚快速浏览了这份项目书，资金需求方对于融资项目的承诺回报率，是九点五！公司内部之前对这个项目做回报率测算的时候，都远远没有预期这么高的回报率！这么高的融资成本，这不是必死无疑的投资吗？
　　这不是我们的项目书！高总不可能签这样的一份合作！那这是谁签的呢？
　　李亚男背上开始冒出了冷汗，拿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手机屏幕里王敏的电话号码，失神地犹豫着，一时下定不了决心，去拨出这个电话。在走神间，手机从手上滑落在桌面，哐当声中，撞倒桌上的杯子。李亚男赶紧手忙脚乱去扶住杯子，一阵慌乱。
　　这一晚，她始终没敢把这个电话拨打出去。
　　李亚男熬了一个通宵，把亿贷网上面的所有项目看了一遍，仔细地存档了其中一些项目的关联方联系方式，以及仔细阅读了对方的投资者协议等内容。
　　天亮的时候，李亚男匆匆洗漱，略施脂粉，掩饰因为熬夜而产生的黑眼圈，然后直奔机场而去。
　　在登机前，李亚男拨打了斯俐的电话，告诉她到机场时间点，看她是否方便，如果可以的话，聚一聚。
　　李亚男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大厅，来到候车处。不久，斯俐就风风火火地开车到了，一辆顶配的新保时捷。斯俐把车停在辅道边，高兴地跳下车，远远地就张开双臂，夸张地叫着：
　　“亲爱的！我太想你了！”
　　斯俐冲上来和李亚男拥抱，还在她耳边嘟嘴做亲吻状。李亚男赶紧推开她做恶心样：
　　“小心你的口红！”
　　不说口红则罢，一说口红，斯俐就耍赖，真真切切地在李亚男脸上猛亲了一口。
　　李亚男苦笑不已，只能用手背轻轻拭擦。
　　斯俐上前帮李亚男拖着行李箱，走到车旁做个“请上车”的姿势，李亚男绕着斯俐的新车转了一圈，踢了两脚车轮胎，微笑道：
　　“又换车了？”
　　斯俐不屑地说：
　　“嗯啊！这车怎么样？我让他新买的！”
　　李亚男不置可否，斯俐见李亚男并不是很关注，于是再次凑近李亚男耳边，压低声音说：
　　“原来那玛莎不好，车头那三叉的标志，像个西方神话的夜叉似的，人家都说，开玛莎的女车主就像个母夜叉。”
　　斯俐说罢，“咯咯”地笑了，声音银铃般的清脆甜美，还是和以前那样，那么好听。
　　斯俐替李亚男在车后放好行李，一起上了车，斯俐就连珠炮似的问道：
　　“什么行程？过来几天？去哪里？住哪里？干脆你也别找酒店，就住我家好啦！我要抱着你睡！”
　　李亚男心里有着事，而这些事现在是不能和斯俐说的。看起来斯俐并不在丁毓成的生意核心圈里，这个漂亮女人还是和当年一样，脑子缺根筋。
　　李亚男保持着微笑，一边拉紧安全带，一边打趣着和斯俐说：
　　“我可不想去你家，当最大的电灯泡！你送我去江景酒店，我订了房。不过斯大小姐要是肯赏脸，倒是可以请我喝杯咖啡！”
　　斯俐夸张地叫嚷道：
　　“哪里话？您李大美女来了，小生我敢不伺候着吗？时间大大的有！我把你给包了，陪吃，陪喝，陪玩！还陪睡！”
　　说罢，对李亚男抛了个妩媚的飞吻。
　　李亚男见怪不怪，摇摇头微笑着受了。
　　斯俐拉上安全带，面容一整，装满脸正经道：
　　“好了！那现在就说说我们的第一项议程！午茶咖啡！开动啦！”
　　一脚油门，保时捷如箭一般起步飞出。
　　在咖啡馆里坐下，斯俐熟稔地点了咖啡和慕斯，又给李亚男递过纸巾，让她自己擦拭脸上被她粗暴亲吻而留下的口红印子。然后从包里取出小镜子，检查自己脸上的妆容有没有乱。
　　李亚男取笑她道：
　　“大姐，洗手间那里有镜子，贵尊容青春永驻，可堪与日月同辉，大可放心！”
　　斯俐也打趣道：
　　“为君消得人憔悴，可都是想你想的。贱妾妆容不整，怕对不起你！”
　　李亚男故意夸张地嚷道：
　　“哎哟！小嘴那么甜，背后不知道哄死了多少男人？”
　　斯俐早已习惯于与她嬉笑打闹，也不见怪，只是笑靥如花，嘻嘻笑着：
　　“奴家的男人，只有一个好不好？”
　　李亚男闻言突然心有所动，想起正事，于是满脸正经地问道：
　　“说老实话，求婚了没有？”
　　岂料斯俐听闻李亚男这么一问，脸色急速突变，整个神态顿时变得无趣至极。李亚男见状赶紧举手投降，讨饶道：
　　“我错，我错！当我没问过！”
　　这时，侍者端上了咖啡和甜点。在侍者将咖啡和甜点往桌上轻轻摆置的时候，斯俐趁机将脸转向一边，快速调整好心情。斯俐再次转过脸来面对李亚男时，已是盈笑如初。她优雅地用食指勾起咖啡小杯，轻放唇边啜了一小口，转移话题：
　　“这家店味道不错，试一下？”
　　李亚男也随她的样子，用食指勾起咖啡小杯，轻啜一口，评点道：
　　“是挺香，炭烤味明显。”
　　斯俐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她略带忧郁地道：
　　“我有时候呀，也常常会到我们学校里面的咖啡馆里坐一坐，看到那些小师妹们青春活力的，那么无忧无虑，不为金钱呀，地位呀什么的而烦恼，就很是羡慕！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呀！”
　　李亚男笑了，笑道：
　　“你是怀念当年你和王主任在那‘煮咖啡论爱情’的时光吧？你当年在咖啡馆里那场和王主任关于爱情的大辩论，据说已经成为了逸仙大学的流传经典。”
　　斯俐笑了，笑得前俯后仰。直到周围开始有人把目光注视过来，她才收敛起来。她强忍住笑意，压低声音说：
　　“我也没有想到，我当年竟然是那么的勇猛。”
　　李亚男感叹道：
　　“你何止勇猛？简直是彪悍！”
　　斯俐洋洋得意：
　　“没有过疯狂的青春，不叫彪悍的人生！”
　　李亚男笑着摇摇头，她心里带着事，总提不起精神来迎合斯俐的心情，只是淡淡地说：
　　“我们都拥有过这种时光，可是青春是回不去的。大姐，咱快奔卅了！”
　　斯俐撒娇嗔道：
　　“讨厌！你就让人家怀旧那么一点点行不行？我可不想一天到晚操心油盐米，我要把握青春美丽六十年！像苏菲玛索，像奥黛丽赫本，我要美到八十岁！”
　　李亚男故意打击她：
　　“美到八十岁？那你该活成人中之妖了，简称‘人妖’！”
　　斯俐不怒反喜，嬉笑道：
　　“我就是要活成人中之妖，让你们妒忌！”
　　李亚男笑道：
　　“我们真如楼413，四大妖女，王敏、辛慧和你，你年纪最小。八十岁我们都是老妖了，就留着你做小妖？”
　　斯俐突然脸色一变，气呼呼地说：
　　“扫兴！从今往后，不要在我面前再跟我提王敏这个人！”
　　李亚男愕然，斯俐怎么对王敏的情绪反激这么大？仿似两人有着深仇大恨一般。她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李亚男无语，只有默默地看着斯俐，眼看着斯俐把脸别向窗外，那满脸愤懑之色表露无遗。显然斯俐和王敏之间已是芥蒂甚深，深到即使是在她面前也不留丝毫情面。
　　李亚男取过银色小匙，缓缓地搅着咖啡，心思陷入了沉思。

　　斯俐送李亚男到了江景酒店，进房安顿好之后，斯俐起身告别。临出门，她突然转身，一脸严肃地对李亚男说：
　　“说正经的！你这回飞过来广州，可有点不对劲啊！”
　　李亚男一愣：
　　“怎么不对劲？”
　　斯俐倚着门框，并不直视李亚男，只是沉吟了数秒，才幽幽地说：
　　“我太了解你了。以你和王敏的关系，你到了广州，哪一次不是肯定先找她？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你从下飞机到现在，你对她根本连提都没提起过。”
　　李亚男无语。她们之间的感情，曾经彼此都是那么地知心。如今竟然横生了这种说不清楚的隔膜，这让她很为难。李亚男沉默半晌才说：
　　“今晚叫上她，我们仨一起，好好聚一聚吧！”
　　斯俐闻言脸色立变，把头一扭，语气冰冷地甩下一句：
　　“我走了！今晚没空，你们聚吧！”
　　斯俐头也不回，岔着猫步扭腰肢走了，好像她李亚男是瘟神。李亚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沉思良久。

　　送走了斯俐之后，李亚男拨通了王敏的电话。在电话那头，可以感觉得出王敏的心情异常高兴，她忙不迭代地问李亚男在哪里？责怪她来到广州怎么下了飞机，都还不告诉她？也没让她去接机。李亚男极力掩饰住不安的心情，告诉王敏她已经在江景酒店住下，晚上她要是有空，就过来见一见。王敏高兴地答应了，说她先处理一下手头的事情，完事了就过来。
　　挂了电话，李亚男把自己埋在软沙发里，细细地思考起这件事来。该怎么样跟王敏说开话题来呢？
　　把高总公司融资项目改头换脸挂上亿贷网这件事情，到底是谁主谋决策？会是丁毓成吗？或者还是王敏？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做？为了吸引更多的资金吗？还是为了宣传需要？可这一切都解释不通啊！亿贷网平台上可是真真实实地融集了客户资金进去呀！而且数额还不少！光这个项目，就已经有差不多三个亿的资金了。而根据自己昨晚通宵统计的数据，像这样融集了资金的项目，平台上起码有几十个，其他千万级别融资资金的项目，也有上百个。这么看，亿贷网俨然已是百亿资金以上级别的融资中介平台，这可是一个恐怖的数字！他们的资金托管方是哪个银行？资金池的监管在哪里？他们的客户权益保障防火墙在哪里？想到这里，李亚男就背脊发冷，头皮发麻。
　　王敏是总裁！李亚男内心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提醒！王敏是这个公司的总裁！王敏！她的敏儿，最亲爱的敏儿！
　　“敏儿，你可不能胡来！”
　　李亚男暗暗祈祷，心乱如麻。

　　李亚男倒进床里补觉，昨晚通宵未眠，她太困了。这一觉，睡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醒。起床洗漱一下，已过了傍晚六点，王敏应 该快过来了。
　　门铃叮咚，李亚男通过猫眼往外看，一个熟悉的倩影在门口对着猫眼举手轻摇。打开门，王敏高兴地向李亚男打招呼：
　　“hi~亲爱的！”
　　李亚男开门让了王敏进来，边走边问道：
　　“喝水？喝茶？”
　　王敏本想给李亚男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遇到了冷面孔，心里有点疑惑，只得答道：
　　“喝水好啦！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
　　李亚男给王敏拿了一瓶水，隔着桌子递给她，两人各在沙发里坐下。李亚男捋了一把尚未梳理的头发到耳后，盯着房间角落的盆栽绿植，沉默不语。
　　王敏柔声道：
　　“到底怎么了嘛？亲爱的？”
　　李亚男没有看王敏，只是淡淡地回答说：
　　“没事，刚睡醒。我早上到的，只过来两天，明天早上的飞机，要赶回去。”
　　王敏深感意外，迟疑一下说道：
　　“为什么这么匆忙？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亚男在思索，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片刻，李亚男决定先侧面闲聊一下姐妹友情，于是刻意装着不经意地试探性说道：
　　“我中午和斯俐一起的，喝了场午茶咖啡。”
　　王敏看来对这个信息并没有感到什么意外，只是语气平平地“哦”了一声，代表知道了。
　　李亚男得不到预期中的回应，印象中熟悉的王敏，并不是那种可以对闺蜜深藏感情的人。李亚男转过脸，面向王敏，冷冷地说道：
　　“这次过来，和你要先谈公事。”
　　王敏明显一惊愕，眼里闪过的那一丝惊慌，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但还是被李亚男捕捉到了。但王敏随即以怪罪的口气说道：
　　“哪一方面的公事？非要在这种姐妹相聚的场合来谈？你都来到了我的地盘，这样让我这个主人做得很失礼嘛！”
　　李亚男满脸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别打岔，这是严肃的事情。”
　　王敏脸上的微笑有点僵硬，很明显是装作饶有兴趣地问道：
　　“什么事情嘛？”
　　李亚男严肃地说：
　　“你把我们上次谈崩的那个融资项目，挂到了亿贷网上融资，这是怎么回事？”
　　李亚男一字一字地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同时也紧紧地盯着王敏的眼睛，那股严厉的气势，咄咄逼人，目光的凌厉，让王敏无法回避，无处躲闪，只得丝毫不动。
　　王敏的神态有一瞬间明显是掩饰不住的惊慌，但她的不自然神态只是一瞬间，她为之语塞的也仅仅表现为略微停顿，她咽一下口水，赶紧对李亚男解释道：
　　“这个……亚男，你听我解释，这个事情，我事先忘记和你说原因了。”
　　李亚男心里一寒：她这就是默认了。她不但知情，而且可能还是首要操作者，因为她是亿贷网的法人代表，公司总裁！
　　李亚男心中一阵阵的紧张，她是真的害怕王敏的解释，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解释，都已经印证了这是一个事实。王敏明明确确地知道，她们的这个并没有谈拢合作的融资项目，被亿贷网挂到了平台上融资，这是在她们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操作的，对外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对投资人，是欺骗。
　　李亚男宁愿面对的是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王敏对此事毫不知情，是背后的丁毓成在一手操作。这样李亚男心理上还能好受一点，这说明王敏没有欺骗她，王敏也是被蒙在鼓里，这样她们还是最亲爱的姐妹，她还是她那个亲爱的敏儿。但现在已经印证了事实，李亚男脑子里面一团乱，下一步该怎么办？按照高总的指示，让公司律师出面发律师函吗？诉诸法律行动的后果是怎么样的，谁也说不清楚，对方公司的总裁可是敏儿！
　　接下来王敏的解释，李亚男一句也没听详细，整个脑袋嗡嗡的，各种念头交织，搅得头昏脑涨。
　　王敏继续紧张地解释道：
　　“亚男，你不要担心，我们只是暂时借用你们公司项目的名义，不会让你们公司产生实质性的经济损失。我们融到的资金，会投入到非常高收益的项目里，这个高回报率，完全可以支撑住亿贷网的资金链运转，能定期回报投资者。我们的项目在国外，在东南亚，在非洲。”
　　李亚男当场错愕，敏儿她怎么能这样理解这件事情？她疯了吗？她不知道这已经是触犯了法律了吗？
　　李亚男当即焦急得一连串的问责脱口而出：
　　“怎么会没有损失？如果你们的资金链稍有异常，投资人就会找到我们公司，就会起诉我们的违约，我们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律证并没有委托融资的合同存在，我们公司就将要面对社会公众的质疑，我们公司的声誉就要受到极大的影响，继而影响我们和客户的关系，和合作伙伴的关系……”
　　王敏忙不断解释：
　　“我们有很多真实的项目，这些项目的投资回报率都是很高的，我们有内部的精算核算部门，我们测试过，我们有资金链运转的耐压测试监控。亚男，你们公司项目怎么挂上去，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开始我以为，凭借高总对你的信任，以及你我的关系，我们是可以谈成合作这个项目的，只是后来中间出了不知道什么原因的差错，让我们错失了这次合作机会。但是因为当时我们市场部为了粉饰业绩，就把项目往平台上挂了。没想到关注这个项目的投资人还挺多，前来咨询和给投资意向的投资人不少，他们都觉得这是个很优秀的项目。于是我们就把它转推成正式了，打算等资金量融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找你们高总谈，这样也节约时间和过程……”
　　李亚男激动地站了起来，气愤地打断她说：
　　“你不要跟我说没经过我们同意就操作这样的事情，这种解释你说不过去！你们网站上面挂了那么多的项目，到底有多少个是真的？我大约看了一下，几乎所有的项目，资本回报率都达到十个点左右，最高的甚至达到了十几个点？这么高的年化收益率，这不符合经济规律，不符合最起码的经济学常识。你们到底在干嘛？怎么可能这么多的项目？都有这么高的资金回报率？按照正常的经济周期规律，你们真实的资金回报率，应该远远支撑不住亿贷网给投资人的回报承诺，你们集资了多少资金？你们的资金池如果是在监管脱离的话，这事就大了！这是不安全运作，这是违规操作。这是要出事的！敏儿，你可不能以身试法！”
　　王敏也紧张地站了起来，急急着再次解释说：
　　“亚男，你别激动，我们有项目，我们在国外有不少项目，东南亚有，非洲有。在东南亚缅国，我们有一个五百多平方公里的开发区项目，我们测算过，回报率相当高！我们在非洲埃国也有！非洲埃国你知道吗？那是非洲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经济非常有活力，在非洲的经济生命力，就像我们中国一样，是拉动整个非洲经济的火车头！我们在埃国有着和官方合作的超大型项目，这个项目承接着国内的密集型经济产业转移。国内经济在转型，密集型经济产业都要转移到东南亚去，转移到非洲去，而我们和当地官方合作的开发区，就是专门为了承接这些企业而建设！我们做过测算，我们的资金年回报率可以达到二十个点以上，我们能支撑得住亿贷网的资金运转。你相信我们！”
　　李亚男愤怒地说道：
　　“敏儿！我对你真的很失望！你怎么能这样做？你知道吗？当时我们的这个项目是为了融资，为了帮助你，我劝说了高总多久，他才答应和丁毓成谈一谈合作。现在你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你利用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挖了个坑给我们跳！现在高总让我通知我们律师，准备给你们公司发律师函！你让我怎么办？你说，你让我怎么办？”
　　王敏紧紧抓住李亚男的手，焦急地说道：
　　“亚男，你不要再追这个事情，我跟下面说，我们马上撤下你们这个项目，你和高总说，以你们这个项目的名义已经融进来的资金，马上清退，所有责任后果，清退资金产生的成本，都由我们自己负责，责任我们担当。你劝说一下你们高总，不能让你们高总发律师函。你不要对我们检举，我们不能产生诉讼。我们刚刚起步，我们需要形象。我很不容易，我离开了银行系统，我需要成功，丁毓成需要成功。丁毓成对我有恩，我不能不这么做，你知道吗？”
　　李亚男一阵心痛，王敏的话让她更加愤怒。王敏既然提到了丁毓成，也让她想起了斯俐。想着斯俐从一个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女，沦落成风尘窝里的金丝雀，过着每天游戏人生荒废时日的可悲女子，全是因为丁毓成的缘故！现在又是王敏。看着王敏因为丁毓成的原因，失陷如此之深，李亚男心痛。她既心痛又愤怒，她激动得双手握拳，咬牙切齿地跺脚！她把这一切所有的不是，全堆垒到了丁毓成的头上，恨不得有把刀把他给杀了！
　　李亚男大声地训斥王敏，用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过的语气打击她，希望能让她醒悟：
　　“敏儿！你是不是疯了？你分不清恩情和爱情了吗？恩情的馈赠，需要回报，但并不是像你现在这样，以身试法去替他做违法的事情。他以前破产，和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纠结他的人生成败。你的人生不是去赎罪，你不是圣女，没有那么多世人的灵魂需要你去拯救！你是你爸爸妈妈的女儿，你不是他的牺牲品！为什么你这样傻？你们都这样傻？当初斯俐是这样，现在你也是这样？我看见你们这样子，我真的很心痛！我很心痛！”
　　王敏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你不用再说了，亚男！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所知道的，我和丁毓成之间，我和斯俐之间，我们都有过美好的过往。有着恩情，也有着爱情。我们永远也无法忽视对方的存在，无法割舍和对方的情感。我们共同的事业，也是建立在这些情感的基础之上的，无法分割。很多事情，你是不明白的。亚男，你不要再说了，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李亚男走近王敏，扶着她的肩膀，沉重地问她：
　　“你和丁毓成，是不是有事了？”
　　李亚男紧张地盯着王敏的眼睛，她满怀希望王敏说“不是”，她多么希望王敏能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但是她失望了，王敏迷惘无助的眼神分明告诉她：她和丁毓成有事！
　　李亚男终于印证了，这就是斯俐为什么会突然暴怒的原因！
　　李亚男气得双眼通红，焦急地抓住王敏的双肩，用力去摇她，希望能把她摇醒，从这场迷失的梦境中醒悟过来。
　　“敏儿！你醒醒吧！你快醒醒吧！你现在所迷失的，不仅仅是爱情和恩情无法区分，你连最起码的理智都没有了！你们现在是在犯法！你们在非法融资，你们在诈骗呀！他只是在利用你，这一切，他都是在利用你！”
　　李亚男都快哭出来了，歇斯底里地对着王敏吼起来。
　　王敏全身簌簌发抖，突然触电一样，甩开李亚男的双手，退开两步，浑身颤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充满警觉地盯着李亚男，声音透着一股冷冰冰：
　　“不！我知道他，我了解他！他不会这样做！我从十九岁就认识这个男人，我了解他的家庭，我了解他的一切。他对我的恩情，我记得，他对我的爱情，我也能深深感受到！我这一辈子，我的命运已经和他连在一起，无法分离，无法切割！”
　　李亚男惊呆了。她的双手一下子被王敏甩开了，脱离了王敏双肩的手，无主地举在半空。李亚男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心底透过一股寒气，仿似掉进了冰窖，全身冰冷。眼前的这个王敏，让她心痛，让她觉得陌生，让她已经完全看不懂。
　　王敏已经变了，已经变得让她完全不认识了。这已经不是她那个曾经的亲爱的敏儿了，她的敏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
　　李亚男看着王敏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以及母豹子一般对自己充满警觉敌意的目光，李亚男心中一阵阵凄然地痛。她疲惫无力地后退，感觉站立不住，伸手想抓住桌子边缘，最终没有抓稳，感觉全身虚脱一般，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沙发上。
　　李亚男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心痛得无法再开口，她双手掩脸，埋头急促地喘息，一头披肩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掩住整个脸和双手。王敏脸色变得冷峻苍白，有如凝霜，她双手交叉盘于胸前，转身走到落地窗边，面向窗外。她就这么呆立着站在窗前，木然看着窗外这个城市，眼眸微微湿润。
　　窗外夜幕降临，繁华的街道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王敏的眼神渐入忧郁，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她的忧伤。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整个房间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
　　像是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王敏终于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转身用冷淡的声音对李亚男说：
　　“你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吧？我送你。”
　　李亚男把头偏向一侧，并不回答。
　　室内又是沉默半晌。
　　李亚男心有不甘，她想继续努力挽救，再和王敏好好聊一聊。她在沙发里挺直起身，柔声恳求般对王敏说：
　　“敏儿……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想一想老家的爸爸妈妈……”
　　听到李亚男说起爸爸妈妈，王敏瞬间像触电一样，一个激灵，马上高声阻止了李亚男后面的话：
　　“你不用说了！我走了！你们那个项目，我会撤下来，至于你在高总那里怎么说，随你便！”
　　王敏做完这个最后的表态，然后慌不择路地冲门而出，甩门而去。
　　李亚男愕然看着王敏仓皇般地逃跑，这让她心底无比绝望。她感觉全身软弱无力，慢慢地歪倒在沙发上，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次日早上，在机场登机口的大厅前，王敏和李亚男两人并排走着。李亚男拖着行李箱，王敏双手交叉盘在胸前，手里挽着外套披肩，两人的高跟鞋，在缓步中有节奏地敲击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咚咚”声。两人都是身材修长，容貌姣好，高挑美丽的气质吸引了不少人注视的目光。但两人各有心事，只是无语直行，无暇顾及旁人的关注。在行进中，李亚男微微侧过头，想要对王敏说点什么。看着王敏冷峻的侧脸，李亚男嘴唇本来已经微张，霎时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内心只是一阵隐隐的酸痛，鼻子一酸，眼眶顿时就红了。李亚男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忍住悲伤的心情，控制住情绪。
　　在登机口前面，终于到了要分离的时刻。两人无言相对，彼此都在刻意不看对方的眼睛。终究，还是王敏主动上前，跟李亚男轻轻地抱了一抱，然后退开。李亚男看了她一眼，王敏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李亚男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都已经无法开口。她幽幽地望着人们在周围匆匆过往，发觉原来人生竟是如此的灰白。她转过脸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再看了一眼王敏，并没有说再见，然后毅然背过身站定了，面对登机口进口处，她闭目深深地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去登机口。
　　王敏看着李亚男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进登机口，她的每一步远去，都像是在和她们的友情割裂作别；她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每一声清脆的“咚咚”声，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刺在王敏的心上，让她痛彻心扉。在李亚男回头用目光示意告别的瞬间，王敏分明看到了她眼里的不舍和慽然。终于，王敏几乎忍不住要流下眼泪来。她竭力地压制住情绪，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坚强地忍住，不能流泪不能哭。她一直坚强地在脸上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向李亚男轻轻地招了招手再见。王敏心里默默地念着，像是对李亚男说的，又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再见了，我最亲爱的！或许，这次分离就是永别！又或许，这是一场噩梦醒前的哭泣！当醒过来之后，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过去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