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变形记》杨乔一

33、第 33 章 “我才舍不

　　冬日和熏的阳光落在裴洛蓬松的发顶上，他在楼下似乎也看见了她，冲她激情地招手，像一只活泼的小狗。

　　向颜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小伙子谁呀？”江淑敏八卦的话语在向颜耳边响起。

　　向颜回过神来，应了句，“我朋友。”

　　她走进客厅，提起放在椅子上的背包，出门时拍了拍江淑敏女士的肩膀，“妈，我就先走了。”

　　怕被江淑敏女士看出端倪，她咬着牙按平时正常的速度迈下了几步台阶，直至确保江淑敏女士看不见之后再把重心放右腿走路。

　　十分钟后，向颜出现在了单元楼下。

　　她的视线不自觉被裴洛身旁的一辆小三轮电动吸引，说是三轮其实也不太严谨，就是正常的二轮电动附加了个载人的空间。

　　她曾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这种车型被调侃为“八嘎车”。
　　“这车……”
　　她走近，疑惑地看了裴洛一眼。

　　“载你用的。”裴洛晃了两下手里的车钥匙。

　　“以后家教都由我来接你。”

　　“怎么样？”他拍了拍车座，有几分讨赏的骄傲。

　　“哪来的？”向颜无法想象自己坐在那个小卡座里的样子，感觉会被人拍下来放到网上。
　　她皱眉，略有几分嫌弃，补充道：“有点幼稚。”

　　裴洛神情一僵，被她的话噎住，把原本想说的，“我买的”给咽了回去。

　　“王阿姨的。”他蹭了蹭鼻尖，漫不经心道。

　　王阿姨是洛丛家的家政阿姨。

　　这一听，向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王阿姨这么……这么……”

　　她“这么”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总之，感觉这车和王阿姨就是搭不着边。

　　“她买来接孙子上学的，应该是她孙子选的。”

　　裴洛说这句话时，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为了不让向颜觉得他幼稚，他都成“王阿姨孙子”了。

　　“可……”

　　“别可了，上车上车。”

　　裴洛想快点把这个话题揭过，扶着向颜赶紧坐下。

　　他不由得向颜拒绝，给她戴上头盔，全包围的头盔一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向颜看他时，眼睛扑闪扑闪的，她扒着车边，突然郑重其事地问：“你、有驾驶证吗？”

　　空气沉默了几秒，“噗嗤”一声，裴洛忽地笑了。

　　她也、太可爱了。

　　“学姐放心吧，我绝对地遵纪守法。”说着，他还冲向颜摆了一个发誓的手势。

　　“过了年我都快20了，之前满十八就和蒋飞一块考了。”

　　他顿了下，笑着继续说：“顺便考了个三轮的。”

　　好一个顺便。

　　傲娇怪，向颜心想。

　　裴洛拧动车钥匙，车慢慢开动。

　　果不其然，一路上收获了不少注目礼。

　　挡风板隔绝了迎面而来的风，耳朵也不再受冻了，向颜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就这么乖乖地搭上了这辆“八嘎”车。

　　但坐在这个位置，这个视角，这对向颜来说，还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她看着裴洛宽阔的背脊，想起了从前她坐车后座，向福康载着她的日子。

　　“裴洛。”她开口。

　　耳边充斥着嘈杂的风声，裴洛听得不是很真切，但隐约能知道向颜在喊自己。

　　下一秒，他听见她说，“你让我想起了我爸。”

　　*

　　裴洛觉得，他这号算是练废了。

　　居然让向颜从他身上体会到了父爱，他有些郁闷。

　　向颜不知道他怎么了，进了屋之后就神情落寞，以为他是开车路上被冻的。

　　裴洛房间在二楼，但为了方便向颜，裴洛让她在客厅讲的课。

　　洛丛不在，向颜原以为他只是外出了，就像她第一次见洛丛的暑假，即使有腿疾，依旧闲不住要自己出门买花。

　　她从那个时候就一直觉得，洛丛是个很有趣的老头，身上不见一点在商海沉浮多年的杀伐果断的狠戾。

　　结果裴洛说，他们两位老人家已经回溪川了。

　　南城虽才是洛丛发家的地方，但溪川是他的根，洛丛是个守本的人，他们每年都会回溪川过年。

　　这也意味着，整个寒假，都会只有裴洛一个人在。

　　想到这，向颜忍不住问，“你过年会回裴家吗？”

　　“不会，而且以后都不会再回去了。”

　　在向颜听来，他这句话就是宣告他要与裴家断绝关系。

　　明明是一件蛮严肃的事，裴洛却神情自若，声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没有遗憾，没有埋怨，没有失望，很平静。

　　“那恭喜一下你，恭喜你今天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自我，不需要依托于家庭的完整也可以是自己。”向颜笑了笑。

　　别人或许会问为什么，或劝他回去，但向颜不会。

　　这种感觉不知道怎么说，无须多言，你懂我。

　　裴洛写字的动作顿住，抬起头定定地看她。

　　他想，遇见她真好。

　　*

　　看着裴洛的竞赛习题，向颜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她感慨道：“真是一浪拍一浪，我这个前浪快被你拍死在沙滩上了。”

　　裴洛笑：“学姐这话说得不准确。”

　　“嗯？”

　　“我才舍不得将学姐拍死。”

　　这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愣。

　　裴洛惊慌于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而向颜震惊于他的措词。

　　“舍不得”从他的口里说出来，多了几分暧昧的感觉。

　　二人的目光都向对方探去，相撞后又默契地弹开。

　　向颜抿了抿唇，又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裴洛摸了摸后脖颈，眼睛转溜着看向了天花板。

　　最后，谁都没开口，空气一直沉寂着，直至王阿姨的声音响起打破沉默。

　　“小洛啊，这是你昨天说想吃的东西。”王阿姨走近，往他们中间摆了一盘吃的。

　　“诶，你们两怎么脸都这么红啊？”王阿姨一边念叨着，一边拿起空调遥控器查看了一下，“是不是空调温度调太高了？”

　　向颜：“……”
　　裴洛：“……”

　　王阿姨说完，又“滴滴”按了两下，调节了下温度，“东西记得吃，然后有事记得叫我哈。”

　　向颜、裴洛：“嗯。”

　　王阿姨走后，裴洛曲着两根手指，把那盘食物推到了向颜面前。

　　向颜看到后，神情一怔，有些意外，“糖霜番茄？”

　　裴洛点头，“嗯。”

　　“糖霜番茄”在向颜错题本中出现的频次很高，每次有不该错的题错了，向颜都会在旁边写一句——罚你一个月不准吃糖霜番茄。

　　他想，向颜一定很喜欢“糖霜番茄”。

　　原本一中校门口有个老伯固定在返学时间摆摊卖糖霜番茄，但最近放假，他不知道去哪了。

　　向颜一直盯着那盘“糖霜番茄”有些失神，“这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裴洛本想说“是”，但他一回头，忽然发现向颜低垂着眼帘，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从她的眼睛夺眶而出。

　　她哭了。

　　裴洛心下一慌，整个人紧张起来。

　　向颜坐着，他蹲在她身前，仰着头看她。

　　“怎、怎么了？”

　　他想了想，从刚刚到现在唯一的变数就只有……

　　他把糖霜番茄推远了些，发现向颜的视线也一直追随着那个盘子。

　　“你今天怎么老是做一些我爸之前做的事情？”

　　向颜的眼睛哭得湿湿亮亮的，她用手背抹了下眼泪。

　　之前向福康下班会顺路去一中接向颜放学回家。

　　她会坐在后座，吃着糖霜番茄，和向福康讲今天班里一些有趣的事情。

　　从学校到家很短的距离，却承载着很大的快乐。

　　可曾经以为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如今只能存在回忆里，甚至碰一下就疼。

　　“之前都是我爸给我买糖霜番茄。”

　　有时候成绩不理想，向颜和自己赌气，罚自己不准吃糖霜番茄。

　　可向福康的一句“真不吃啊？有点可惜，我还特地多买了一份”就会让她破功。

　　“他走后，我也没再吃过了。”向颜说着又哽咽了一下。

　　今天算是触景生情了。

　　裴洛没想到是这方面的原因，他的心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人紧攥着，一阵阵抽疼。

　　“我本来是想让你开心，但好像一直在弄巧成拙。”

　　甚至还让她哭了，裴洛顿了下，“我不该自作聪明，学姐别哭了。”

　　向颜摇头，“是我有些情绪化了。”

　　“今天就到这吧，我想回去了，送我回去好吗？”

　　裴洛又把钥匙塞到她手里，说：“学姐等我一会好吗？我拿个东西。”

　　“好。”

　　*

　　不出几分钟的功夫，裴洛的手里就多了个袋子。

　　向颜瞧着像件衣服，这让她想起裴洛的围巾还在她家，她提醒自己别忘了还。

　　裴洛又开着那辆“八嘎”车载着向颜回去，短时间内，他也找不到别的来替代这辆被向颜打上了“幼稚”标签的车。

　　到了幸福社区向颜所住的单元楼下，向颜说了再见就准备要走。

　　但裴洛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但却又不说话，他看着向颜，一步步倒着走，退到了一个花坛后面。

　　向颜疑惑不知道他在干嘛。

　　只见，裴洛从他提的袋子里取出来一件浅绿色的卫衣外套，款式看着很旧了，像很多年的设计。

　　“昨天，我说要还学姐一样东西。”

　　“但其实，这件衣服早就该在四年前物归原主了。”

　　“学姐，明天，我会来这里，还你外套。”

　　向颜脑袋瞬时宕机，因为这句话尘封的记忆被开启。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不用了，送你了。”

　　一字一句都对上了当年的对话，裴洛忽地笑了，“不行，要还的。”

　　暗号对接成功的瞬间，往事如排山倒海般涌入她的脑海之中。

　　——“冷吗？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手上这件衣服给你穿。”
　　……
　　“可他们都不相信我。”
　　……
　　“明天，我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