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公主·如梦令》季无云

20、蝴蝶入梦来

　　另一边，朱妧慢条斯理地收了伞，走进了了讲堂。她今日来得晚，听课的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唯有秦久久的座位是空着的。

　　朱妧这几天没太留意，恍然一想，似乎秦久久有一两日没来了，她蹙了蹙眉，正要让小莲去打听一下，夫子黄湜便拿着书走了进来。

　　这位夫子德高望重，向来严厉，原本在窃窃私语的贵女们顿时噤了声。说实在的，宫学中的贵族子弟对此颇有微词，在他们看来，黄湜来为女子讲学简直是大材小用，理应将所有心血放在他们身上，奈何陛下钦点，他们也唯能暗自腹诽一番了。

　　黄湜扫了空出的座位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派侍从前去秦府请人了，结果一直到讲学结束，也不见秦久久踪影。倒是那个侍从前来回禀，也不知与黄湜说了些什么，后者只是不耐地摆了摆手。

　　秦久久在众位夫子眼中，从来都是一根没救的朽木，她不来也乐个清净，免得扰乱课堂。

　　朱妧没有多想，她独来独往也习惯了，下课后，便起身出门透气。园中有一颗茂盛的槐树，郁郁葱葱，树荫下放了石桌椅，她在那里歇息了一会儿，就见一众宫学弟子漫步而来，交谈着这次征战之事。

　　朱妧认出，其中一个正是与李煊、朱高煦都有过节的王昱，有一次在客栈里，她还无意间听见了他议论朝事。思及兵部侍郎便是王昱的父亲，也难怪他总能得到一些消息，就此高谈阔论。

　　几个人瞧见了朱妧，便走过来请安：“见过仙乐公主。”

　　“无需多礼。”朱妧弯唇一笑，精致的脸庞在阳光下就好似剥开的鸡蛋，又嫩又白，她笑着问道：“方才听你们提到了皇太孙……”

　　这不是什么秘密，王昱笑着答道：“我们说的是皇太孙殿下监军之事，想来此次战役有了皇太孙殿下坐镇，定能一震士气，所向披靡。”言语间透出些得意，燕王倒霉，他喜闻乐见。

　　朱妧愣了愣：“这个我倒是不知，今日启程了吗？”

　　她的预感果然没错，皇帝果然对朱棣心生疑虑了，怀疑他之前谎报军情，否则不会派朱允炆监军。若久久未胜，朱棣难辞其咎，若大获全胜，则是朱允炆监军之功。一番辛苦拼搏为他人做嫁衣，每每想到这里，朱妧不免心中叹息。

　　“燕王离开的第二日，皇太孙殿下就带兵前往了。”

　　“原来如此。”

　　“没想到公主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公主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妧愣了愣，她还是头一回遇到殷勤的贵族子弟，有些不知所措，她抿唇笑了笑，干脆不客气了，又问道：“你可知有个地方叫无极峡谷？”

　　“不曾听闻。”

　　王昱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几个同伴，他们也纷纷摇头。

　　接连几个人都说不曾听闻这个峡谷，难不成，真的是她想多了，梦境不能尽信吗？也不对，这些都是没有去过边关的人，若是当地的一些冷僻小地方，他们又如何得知？

　　朱妧与几人道了谢，折返回讲堂，刚走到外门时，一声重重的咳嗽从旁边传来，她回眸看去，就见李煊一身羽林卫的打扮立在门口，背脊笔挺，一双漂亮眸子睇着她，熠熠生辉。

　　李煊扬起一抹笑容，关切中又透了一丝调侃，“公主为何心事重重？”

　　朱妧不客气道：“不关你事。”

　　一旁的何总旗瞪了李煊一眼，发出一声咳嗽作为提醒，却碍着公主在前，不方便开口训斥。李煊权当没看见没听见，意味深长地对朱妧道：“真的没有吗？我本还想给公主解解惑，好让公主再欠我一次人情呢。”

　　算起来，李煊也帮了朱妧好几次，但不得不说此人天赋异禀，总能将一件好事办得讨人厌。

　　朱妧相当受不了他欠揍的语气和态度，她想了解一些事情没错，但绝不向这厮低头！

　　李煊吊儿郎当，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还笑嘻嘻，见朱妧无视他，又故意拉长了声音长吁短叹：“看公主的神情，可谓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呐。”

　　朱妧刚要离开，听到这讨人厌的话，开口就噎了李煊一句：“你就是这么当差的吗？”顿了顿，她转头问何总旗，“好舌利齿，妄为是非……犯者斩之。羽林卫的律令是不是有这一条？”

　　何总旗本来还在瞪李煊，冷不伶仃听到这么一句，暗道终于有人能让李煊吃瘪了，顿时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声音洪亮答道：“是——！”

　　有多大的怨气，就有多大的声音！

　　惊起的飞鸟呼啦啦飞向天际，四周鸦雀无声，就连厚脸皮的李煊也有几分尴尬。

　　“那赶紧把他拖去斩了了事！”朱妧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何总旗心里舒爽了不少，拿眼睛瞟了李煊一眼，意有所指道：“这么明事理的公主，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李煊白了他一眼，反唇相讥道：“那你要不要把我拖去斩了？”

　　何总旗：“……”他倒是想，可是他不敢啊！

　　李煊望着朱妧渐行渐远的身影，若有所思，他有心卖个人情，她却避他如蛇蝎……也罢，到时候看看她后悔的表情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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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两三日，秦久久依然缺席，饶是朱妧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便派侍从前去询问，后来侍从回禀道：“秦家小姐只是小病一场了，不碍事，说是明日就能来宫学听课了。”

　　第二日，秦久久果然出现了，朱妧这才放心下来，只是她的脸色不太好，也提不起什么精神，时不时就趴在桌上发呆出神，夫子忍无可忍的盯着她看了好几眼，要不是念及她病着，定要打她手板子了。

　　下课后，秦久久就溜了过来，像小狗一样抱着她的胳膊，亲热地蹭了蹭。朱妧忍俊不禁：“先前你好几日没来，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呢。”

　　“我能出什么事儿啊？”秦久久那白玉般的脸颊鼓了鼓，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嘟囔着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你就是忧虑过度了，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她抿唇一笑，将自己的疑虑简单说了一下：“端午那日，你追那骗子时没有藏拙，我后来想起来才觉不妥，所以你一消失，我不免多想。”

　　眨眼间，奇石和玉玺之事已过去了大半年，秦久久也不如最开始那么紧张，闻言只是耸耸肩，“这件事过去很久了，早就天下太平，而且端午那日人山人海，那些人应该不至于跟踪吧？”

　　“我也拿不准，但是小心为上。”

　　检校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们直接向皇帝回报，并且每个检校之间互不相识，以至于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在自己周围。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个组织，那就是铜墙铁壁，没有丝毫可见缝插针之处。

　　“对了，你可知城中的镖局在何处？”

　　“不是说我是京城百晓生么，我当然知道啦，不过你想做什么？”才问完，这个时不时就翘家的顽劣少女已经恍然大悟了，她张大了嘴巴和眼睛，“你是想要去——”

　　“嘘！”朱妧竖起食指，神神秘秘道：“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秦久久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朱妧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七日之后，要是四哥还没有消息，我就去北平看看。”

　　“不是吧？可是这……路途遥远，很危险的，你是担心燕王吗？”

　　乖乖的，朱妧才出宫玩了两次而已，就有胆子跋山涉水去千里之外了。

　　秦久久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不愧是她秦久久的手帕交，就是与那些娇弱无能的小姐们不同！

　　“我意已决。这次情况不同，我反复想了许久，仍然放心不下。”

　　朱妧没有多做解释，若是她说担忧梦境成真，秦久久定然以为她魔怔了。

　　若是一般事情，她告诉朱高炽和朱高煦，也许能办得更加妥当，但这一件……他们不仅不会帮忙，还会竭尽所能阻拦她，只有秦久久才是同流合污的上佳人选。

　　“我真羡慕你与燕王殿下的兄妹之情，你受了欺负，他替你出气。他遇到危险，有你筹谋担忧。”秦久久心之神往，圆溜溜眼瞳里闪动着憧憬的光芒，可随即又想到了自家的大哥，不由冷哼一声：“哼！像我哥那样的，我每次看到他都想暴揍他一顿！”

　　秦久久从前走失街头、染上恶习，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她的大哥秦柳，偏偏这个不学无术的秦柳半分愧疚也无，想让人不恨都难。朱妧听她提到过一些，但具体的就不清楚了，秦久久直说很难以启齿，她就没有多问。

　　其实朱妧能猜到几分，只是越琢磨，越心疼她。

　　“那些糟心事就别想了，但你学会了许多，也算是有所收获了。”朱妧只能这样安慰她了，故意打趣道：“否则受了气，还以颜色都做不到。”

　　“只可惜，以后不能随意使用了。”

　　“技多不压身嘛，就当藏拙了。”

　　“也是。”秦久久嘻嘻一笑，方才还低落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她思索了一下，还是不放心朱妧独自出门，豪迈地一拍胸脯，大义凛然道：“这样吧，若是你请我吃顿饭，我便舍命陪君子，有祸一起闯。北平，我陪你去！”

　　朱妧噗嗤一笑，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朱妧悬着一颗心等着边关的消息，若朱棣没事，那就万事大吉，她就再也不用记挂那劳什子梦了。可有时候偏偏事与愿违，七日过去，依然渺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