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倾城》扶风而醉

20、第 20 章 受难

　　第十三章

　　自从丁毓成的御城酒店集团出事，丁毓成在事业上挫败之后，斯俐也一同失业了。丁毓成断了经济来源，斯俐的富沃生活也就过到了头。丁毓成为了摆脱事业危机，日夜奔忙在外。除了要东躲西藏地躲避债主们的纠缠之外，有时候也需要主动去组织一些活动，以便交往上一些关键人物，借此寻求事业危局的脱困机会。丁毓成已经没有其他的住所，他更多时间是躲在斯俐的这个家里。这段时期，丁毓成每天在外面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只有回到当年他为她置下的这个家里时，身心才是放松的。
　　斯俐看他身体日渐消瘦，他的神情也是日渐的消沉抑郁，便很是心痛。她一方面悉心照顾他的生活，不时安抚他的情绪，除了用柔情去化解他的焦虑和抑郁之外，也经常用一些鼓励的话语去支持他，理解他，宽慰他。另一方面，为了能在事业上帮助他，减轻他的经济压力，她打算出去寻找一份工作，这样就可以获得一份收入，补贴两个人的日常家用。
　　经过一段时间的偷偷投递简历，斯俐终于应聘工作成功。她应聘上湾区都市报报社的美编编辑职位。面试通过之后，她满怀欣喜之情地给丁毓成打了电话报喜。丁毓成接到斯俐报喜电话的时候，刚刚从银行那里碰了钉子出来。
　　斯俐对于找到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工作这件事，她是以小女生的心态看待的，她觉得这是社会对自己生存能力的认可，这值得庆贺。她从报社面试回来之后，便顺路兴冲冲地去超市买了菜。她要亲自下厨，计划好了今天晚上一定要与丁毓成一起喝一杯好好庆祝。
　　丁毓成这段时间接连被几家银行与信贷机构发起诉讼，申请法院冻结查封掉名下的所有产业。一时间，名下的所有产业几乎全易于他人之手，他就相当于流落街头的破产人士了。高质押借贷经营企业的风险太大，流动资金长期紧张，绷紧的资金链承压已久，任何一点火星都会演变成点爆火药桶的危机，让一个企业说垮就垮。当初御城酒店集团被查封关停整顿还不到三个月，涉黄涉黑的谣言满天飞，有部分员工怕被牵连，特别是安保部的保安人员。因为与涉黄会所的安保工作有很多交集，在涉黄会所的负责人梁某失踪之后，手底下的员工就树倒猢狲散，慌不择路地远离是非之地，很快都走得差不多了。酒店停业，整个集团无法产生现金流。抵押借贷的债权方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起诉申请资产保存，目的就是前来抢占先机，这就更是加剧了局势的混乱。明眼都看得出来，御城酒店集团是垮定了，他丁毓成短期内还想重整旗鼓几乎不可能。他也就干脆除了每个酒店产业和地产项目保留几名骨干以待转机之外，其他的员工都任由其自动离职或者遣散。在危机全面爆发之前，尽管他已经尽可能地设法抽离保存了一些资金，外加一些平时投资于股市债市的小额资产，东拼西凑算上放在各个篮子里的蛋，数目上也有五六百万。这些资金应付完员工的遣散费，也就花得差不多了。虽说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被查封冻结的资产名义上还是他名下的，但是随着时间的一日日拖延，后期处理成本也就越来越高。他很明白，残余固定资产的价值会随着时间拖延而快速贬值，相抵消所有担保借贷以及其他外债，算上质押借贷所产生的利息成本之后，御城酒店集团实际上早已经是一个资不抵债的大窟窿。他丁毓成要想翻身，这种概率几乎等同于零，形势已经没有了给他扭转乾坤的机会。这两三年为了扩张经营规模，连锁酒店业务的现金流占用太大，接连着收购的三家其他品牌的老店，刚完成重新装修改造，还没有形成财务上正收益。加上自己近年痴迷于所谓的资本运作，放大资金杠杆去运作扩张，还破釜沉舟地运作了几笔担保借贷而来的大资金，去竞拍买了一块地皮，计划做成一个城市标杆性的酒店地产项目。学着大玩家借鸡生蛋，再用蛋抵押借更多的蛋。在经营思维上习惯了玩大钱，玩套路，危机意识日益淡薄。现在终于尝到了恶果。如今资金链断裂，手无余粮，单靠着手头这点剩余资金，对于挽救全局来说是不可能的。尽管在藏掖着的可变现现金方面还有点私货，那就是另外参股于亲友名下的一两个小企业的部分股权。由于并未记名，此番债主也追不到线索，并没有被列入冻结查封之列。但他也不能为了生活就急于变现成为现金，这是留一线生机应付不测之需的薪火余脉。毕竟他搜索家里家外各个角落抽屉老鼠洞什么的，可以掏出来的零散资金也有不少，东拼西凑起来，也完全可以应付得住日常的生活开支。只是曾经大手大脚花钱的日子已是时过境迁，现在不得不降低生活标准，重回寻常百姓的油盐酱醋生活。就算作个节衣缩食的平常老百姓，对此他也能接受，那倒也没有什么可为难。只是在社会地位上，由曾经的人前风光变成落魄黯淡，想想从今之后，无非就是劫后余生的生活，人生也不外如此，命运造成的这个心理上的巨大落差，他必须快点适应。他当前最重要的是，要进行自我心态的调整。他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这种因为生活状态骤然转变而造成的心态窘迫。对于这些情况，丁毓成是不会和斯俐说的，这是一个久经情场的四十岁老男人的深沉和狡猾。现在，他的自我人设就是个经济上的破产者，一个无家可归的破落老男人。
　　现在，这个无家可归的破落老男人，只能蜗居在小女友的屋檐下。他此刻正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青春美貌的小女友在兴致勃勃地准备晚餐，庆贺她找到了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工作。
　　晚餐准备得不算丰盛，斯俐手脚忙乱地弄了一个多小时，才算完成端上桌，她已经尽可能地展现了她所有的厨艺。这顿饭本来吃的就是心情，至于菜肴的样式和口感，只不过是一个过场仪式。她需要的是和一个人分享初次获得工作的那份兴奋的心情。
　　丁毓成调淡了餐厅的灯光，又在桌上点起烘托气氛情调的双烛，再开了一瓶珍藏的年份红酒。他提前给两人的杯子都斟了酒，然后安静地坐在对桌欣赏斯俐忙活，直到她把所有菜上齐然后落座。
　　丁毓成轻轻举杯示意，给斯俐祝贺：
　　“今天是个好日子，这一杯就祝我家斯俐大编辑事业起步成功，前程远大光明！”
　　斯俐娇嗔着说了声“谢谢”，举杯和丁毓成轻碰，然后轻抿一口杯中红酒，含笑注目。丁毓成也随着浅尝一口酒，然后主动夹了菜肴喂给斯俐，斯俐轻启朱唇，满足地受用了。丁毓成也夹起一口菜肴入嘴，然后闭目品尝。未几，自然没有忘记奉上一番溢美的赞言。斯俐笑靥如花，眼神间的浓情蜜意能融出水来。两人又一个一个菜逐一试味，丁毓成迎合斯俐的心情一一点评，自然是美言免不了。斯俐人逢喜事精神爽，几次碰杯之后，一瓶红酒过半，一张俏脸开始微醺起了红晕。她白皙娇嫩的肌肤，衬着鹅颈粉黛，几分酒意中更是媚眼含春，姿态举止婀娜，自是艳丽无比，烛光下一时风情无限。
　　丁毓成不禁食指大动，按捺不住，伸手轻轻抓起斯俐玉手，轻吻手背，继而轻牵她入怀，斯俐被他摆弄得全身酥软，只是气息喘喘……此刻两人哪里还有继续吃饭的心情？他一把将她横抱起，走向卧室……
　　两人缠绵了许久，终于意兴畅然。斯俐软绵绵地偎依在丁毓成的臂弯里，套着圈玩弄着他的手指说话：
　　“老丁，你说我以后去上班了，要是遇上需要加班，整个晚上都回不来，你一个人睡觉会不会想我？”
　　丁毓成鼻尖轻轻碰着她的耳朵，闻着她秀发的芳香，柔声轻笑着：
　　“不管你晚上多晚回来，我都会等你呀！”
　　成熟男人就是好，每一句话都是甜言蜜语，那么冷暖入微，那么温柔体贴。斯俐芳心迷醉，抿着嘴笑了，她扭扭身子，回头蹭蹭他的脸。
　　“要不我们养条狗吧？晚上你不在，它就陪我睡，我要是不在家，它就陪你睡。”
　　“也可以的，只要你喜欢就好。”
　　“那你喜欢大狗还是小狗？拉布拉多？小博美？”
　　还没等丁毓成作出回应，斯俐马上又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提议：
　　“还是算了，狗会掉毛，一天到晚弄得家里毛毛太多了，我不喜欢家里到处都是狗毛。”
　　丁毓成伸手刮刮她的鼻子，笑着逗她：
　　“你工作的时间段都是在晚上，连着上班要到凌晨，这每天熬夜熬得那么辛苦，身体哪里吃得消？白天是必须补觉的，哪里有时间照顾狗？”
　　“也是，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养狗，还不如咱俩生养个宝宝呢！”
　　这是斯俐第一次和他提到生养小孩。丁毓成微笑着，狡猾地盯着她的眼眸子，猜测她此刻正在心里想着什么精奇古怪的主意。生孩子总得先结婚吧？为了防止她又把心思转到结婚这个念头上，丁毓成赶紧切换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这份编辑工作，时间效率是硬性要求，交版时间点定死在那里，你的所有准备工作都是为了完成交版。在凌晨之前把版面排好，接着移交给总编送审，审过后又要赶着出版样，版样通过，最后才能下机印刷，这才能赶得上清晨的报纸出货发行。你的工作时间点就掐在那里，所以，理应也不会太多加班，但就是在赶版的时候，时间太紧，节奏太快。”
　　斯俐已经开始想象着自己的工作状态了：
　　“人家这个工作就是排版加美编，除了负责每天版面设计排版之外，小女子可还是整张报纸的美编哦！你家小俐可是一人身兼两职的。责任重大！”
　　丁毓成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秀发，很是惭愧地叹息道：
　　“让我们家中文系的大才女去做这种琐碎的工作，实在是既辛苦又屈才了。”
　　斯俐还沉浸在找到工作的兴奋之中，对丁毓成的担忧丝毫不介意：
　　“谈不上屈才啊！我都毕业这么久了，也没有工作经验。我大学的专业本来就是汉语言文学啊！和文字打交道，我这也算是专业对口嘛！要说美编，不敢说绝对胜任，起码也不会很差。就凭着咱岭南画派的嫡传弟子身份，再怎么差，也不会给师门丢脸！”
　　继而又有点自我哀怨道：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上班的时间。我这个工作需要每天都是夜里干活，要赶在凌晨给总编校对审批，审批通过还不能下班，一直要等到凌晨三点印刷版出样了，没有问题才可以下班回家，就这点不好。我从现在开始，要习惯于熬成个夜猫子了！”
　　丁毓成苦笑：
　　“每天要熬这么晚做事，让你去做那么辛苦的工作，这样太委屈你了。”
　　斯俐满不在乎，丁毓成怜香惜玉的体贴话让她觉得这种付出值得。她半是骄傲半是调笑着说：
　　“老丁，你就放心吧！论才艺技能，你家小俐还是有几把刀子的！你看，我可以工作养你的！”
　　斯俐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让丁毓成惭愧又感动，脸上微露羞赧之色。斯俐话说出口之后，马上察觉到了丁毓成的窘态，为了化解他的尴尬，赶紧回转身揽上他的脖子，盯着他的双眼撒娇：
　　“老丁，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我对你充满信心！我相信你一定会东山再起的。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可要记得每天晚上都来接我下班哦！”
　　丁毓成虽然正无尽烦恼在心，但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心想得佳人如斯，人生何憾？夫复何求？看着斯俐天真的笑容，只能暂时藏起内心的那点伤感烦恼，迎合她笑着说：
　　“好！我答应你。凌晨三点的广州街头，华灯璀璨，我将在那绚丽街灯之下，迎归我的佳人。”
　　斯俐面对如此诗意浪漫的甜言蜜语，内心早已心花怒放，转身搂紧他的脖子再次欣喜地迎合上双唇。
　　此刻，外面餐厅餐桌上烛影轻摇，室内春色无限。

　　斯俐在湾区都市报社的这份美编工作，并不如她最初想象中的那样让人兴奋。斯俐的天真遇上职场上复杂的人际关系，马上就变成了她无尽的烦恼。
　　在工作中，斯俐接触得最多的是朱总编。朱总编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给人第一眼印象深刻的是烟牙焦黄，华发早谢，中年秃顶，淡眉无须，眼睛还高度近视，圆框眼镜的厚镜片后面藏着一双小老鼠眼，目光习惯性向上斜视45度，透着文化人的狂傲。朱总编喜欢在斯俐面前展现他的才学。从古文到诗歌，从经史子集到国外文学，随时随兴，不分场合，张口就吹。他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文字也是可以审美的。”朱总编自称师从某大学的著名教授，是中国文化美学研究的传承者。
　　就算是中国文化美学研究的传承者，同样也需要接受市场经济残酷的生存法则敲打。传统报刊的远景在互联网信息时代已是穷途末路，在广量的自媒体大潮冲击之下，市场空间，市场份额不断萎缩，生存环境也越来越差，整个行业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于是，为湾区都市报社拉广告客户前来“支持文化产业”这种事情，就变成了报社里人人有责的任务，是每个人本职岗位之外的第二职责。
　　半官方性质的湾区都市报管理水平粗放而低效，每个月都有一场月度例会。月度工作计划的安排，在月度例会上做个例行通告就算布置下去了，至于执行效果，根本无人跟进，也无从考核。
　　这天正在开一场低效而让人厌烦的会议。这是斯俐参加过的入职之后第二个月度工作安排会议，会上朱总编正在例行发言。
　　“信息数字化的时代，传统主流媒体日渐生存艰难。受人们消费行为习惯的转变，以及时间管理效率的需求所影响，纸质媒体已经在快速失去市场需求，而数字化的快媒体，才是未来，而‘互联网+’就是未来的方向。在未来的运作上，有必要在互联网寻找契机，依托互联网体系去寻找、开发新的增长点，渗进互联网经济的生命体系去共生共存。所以只有继续下力打造我们的新平台，我们才能有机会继续生存与发展，这是时代逼迫我们去走的路，也是时代给我们唯一的出路。传统媒体依靠互联网，在传播技术上的转型，是时代必然。就好像手机时代彻底扼杀电报行业一样，这是科技改变时代的又一典范。为此，我们首先要有清醒的认识，我们需要转变旧的思维观念。在我们的市场客户端来看，传统报纸的读者人群年龄偏大，并且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发展还在急剧减少。现在的年轻人哪个还看报纸？纸质媒体没有了读者客户，我们的广告赞助商就没有了宣传受众。这也就是我们出去拉广告这个工作的难度越来越大的原因。在广告收入这块业务上，收入已经明显锐减了。此外在内容生产方面，我们以前有那么多的采编人员、驻地记者，这都是一笔巨大的人力成本支出。现在完全可以大幅减少，除了一些传统特色的专刊、专版、专题之外，大部分内容都可以由自媒体专业创作者参与进来生产，他们主动参与内容的生产，我们可以择优选择，效率更高。此外要重视与技术公司的合作，现代网络是大数据时代，客户的消费习惯，读者的阅读偏好等等，这些都可以通过大数据公司的爬虫技术获取。这些数据可以给我们的产品一个很好的市场反馈。我们很多年前就开始的平台化建设，一直推进不顺利，原因就在于没有注重产品的市场反馈，没有抓到最重要的读者群体，以后我们在这方面需要改进。对社会关注热点的把握，也缺失独到眼光。去年以来，持续发生过很多个社会热点新闻话题，而我们对这些社会热点话题的跟进炒作，就没有好好把握到时机，结果被同行抢去了曝光关注度。此外，我们的产品创新也不足，对市场客户需求敏感点的转变，感知得不够快。比如我们长期立足于湾区都市题材的时尚版面，审美水准还停留在西街少爷的民国风时代。难道就不能关注一下我们广州上下九街头的时尚美女和服饰潮流吗？满大街的美女，就不能给我们的版面编辑带来一点灵感吗？街头的时尚文化才是潮流走向。某些媒体为了配合城市宣传，人家专门组织了街拍版面，一经推出，便火得一塌糊涂。对比我们的版面风格，还在传统的‘政经+百姓民生’模式里。我们是否需要好好地发挥一下我们的集思广益？是否需要紧跟潮流，迎合客户需求，开发出我们的特色版？版面风格就是既能贴合客户需求，又具备符合时代潮流的快时尚。我们都历经过我们那个时代的青春，世界属于年轻人。现代年轻人在我们眼里的所有荒诞不经和离经叛道，其实都是一种不羁的青春。青春，就是代表了一种资格，就是时代潮流时尚产生的基础，而不羁，则是创造时代潮流时尚的灵感火花。快时尚的‘快’是信息数字化时代的特点，我们只需要抓住它，赋予它一种切实的外形表现，用文字和影像修饰出它的变幻无形，赋予它生命力和美感。快时尚最特别的，就是它变幻无形的美感给予视觉和心灵的冲击。所以，我们就是要抓住它的美感，美感！”
　　朱总编在表达“美感”这个词时，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神态陶醉得尤其夸张怪诞。朱总编一心追求快时尚的变幻无形的美感，可是他本人的形象，就已经给了别人一点也不美感的感觉。他中年秃顶，偏偏要在地中海似的头顶留那仅剩的几缕长丝盘桓；他嗓音尖细，却为了彰显斯文，说起话来时常带点唱腔文艺拖延音；他高度近视的小眼睛先天缺乏神采，戴上加厚镜片的圆框眼镜之后，本来是可以为他加重几分文化人气质的，可他偏偏却选择给圆框眼镜镶了更显眼的金边，这就凸显了文化涵养的粗鄙。为什么往往是缺少那份特质的人，还总是特别刻意地去追求呢？为的是给自己那份心理落差有所补偿吗？岂不知这正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
　　朱总编还在会上继续卖弄“美感”，台下的斯俐心里却一阵反感。此刻她想起丁毓成给她说过的一个笑话《阿孔求字》。说的是有个叫阿孔的没文化巨商，想请一个有文化的酸儒写一幅字。这幅字的内容是关于财富的，巨商想把这幅字挂在他公司的办公室里，意境是招财进宝，财源滚滚。但是他怕人说他庸俗老土没文化，所以这幅字不能有“钱”啊，“财”啊，“金银珠宝”什么的。这幅字既要写得特别有意境，有内涵，而又显得他家财万贯。酸儒有意整蛊这个有钱人，揶揄他土包子附庸风雅，于是就给他写了一幅字：“润笔阿堵物，铜臭孔方兄”。确实一个字也不提金银钱财珠宝玉器，还把巨商的大名都嵌进了字里，但意境无一不是钱！钱！钱！四个本来立意高雅的别称组合起来，整体意境却又变得庸俗不堪，暗含讽刺和嘲笑。此中妙境就仿佛在一桌鲜美大餐里面，突然端出一盆酸菜猪大肠，外加一碟臭豆腐，怪味横生，甚是有趣。
　　斯俐坐在位子上，心思开始走神。此刻她正想着《阿孔求字》的笑话，结合台上正在刻意做作的朱主编摇头晃脑的情景，此情此景，让她不禁忍不住“嘻嘻”地轻笑出声来。朱总编眉头一皱，一个不满的眼神透过厚镜片扫向斯俐。斯俐赶紧噤声屏息，脖子一缩，低头躲过朱总编的犀利眼光。
　　接下来的会议进程相当无聊，各部门负责人发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各部门互相要求协助的废话，废话之外又是互相推诿不执行的争吵。会议的最后部分，更是老调重弹，要求各部门各人打开人脉圈，扩大朋友圈，发动朋友们大力“支持文化产业”，给湾区都市报拉广告赞助。要求所有员工出去拉广告赞助，是报社内部长期以来最为困难的工作安排。或许因为都是搞文化的人，文人清高的心理使然，又或者是精神上过于富足，编制内工作的这份安逸，让他们看不起拉广告可以额外赚取的三珠两钿。更何况为了这三珠两钿，要到外面东奔西走的辛苦奔劳，甚至需要低声下气地去求一个没文化的土包子老板，自伤颜面为五斗米折腰。总之，与会的这些各部门的头头，在朱总编宣布散会之后，便一个比一个倨傲地飘然离去了。
　　散会之后，朱总编又再次指示斯俐到他办公室聊工作。朱总编仰面躺在他的大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右手两指间夹着烟。指示斯俐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之后，开始天南海北地乱吹，直吹得满嘴唾沫横飞，不时露出那几颗让人恶心的焦黄烟熏牙。
　　“小俐呀！你刚来我们报社，对于我们报社内部的运作可能还不太熟悉。你要虚心学习，经常向前辈们请教。如何办好一份报刊？是有着很专业的基础要求的。首先，掌管这份报纸的人，需要具备一定的文学才华。此外，对这份报刊的立场定位，要准确把握，长期坚持。一份报刊的新闻属性，要求我们必须在舆论导向上保持正确性，要站立在正确的政治立场高度，用报刊的观点来影响舆论，导向舆论。当然，单纯地说教会让人烦，所以为了考虑市场经济性，我们也需要看重读者的需求，要有读者意识。”
　　斯俐听得稀里糊涂，她心里想：这些观点表达，分明是乱的嘛！但是她不得不继续在那耐心听下去，还得假装认同地点头称是。
　　“在内容方面，我是总负责。一篇稿子，首先新闻五要素是最关键的，内容要属实，细节无漏洞，文字表达精准，立场必须客观，除了需要把握好稿件内容的高质量之外，也要兼顾版面的美观性。我们的报纸定位，是一份都市报刊，因此会有相当版面的娱乐和消费类版面内容。所以，我们也会有小小篇幅的版块，是留给我们的广告客户使用。你的工作就是配合我完成版面设计，在保证版面编排整齐的同时，也要尽可能地提高版面上的美观大方。就是要有美感！美感！美感！”
　　又是提到美感，斯俐心里一阵厌恶。心想：和你在一起工作，本身就是件极度破坏美感的事情。就是再有美感，也都被你的焦黄烟牙和唾沫横飞给吓跑了。
　　朱总编丝毫没有觉察到斯俐对他的厌恶情绪，依旧在夸夸其谈：
　　“我这个人，是有品位有修养的。有文学修养的人，讲究和志趣相投的人相交，雅趣共存方可彼此欣赏。其实我在内心里厌恶金钱，金钱腐蚀我们的灵魂，金钱污染我们的耳目，金钱玷污我们的身心。我们看不起有钱的大老粗和暴发户，他们没有一点文化沉淀，他们的精神是贫乏的，他们的人生注定也是空洞的。”
　　斯俐心里有点烦。朱总编这左一个文化，右一个金钱的，简直不知所云，他到底想说的是啥嘛？要说是工作性谈话，可话题又几乎与日常工作无关，要说是做思想工作谈话，又好像只是他自己在自吹自擂。斯俐对此实在是郁闷又无语，但又不能找借口离开，只得假装安坐在那里，听他继续在自得其乐地胡吹乱侃。
　　“从事我们文化产业的人，除了具备一定的文学基础之外，还需要在书画艺术，视觉美学，装帧设计等等多方面有所涉猎。小斯呀！你喜欢书画吗？作为一份报刊的美编，你必须具备一定的审美能力，在书画方面的鉴赏能力。你需要在书画的鉴赏方面多多学习，这样你的鉴赏能力才能有所提高！这样吧，下周末在会展中心会有个当代画家的画展，到时候我带你去参观学习，这样有助于提高你的审美能力水平。”
　　斯俐有点不乐意，因为周末是她的正常休息时间。斯俐自从入职这个工作以来，每天都是工作着熬到凌晨。这种违背正常生物钟的紊乱作息状态，对她来说太累了。她希望周末可以睡个懒觉，直睡到阳光洒满窗台的午后，然后再在午后陪伴丁毓成，共享两人世界。她对于朱总编随意支配自己的个人休息时间这种做派很不乐意，忍不住把情绪挂到了脸上，插嘴道：
　　“可周末我是休息时间的呢，这算是工作上的公差安排吗？或者算是我加班工作吗？”
　　朱总编一愣，他显然没有预计到斯俐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他已经习惯于别人顺从他的指示。在于他看来，他的指示就是一份旨意，对于他的旨意，下属只有遵从的态度而没有其他的选择。现在这么一个小女生竟然胆敢违抗他的旨意，提出如此不知分寸的要求，让他觉得颜面扫地。他略微不满地说：
　　“就算是公差吧！小斯呀！你不能这么计较这个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的区别，我们从事文化产业，时时刻刻都需要学习，学习都是为了追求进步，为了我们自身工作能力的提高呀！我这是为了你好呀！”
　　斯俐心里一阵犯难，朱总编的意思好像是责备斯俐，会错了他的好意。她只能低声解释道：
　　“可周末是我的休息时间，已经提前安排有其他事情呢！如果是公差，非去不可的话，那我就去了。如果不是公差，那我另外再寻找时间去学习可不可以？”
　　朱总编之所以喜欢在斯俐面前卖弄他的才情，是有着一个中年老男的猥琐想法的。在斯俐之前，他曾经对不少懵懂无知，抱着文学梦的少女使用过这招，屡试不爽。如今看斯俐并不上道，这让他恼羞成怒，不得不露出阴险的一面。
　　“这就是个公差的任务！你下周末必须去进行这个参观学习！”
　　斯俐心里一阵委屈。上级的领导以权相压，再多的法理也无法拒绝，她只能违心地答应了。

　　周末，斯俐和丁毓成说她没法陪他了，领导给她安排了参观画展这么个公差。在和丁毓成表达愧疚的心情之余，斯俐也忍不住发一点牢骚情绪。
　　“我挺不喜欢朱总编这个人的，我总觉得他身上那股子脾性，让人很反感，但又说不出什么原因来。”
　　丁毓成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
　　“你这个领导朱总编是什么样子的？你形容一下让我看看？迂腐？穷酸？还是做作？”
　　斯俐歪头一想：
　　“都有，还有一个！猥琐！”
　　丁毓成笑了，继而又脸色一黑。
　　“是个猥琐老男呀？他没敢对你做什么吧？”
　　斯俐也笑了：
　　“他敢？他要是敢对我怎么样，大嘴巴抽他！”
　　丁毓成看着她骄傲的样子，心里稍安。
　　“不得志的文化人，有个共性，那就是穷酸加迂腐。有钱人喜欢在办公室挂书画装文雅，那是因为没文化却想附庸风雅。现代的文化人痛斥铜臭，却又喜欢藏文物显摆内涵，那是意欲掩饰在现实面前的臭穷酸。商人的重利贪婪，与文人的迂腐共性，是势利与清高的对立，是两种互相鄙视的存在。其实都是因为物质世界里的缺少，造成精神世界上的缺陷，继而为了寻求在心理上补偿。这些都是心理畸形的其中一种形态表现。”
　　斯俐钦佩地搂上他脖子：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对比很多这类人，看起来你的分析颇有道理！”
　　丁毓成一笑，把话题转开。
　　“你刚才说展馆那是什么画展？”
　　“好像说是一个现代画家，据说以前在大芬村隐居沉寂了二十年，最近才火起来的。说在大芬村隐居，其实就是给人专门画假画的，后来不知道什么际遇，一下子就红了。”
　　“听你这么说，我也很有兴趣了。你是和朱领导一起去吗？”
　　斯俐闻言笑颜逐开，笑嘻嘻地搂紧他猛亲一口：
　　“你是不是吃醋？要不你也去吧，偷偷地潜伏在里面，远远地跟着我，保护我？”
　　丁毓成笑了，伸手刮刮她的鼻梁，笑道：
　　“我相信你！”
　　斯俐大乐：
　　“好了！我心情好了！”
　　丁毓成略微担忧：
　　“小俐，如果你实在是不喜欢这份工作，工作环境又不能让你开心，你就不要做了。我还藏有一点私房钱，短期内还是足够生活需要的。”
　　斯俐嘟嘟嘴撒娇：
　　“我想帮你分担一点压力嘛！你就让人家替你担一点好不好？我相信你很快就会东山再起的！我对你有信心！”
　　丁毓成轻揽她入怀，语气有点自疚：
　　“你工作这么辛苦，这么累，还是在忍辱负重的环境里，我心疼你！”
　　斯俐心里甜蜜：
　　“老丁，我能坚持的，你放心！实在不行，再换工作！”
　　丁毓成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谢谢你！”
　　两人紧紧相拥，闭目享受此刻这种彼此交付真心的温馨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