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倾城》扶风而醉

24、第 24 章 失陷资本局

　　第十五章

　　王敏接手资产保存部工作之后，开始对省城商行历年来的不良资产进行分类梳理。其中按照滕航章的指示，首先梳理清楚的就是御城酒店集团的不良资产包材料。王敏用三天时间仔细地核实了所有相关的材料，整理了一个汇报方案和意见书提交滕航章。滕航章快速看完报告，口头反馈了一个指示给王敏：御城酒店集团不良资产包当初的不良定级定为“可疑类”不合适，应该调整定为“损失类”。
　　王敏带着疑惑重新回查了本行的不良资产定级分类参考细则。经过对各条细则逐条的对照解读，始终觉得滕航章的这个指示有点过。她感觉事情仿佛变得复杂了，不禁隐隐地担忧起来，各种念头也开始充斥脑里。她很清楚丁毓成和滕航章的关系，省城商行与御城酒店集团在资金信贷业务方面合作多年，私人关系上，两人私底下也是互相支持的朋友关系，是有着长期利益的合作伙伴。丁毓成的御城酒店集团弄成如今的局面，毕竟谁都不想。如今丁毓成生意垮了，难道滕航章竟然落井下石？丁毓成的御城酒店集团这个局面虽说牵连了省城商行连带亏损严重，但滕航章也不至于自拆台脚，明明可以控制住的损失都不要，非要将御城集团的抵押资产贱卖处置吗？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这不合常理。但转念又一想：毕竟自己离开国内一年多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会发生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自己未必是知道详尽的。出于敏感的人际关系考虑，王敏想应该先和丁毓成多了解了解事情经过。一些关于御城酒店集团出事至今的谜团，她仍然不明就里。现在御城酒店集团陷于破产清算之际，走到拍卖处理资产这种惨淡局面，她是不愿意看到的。于公于私，她都想做好这件事情。她多希望自己有能力去力挽狂澜，将丁毓成从危机中解困出来。为此，她迫切地想去了解在这件事情中的所有背景情况。
　　滕航章对这件事情给过她指示，并且吩咐只需要按照他指示的去做就好，不用问太多原因。王敏在犹疑这个操作是否符合省城商行自身利益。在面见滕航章汇报工作进度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向滕航章试探着：
　　“可是，如果这样定级御城酒店集团这批不良类，不但影响省城商行的整体不良率，还会对拨备金额度也造成影响。甚至……”
　　滕航章表情严肃，话语也说得斩钉截铁：
　　“定级分类不良资产，我们要从‘债务人是否具备履约能力’这个角度出发去考虑。很明显，在御城酒店集团这个不良资产包里面，五间酒店资产这块问题最大。首先受涉案因素的影响，停业整顿查封已经让它完全失去造血功能，完全没有履约能力。其次，这五家酒店之间的互相交叉担保又反担保，债务关系错综复杂，这背后没有暴露出来的问题可能还有很多，绝对是损失类不良。又比如你认为应该定义为次级类的酒店地产项目的地皮这块不良，首先它本身也存在着收益反担保，这个抵押物虽然质量高，但是随着房地产市场环境的变化，它的地产类资产属性在快速减值，与同地段的最新地皮拍卖价横向类比，这是一种客观减值。所以定为“可疑类”不良已经算是比较勉强。”
　　滕航章喝了口茶，继续补充道：
　　“市场的声音才是真实的。即使是严格按照我们内部的分类定级规则定出来的不良，一进入市场也基本会流拍。多年经验所见，不需要怀疑。”
　　王敏还在犹疑：
　　“可是，如何定性这些资产，给它们什么级别类别，这决定着我们对这些资产的定价权啊！”
　　滕航章微微一笑：
　　“卖方定价权没有意义，卖方的定价权永远是一厢情愿的东西。如何定价终究在于市场需求，定级核销表的账面数字好看，不过是为了粉饰财务。一笔不良资产的真实价值到底是多少，在处置拍卖时才能知道。有价值，竞拍起来市场价自然会水涨船高，否则任何分级归类都是账面上一个机动性用语表述的变化而已。”
　　王敏恍然大悟。“一个机动性用语表述的变化”，滕航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她终于明白了。看来银行的财务报表也不一定可靠，经过粉饰的报表是无法进行真实的财务质量展现的。

　　王敏主动约上丁毓成吃饭。两人约在一家熟悉的餐厅，找了个稍微偏僻的位置坐下。互相问候几句最近在忙什么之类的场面话语之后，王敏突然转变话题，关切地问道：
　　“有件事情很奇怪。你与滕航章之间是否关系紧张了？”
　　丁毓成正在低头喝水，闻言只是眼皮轻抬，随即放下杯子。
　　“没有啊，怎么？有什么事？”
　　王敏喝了一口水：
　　“我这一周刚调到资产保存部，他给我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做御城集团的不良资产保存处置工作计划。”
　　丁毓成假装漫不经心：
　　“正常的工作安排吧！”
　　王敏再喝了一口水，梳理一下思路：
　　“有一个奇怪的动作。他要求我将整个御城集团的不良资产包，做成‘损失类’不良。我仔细参照核对了资料，也与资产评估部门进行了沟通交流，其实整个资产包还是很有价值。参照我们的分类定级规则，部分定级为‘可疑类’是恰当的。御城集团的资产中，主要是酒店地产项目的地皮和五间酒店资产。按照目前的市场价值评估，回收过半还是完全有可能。比如酒店地产项目的地皮那块，债务权属关系比较清晰，远期项目收益反担保的关系也很清楚，倘若找到合适的买家接手，马上收回九成以上完全可能。可以说并没有太大的折价损失。”
　　丁毓成心里明白，王敏的出发点是为他好。她不希望自己这么多年用心血做起来的事业，就这样转手他人贱卖偿债，乃至灰飞烟灭。但是，他和滕航章的秘密交易绝对不能透露。通过这些年的密切来往之后，两人已经结成紧密的利益关系体。他相信和佩服滕航章处理事情的深沉，滕航章也对他的办事能力另眼有加。对两人之间的秘密，任何人不可透露，包括王敏。至于什么人可以透露？透露的底细有多少？什么人该知道细节？什么人只可以知道大概？他们都把握得很明确，这是彼此多年交往所形成的默契。
　　丁毓成假装心情平静，只是淡淡地说道：
　　“小敏，你现在调过去到了资产保存部，那么也就详细了解到了御城集团的所有情况。这些年我扩张过于大胆，担保借贷的资金过于庞大。除了银行，信贷，还有民间融资，所以这次确实是回天乏术。这一年多，我能力所及的也尽力去做了，挽回全局眼见确实已是无望。现在我也想清楚了，无谓再作过多挣扎，破产清算是最好的出路。”
　　他拿起杯子缓缓喝了口水，神情开始有所落寞：
　　“我的负债情况比较复杂。你核算过没有？你想过没有？就算是现在把御城集团所有的产业放回我手里，让我正常经营，我也做不到经营盈利去足以应付每年的利息。这个填不了的窟窿只会越塌越大。你应该了解我那五家店每年的收益利润，除了最早的厚街店和虎门店，后期收购改造的其他那三家店其实虚有其表的。这些利润根本不足支付每一年的借贷付息。此外，每间酒店租赁给涉黄会所经营的楼层，案件到现在没有结案处理，我能置身事外已经算是大幸。整个酒店业务因案件受累停业查封，接着是银行跟进的法院申请资产保存冻结。这一停就是一年多，如今光是拖欠出来的该付息已经两个亿。我自认为回天乏术，认输了。”
　　王敏看着丁毓成痛苦的表情，她内心也隐隐地难受。这个在感情上胜似亲人的男人，从认识他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有见过他如此颓废的神情。他在她的心目中，一直是个意气风发，大脑里充满睿智，眼神时刻有光的高大的形象。
　　王敏急于表达自己的关切，她盯着神情黯淡的丁毓成，语气坚定地说：
　　“正是因为这样，我想才更应该将御城集团资产包的不良类别调到合理的‘可疑类’。对照我们银行的细则仔细确认，起码也应该定在‘可疑类’不良。这样就可以争取在拍卖处置的时候，不至于贱卖，这样御城集团清偿债权的数额差不至于那么大。你可别轻视不良类资产这区区两个字的类别调整，那可能会形成差不多两个亿的差额影响。按照‘损失类’不良处置，回收的资金可能让御城集团形成三个多亿的债务缺口，如果是‘可疑类’不良，可能多回收两个亿，那御城集团的债务缺口可能也就一个多亿。”
　　丁毓成心里其实很明白这笔账，但是他不能给王敏点明白，他只能装作不动声色，苦笑着说：
　　“御城集团破产了，债务尚欠一个多亿和欠三个亿又有什么区别？”
　　王敏看他已是心灰意冷，也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他心里的伤痛。确实，御城酒店集团是丁毓成半生的心血，如今失败破产，对他来说这个打击是巨大的。没有了这份事业，他的人生就没有了意义。对于此生只为求名求利的丁毓成来说，没有了意义的人生，欠一个亿的债务，和欠三个亿又有什么区别？

　　省城商行拟改制成为借壳上市的湾区投资银行的方案一出台，滕航章首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启动了省城商行有史以来不良资产的处置工作。他安排王敏挂职处置小组副组长，代组长主持全面工作。
　　王敏在省城商行这一面，正努力做着明面工作推进。她加班加点地将不良资产和债务材料整理出来，把债务债权关系梳理清楚之后，就交给了滕航章。滕航章则暗地里通知丁毓成，开始进行接手人公司的筹建注册事宜，他们背后安排好的人开始动作起来。
　　丁毓成安排的接收人将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参与进拍卖会来，这一块工作由丁毓成安排，滕航章指定了个心腹的人去监督。破产管理人的律师事务所是滕航章安排的人，关键就在债权人会议。如何通过债权折价处置的计划草案，这就需要各个债权人开会商讨，最终草案必定需要获得债权人集体会议表决中通过。在上百个债权之中，担保债权绝大部分已经明确在省城商行手里，劳动债权和税务债权是必须清楚明晰地处置的，普通债权这块最难。如果按照重整御城酒店集团，将不良资产大折价处置的思路，所收回的剩余资金对于普通债权这些要债人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机会收回债务权益。所以在债权人集体会议上，普通债权方肯定通不过处置草案。处置的思路是，为了通过整体处置草案，要先想办法将普通债权消化掉，消化的方式就是由担保债权方或者优先债权方折价购买过去。怎么买？由担保债权人和优先债权人集体购买吗？这就需要分组开会，再分组通过各自的草案，然后对普通债权的购买价格就可以谈了。总之，滕航章如果想背后完全主导这场重整，就必须先梳理清楚各方关系。要获取大利益，就必须牺牲小利益。目的无非就是为了盘活僵死的御城酒店集团。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滕航章便开始启动了这全盘计划。
　　借助省城商行改制成为上市的大湾区投资银行的这个契机，滕航章以甩掉历史包袱，清理省城商行历史遗留问题账目的名义，主导了省城商行历史上最大动作的一场不良资产处置。趁着这个机会，滕航章使尽手段，配合丁毓成于幕后操纵，浑水摸鱼，一步一步地按照商讨好的设计思路，把御城酒店集团的这笔不良资产给混在省城商行的一大堆不良资产处置包里，一点点的分解处理了。

　　不觉又是大半年过去，王敏从法国回来也已经一年多。她工作的省城商行在政府主导下，改制成功，成为了借壳上市的湾区投资银行。滕航章也如愿获得控股大股东省国资委委派任董事长的职位。湾区投行借助改制机会，清理了不少历史遗留问题，包括一堆烂账包袱，成了地方商业性银行改制上市的操作模范。
　　丁毓成与滕航章的交易，也一步步地慢慢达成。
　　又半年后的一个周末，丁毓成私底下约上了滕航章吃饭。他神采奕奕，终于重新回到容光焕发的状态，彻底一改这两年多来的晦暗。
　　席间，丁毓成轻声向滕航章请示：
　　“事情基本做完了，回来的资金数目都已经如期到位。这笔数目如何处理安排？等你指示。剩下的事情就是注销搭桥公司，进行收尾工作。”
　　滕航章凝思半晌方道：
　　“务必把收尾事情处理干净。至于这笔资金我怎么安排？还需要想想。”
　　丁毓成提议道：
　　“这些钱还是要找好的项目投出去。按照我们熟悉的行业，只有酒店业和旅游这一行，酒店业当前形势不好，已经做死，不再进入了。老哥你有什么想法？”
　　滕航章抽着烟，皱起眉头思考着。未几，才慢条斯理地说：
　　“做融资担保信贷这一块，我们比较熟悉，资源也有，应该考虑从这个方向起步。一方面，把资金高效运转起来，趁着这两年形势大好，抓紧时间赚钱。有一个做小额贷的网络平台，我盯了很久。这个平台已经运作过一段时间，初成雏形。你把它接过来改进改进，法人代表挂其他人。我再另外从业内找几个人给你，他们的专业能力都是可靠的，先把管理班子搭建起来。你把平台交给他们去打理，你想办法找人代持我的那一份，务必把公司与我的关系切割清楚。剩余的资金充当资本金，先把公司运转起来。客户方面，先考虑初期。我这里有大量的内部资源，大多数是手续不够完整，不符合正规银行放贷的客户。按照明面规则，底层担保物不足的借贷方，表面是不够安全，这是银行不会放贷的客户，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一定高风险。在风控方面，银行的尽调已经做得很仔细，认真地筛选筛选，还是可以挑出几个适合放贷的。急切需要资金的公司多着呢！正式的银行信贷渠道被卡死，用于过桥式短期周转，息收得高一点他们还是愿意接受的，可以放出去收个短期高息，赚个三五个月的快利差。这样，公司自然就可以暂时养活起来了。后期抓紧时间把小额贷款公司平台好好整合，把管理班子弄完整，一旦管理团队磨合成熟，大量招聘市场开发人员，就可以大力开发互联网金融业务了。”
　　丁毓成对滕航章思路清晰的运作筹划很佩服，既然是高人点路，他便如法大张旗鼓地运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