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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负罪之身( ...

  •   省政府国资委控股的省城商业银行自从改制成功,成为上市的湾区投资银行之后,虽然财务制度上也按照上市公司管理,但是董事长一职的任命权,还是掌握在大股东国资委的婆婆省府手里。毕竟湾区投行与城投公司作为特定设立的资金运作平台,担负着很多市政项目的资金运作功能,是众多市政相关项目对外融资的重要渠道之一。
      滕航章是老狐狸,他早已经嗅到风声不对。他最近在与省政高层的接触中,感觉被隔住了一层纱,就连私底下的求见会面,他感觉也是经常被对方客客气气地用客套话给推辞了。混职官场多年所养成的政治敏锐性和政治斗争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好现象。政商关系很重要,滕航章既然已经嗅出危险,自身与省政高层相通的路又被隔阻了,他只能紧急另寻出口,另找攀附。
      滕航章决定进京。
      滕航章进京,表面上是去扬子江商学院完成MBA课程,实际上他是去投石问路去了。他这一个投石问路,倒是碰上了个刘董。刘董和滕航章一样,在扬子江商学院镀金,是个意图趁机攀结权贵,混圈子吃饭的资本掮客。
      滕航章虽然贵为上市银行的董事长,但这全靠政治任命。他对于上市银行的管理,平时都是仰仗手底下几个专业科班出身的副总。他本人的金融专业知识就更是半路出家。对于涉及财税的领域,全靠负责对口业务的副总临时解释,他听懂之后,再进行集体决议。可以说他这个董事长实际上是个甩手掌柜。
      当年关于处置不良资产包缴纳资本所得税这种事情,事关巨大,牵涉甚广。最初的处理,也是走集体决议这种流程。在省城商行董事会集体决议之后,报告了省府,提请省府出面,与省国税进行沟通。为了满足上市前的财务指标要求,经省国税的默认,省城商行做平了这笔账。经省政府出面协调省国税给予通过免除资本所得税,这个操作可以说于法律上对个人是没有问题的,有错也是集体决策失误。但如今最高国税总局出面督查,定性是涉税资金额巨大,资本所得税的征免问题必须由最高国税定性。这就说明省府当初的这个出面都已经做不得数。上面红头文一到,湾区投行内部自然慌作一团。
      滕航章自知这件事情的深浅。整个湾区投行内部的人事关系错综复杂,利益对立方长期内斗,既有互相牵制,也各自坐拥山头。现在自己露出了破绽,对手不会放过这个乘机夺取权力的好机会。对手必定趁机出招,捅大这个漏洞。
      滕航章很清楚,于明面的银行管理履职方面,他所有的不合规痕迹都已经清洗完毕。在对他履职方面,查不出什么漏洞。关键的是不良资产包处置交易,最终参拍的收购方资金来源方面。一旦收购方资金经不起资金来源背景的穿透性核查,必定会暴露出利益关系人,那他就有被顺藤摸瓜的危险。为了应对,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先按明面上的工作安排,做自查自检。除了自查自检要点环节之外,还私下交代王敏,要额外调查资金来源方面,实际上是测试漏洞所在是否经得起调查。另一方面,他计划走上层路线,寻找与最高国税私下接触的机会,于是他进了京。
      滕航章的这次进京,就因为意图和最高税局私下接触这件事,结识了资本掮客刘董。刘董拍胸脯承诺,可以代为运作摆平此事。但是开口五百个W,没有商量余地。
      滕航章咬咬牙:
      “一百万定金,我要看到暂缓执行的红头文。红头文到,后期四百万过手。”
      滕航章还不至于到病急乱投医,尽管对方把自己的实力和渠道说得隐晦而神秘,但是就算孙大圣通天的本领,也还是有如来佛的五指山压着,不得不谨慎。如果刘董真如他自己所说,有这个实力渠道把暂缓追缴的红头文发下来,那就可信,后期再全面接洽也不晚。只要有暂缓的松口,就有余地可回旋,就有更多时间和空间去做补救操作。
      既然滕航章已经舍得一百个W的投石问路,刘董也就微笑着伸手与滕航章一握约定,承诺一定不遗余力帮他办妥此事。
      滕航章舍得五百万的买路钱,就为买个通关保平安。堂堂一个上市公司,补税操作需要以外聘税务代理的方式去做公关处理,这样的账是湾区投行出不了的,看来要自掏腰包。相比起西瓜来,这点芝麻绿豆算个P!虽然要自掏腰包,但他还是不想留下任何与自己有沾边的财务流水痕迹。滕航章想起了丁毓成的“五百斤茶叶”。他掏出个备用手机,找到丁毓成的号码,拨了过去。
      “丁总,这两日在北京,攒了个茶局,喝得急了没有带茶叶。你火速送一百斤茶叶过来。”
      “五百斤茶叶”,是滕航章与丁毓成的暗语,源于之前的一次两人私下吃饭。那次吃饭后,丁毓成送了滕航章半斤顶级西湖龙井。当时丁毓成把包装精美的礼盒袋交到他手上的时候,特意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他手上重重地握了两下,一字一顿地说:
      “滕老哥,这盒顶级西湖狮峰龙井一万块一斤。老弟我特意准备了五百斤给老哥,老哥您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给您送来。”
      滕航章当时只是会意地斜着眼睛瞄了瞄,在犹豫片刻之后,轻描淡写地交代一句:
      “先放着吧,不时之需。”
      在河边走了多年,总会有不小心湿了鞋的时候。鞋湿了,就是不时之需。现在鞋湿了。
      丁毓成最近也风闻滕航章仕途受阻。近日有小渠道消息透露出来流传,滕航章湾区投行董事长的职务可能受影响。上头趁着滕航章远在京里扬子江商学院混MBA的时机,已经进行了新董事长的调动谈话,只是尚未有宣布。能把政商关系混得好的都是人精。丁毓成对这条小道消息的处理是侧面求证,他才不会笨到主动去询问滕航章。现在滕航章远在京城,既然主动开口要开始动用这五百斤茶叶做不时之需,说明事情肯定是处于相当玄妙的关键时刻。他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同坐一条船上,风浪之下,船沉俱沉,必须鼎力相助。
      滕航章在政治上被人捅刀,痛点正是与他们之前处置不良资产包的事件相关。之前根据滕航章的点拨,他在通过代理人低价拍下不良资产包之后,中间设置了三家不同的公司,先分割了资产包。然后用造假的债权抵押获取的资金,拆分消化掉资产包,再通过眼花缭乱的整合重组,分配不同的项目构成到不同的代持人公司,不良资产和负债,则通过财务粉饰之后,并进僵尸企业的债权里面去。用时将近一年,在三层防火墙设计的掩饰之下,偷龙换凤,把不良资产包的优质资产转移回到自己手里,真正的不良资产和债务则二次处置。这其中种种资本运作的窍门,当然少不了滕航章的点拨教导以及牵线搭桥。
      如今滕航章事急如风,丁毓成自然拍马赶到。是夜,丁毓成用三个大行李箱准备好不时之需,风风火火地驱车北上京城。

      滕航章没有等来刘董运作成功的好消息,他等来了监管部门对湾区投行的责令内查整顿报告的问责书。监管部门责令问责要求湾区投行内部要在规定时间内,对这次事件的直接负责董事、高管和其他直接责任人给予纪律处分,涉及责任重大的,触犯法律的,要移交侦查机关予以追究法律责任。
      滕航章失势了。
      在这种危机之下,滕航章以前的政敌和银行内的不同势力开始联合起来,趁着滕航章失势给他落井下石,对他在省城商业银行任内的一些擦得不是很干净的事件进行穷追猛打。滕航章为了脱身,只有金蝉脱壳,走一招舍车保帅。他和丁毓成经过深深交换意见,决定由丁毓成出面劝说王敏,由王敏去替滕航章背锅,担下一些洗不掉的主要责任。
      丁毓成找到王敏,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他情知要让王敏去牺牲掉前途,换取他和滕航章的安全,很多事情就无法再隐瞒。他必须和王敏交代清楚,他和滕航章的私下勾结是怎么达成的?他这两年又是怎么才甩掉御城酒店集团这个包袱,借尸还魂,在事业上绝境逢生的。
      丁毓成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约上王敏吃饭。席间他打尽感情牌,深情回忆当年如何与王敏相识,以及这么多年以来,不管他面临着事业起伏,还是两人天各一方,两人间都是如此亲切而真挚的感情。一直说得王敏眼眶浅红,心潮澎湃。最后,丁毓成深情而为难地和王敏说:
      “小敏,当前有一件事关重大的事情,非常需要你的帮忙。这是丁叔请求你的事情。这件事,关系到丁叔这些年所经历的炼狱般的生死存亡;这件事,也只有你有能力去做。但是我今天张这个口很难,张这个口,我很对不起你!”
      王敏听他这么严重的话语铺垫下来,内心已是极度不安,她有点惶恐。她不知道丁毓成到底要她帮什么忙?到底是什么事情?竟然如此事关重大?
      丁毓成语气沉重:
      “小敏,这些年,我和滕航章关于生意上的事情,你大体都已经了解。但是最近这一年多,我在事业上由濒临破产到现在恢复元气,这其中的种种变化,可能你还是了解得不太清楚。其实全赖滕航章从中斡旋,援手救济和输送利益。”
      王敏是个聪明的人,她也知道当前滕航章在湾区投行内部的艰难处境。至于滕航章的身处危机竟然扩大影响到牵连丁毓成,这倒是她才刚刚猜测到的。她想起了那桩奇怪的事情,滕航章非要以损失类处理掉御城酒店集团的不良资产那件事情。她从专业的角度分析,大体也已经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丁毓成和滕航章利益纠葛上牵涉太深,他们的利益纠葛绝对触犯了法律。
      滕航章这个事情既然牵连上了丁毓成,她自然不能不管,必须力所能及。严格意义上说,她也是利益相关者,她和滕航章在湾区投行内部的处境上是同一派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敏咬着唇,内心做好了万种担待的心理准备。哪怕是违规操作,变造补齐材料这种严重的事情,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需要我怎么做?”
      丁毓成沉默许久,才沉重地说:
      “滕航章当前处境不妙,必须保住他。但是他所牵涉的那些事情,他洗不脱。”
      “那怎么办?”
      丁毓成还在愁眉苦脸:
      “小敏,丁叔对不起你!丁叔知道,不应该这么求你,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王敏已经意识到了他准备要说什么,她开始脸色发白,一阵头晕眼花。这怎么可以?你真的要我去担起这千钧重的大罪吗?她用绝不相信的目光盯着他,目光如剑芒直刺透他心底。
      丁毓成一阵心虚,这种心虚让他开始有点语无伦次。
      “小敏,这一年多,你在省城商行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与御城集团相关的事情,可以说都是滕航章有意安排的。省城商行和御城集团的任何一个交集,你都有参与和见证,甚至有些事情是由你所主导处理。所以,在督查组调查相关的事项的时候,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为了保住滕航章,丁叔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把这些事情主动担了下来……”
      王敏闻言如同五雷轰顶,她呆愣着,已是泪眼盈眶。她心中有万千的委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丁毓成求自己的事情,可这是让她足以牺牲整个事业前程,甚至可能会深受囹圄之罪,毁掉一生的事情。他居然这么要求自己,他怎么能这样?
      王敏伤心地哭了。
      丁毓成见她哭了起来,心里一阵慌乱。他也是恼恨自己,自己怎么能就这么去伤害她?他赶紧上前搂过王敏,一个劲地道歉。
      “小敏,对不起!小敏,对不起!丁叔不要你这么做了!丁叔对不起你!你别哭,你别哭了!丁叔对不起你!”
      许久,王敏才轻轻挣脱丁毓成的怀抱,她坐了下来,在那里轻轻擦拭双眼的泪水。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咬着牙下定决心道:
      “我答应你,我会把这些事情担起来。”
      丁毓成闻言满脸惊慌,他急切地上前抓住王敏的手。
      “不!小敏!你不要冲动,丁叔对不起你!丁叔不该这样要求你,丁叔给你道歉!你不要管这个事情了,让他滕航章自己解决,我不怕任何结局,让他们冲我来……”
      王敏只是默默地端坐,对丁毓成的急切紧张毫不在意,她脸上表情正在慢慢趋于平静。她目光平视前方,眼里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悲哀,只有一种像是终得以放下的安然,又像是终于得以释然一般,归于平静。

      一个月后,对前省城商业银行关于违规处置不良资产包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首先王敏在负责处理御城集团的不良资产处置这件事上,没有尽到关联人回避机制责任,没有提前如实向上级反映其与御城集团负责人丁毓成的关联关系。其次在处理该批不良资产期间,涉及的机密信息泄露不当问题,由于无明确证据,不能作为追责条件。但是由于在这个事情的处理周期内,王敏于短期内多个岗位流转任职,所以尽职责任问题无法全部确定为王敏的责任。鉴于此,从轻处置给予王敏开除处理。滕航章承担相应的管理责任。
      王敏离开湾区投行那天,她不和任何人告别,只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广州,她没有告知任何人她的去向。她先是一个人远走西藏,在高原雪域一个美丽的湖泊巴松错的民居里休息了一个月。把心情调整好了之后,她才悄悄地回到老家县城。她打算好好地陪伴一下爸爸妈妈,顺便也调整一下心情。尽管期间皮埃尔多次邀请她前往法国,她也知道皮埃尔的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但是她还在犹豫。她看着年迈的爸爸妈妈,仍然下定不了决心。
      自从王敏离开湾区投行失踪之后,丁毓成便展开了疯狂的寻找。他联系了所有能联系得上的朋友,不放过任何线索。他悔恨不已,他后悔自己当初要求王敏去背起了滕航章的黑锅,去承担起罪责这件事情。如果王敏有任何不测,他这一辈子都无法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无法给王敏的父母一个交代。丁毓成内心煎熬地苦寻一个多月,才终于获得了王敏已经回到老家的讯息,随即便急急地赶了过去。时隔多年,丁毓成再次亲自带着诸多的礼物来到了王敏的老家。他前来探望王敏的父母,同时也是前来邀请王敏返回广州,加盟亿贷网公司。
      当王敏再次回到广州的时候,丁毓成任命她成为亿贷网的副总裁,兼他的私人助理。他力排众议给王敏安排了五百万的年薪,以及相当优厚的巨额激励性股权分红。
      丁毓成已经认识到,他和王敏此生已经注定,必定是紧密绑定在一起的命运。无论是个人荣辱还是情感牵绊,都已经无法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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