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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蝴蝶入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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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朱妧一大早就前往宫学,旁敲侧击想要打听消息,众人一听却只是摇头。“你想多了吧?没什么事情发生。”
“昨日我也去了灯会,倒是看见那传信兵丁了。”
朱妧连忙问:“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前朝之事,我们这些女子哪里知晓?”那贵女满不在乎,还劝朱妧道:“公主,你何必忧心于此?这些都是男人的事情。”
“哪能全然无关呢?数百年前,北宋被金国攻破,靖康之耻,历历在目,若是全然无关,女子又因何受辱?”
靖康之耻,北宋乞和,金国要什么他们便双手奉上,女人不过就是可以抵偿金银的玩物罢了,便是公主、王妃都难逃此劫。
贵女恼羞成怒道:“公主便是了解清楚,又能做什么呢?”
朱妧笑了笑,语气不软不硬道:“我只知道汉朝的解忧公主与冯燎,仅凭女儿身,周旋西域各国,助汉武帝达成斩断匈奴右臂的计划。难道女子,便只能思考如何相夫教子不成?”
贵女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恼怒地别过头去。
朱妧离开后,也有一些后悔,人各有志,所思所想亦是千千万万,哪能强求呢?
是她失言了。
不过有了这番对话也好,便是检校将之告诉皇帝,她也无需担心,反而能光明正大继续关心此事。
谁让她有一颗诚挚奉献的心呢?
朝政上风起云涌,女子宫学却是风平浪静,就好像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讲学结束后,朱妧立刻去寻朱高炽两兄弟,却扑了一个空。
直到第三日后,朱妧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以为彻底击溃了北元,让那些鞑靼人远离大明边关,岂料朱棣才回京月余,那些鞑靼人便大着胆子前来偷袭,皇帝震怒不已,朱棣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带兵连夜出征。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的直觉不要这么准。”
朱妧低声喃喃,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
宫学里议论纷纷,李悠月眼角眉梢中的幸灾乐祸,都快藏不住了,好在她还知道轻重,嘴里没说什么难听的。国家大事,不管皇帝对朱棣是什么态度,如今正是倚重之时,难不成还盼着朱棣输不成?
接连好几日,朱妧都心事重重,她特意去找过朱高煦和朱高炽,后者倒是神色如常,朱高煦浑身散发着冷气,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怎么了?”朱妧低声询问,“情况不容乐观吗?”
“这倒不是。”朱高炽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汗,这种大热天,胖子尤为辛苦,便是说话久了,他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是那些见风使舵的人,父王被责骂之后,连着我们也被孤立了,高煦也是气不过。”
他压低声音道:“当然,高煦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朱妧想着朱高煦那目空一切的样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
朱高煦一扫窃窃私语的两人一眼,嘴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哧。
朱妧:“……”
“皇姑,这段时间你也少与我们接触吧,若有什么要紧事,再派人告知你。”
“无妨。”朱妧不在意地笑了笑,琥珀色的瞳眸中闪过了一些狡黠之色,“我在宫中身份尴尬,本就没什么人与我来往,而我作为一个不知朝政的女子,在无人提醒之下,又如何知道要避讳燕王府之人呢?反而是四哥邀我赴宴,我心怀感激,又觉四哥亲切,这才有了些交情。”
朱高炽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拍了拍掌:“妙,甚妙!”
朱高炽也觉得自己在意过头了,心里微微一叹,他竟不如这个年仅十三的皇姑想得透彻。要是事事完美,反而会引起他人的注意,有时故意犯点蠢,反而会令人放下戒备。
思来想去,当初武则天、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政治手腕一流的女人粉墨登场、左右朝政之后,皇室便对知晓政治的女人满是戒心。朱妧的封号来路不正,又效仿了前人,如今又在检校们的监视之下,出些错处也未尝不可。
朱妧问道:“两国边关之处,可有什么峡谷?”
这个问题将朱高炽给难住了,一直没吭声的朱高煦斜睨了她一眼,问道:“小丫头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
“不仅有,还有好几处。”
朱妧想了想,问道:“可有一个叫无极峡谷之处?”
朱高煦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吗?”朱妧惊讶。
受到质疑的朱高煦,瞬间就黑了脸,再次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哧,眼神中全是“不知好歹”“头发长见识短”“竟敢质疑本小爷”等意思,朱高煦怒道:“下次再搭理你,我跟你姓。”
朱妧不知又怎么惹到了他,张了张嘴巴,呐呐道:“我也姓朱啊。”
朱高煦:“……”
朱高煦的双眼里嗖的窜起了一簇火苗,瞪了她一眼,黑着脸拂袖而去。
“他好像更气了。”朱妧深感头疼,这个侄子好难伺候,脾气变幻莫测,她总是不知不觉就得罪他。
“看样子是的。”朱高炽拿着折扇疯狂扇动,一边解释说道;“高煦想要继承父王之志,夙愿便是带兵打仗,自幼熟读兵书和地理志,他说的应该错不了,不过姑姑从何处得知这个地方?”
“约摸是话本子吧,我记岔了。”
朱妧尴尬地笑了笑,总不能说是梦里吧?
就在前几日,她刚得知朱棣出征的消息后,心里就不太踏实,一直闷着不想说话,便是秦久久来逗趣,她也没什么嬉闹玩乐的心思。
行云殿里,小莲一个劲儿地安慰她:“燕王殿下向来所向披靡,想必他一到边关,事态便迎刃而解,公主又何须担心呢?”
“你想得太简单了。”
道理朱妧都懂,但这一次出征的情况不一样,藏在暗处的风起云涌,只是想想便令她不寒而栗。
朱棣乃是戍边藩王之一,职责就是守卫边关,平日大大小小的战役乃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联合旁边的宁王和晋王等人,共同演练战事,带兵出征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这次出征的不同之处在于,轰动世人的献俘祭天还没一个月,边关就出事了,这打的是可皇帝的脸面啊!皇帝本就对朱棣违抗军令有所不满,不是给了他借机发作的机会吗?
朱妧越想越头疼,干脆不想了,让宫女准备好沐浴用具,便去了偏殿,褪去衣裳,将身子沉入暖融融的水中,紧绷的身心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又将脖子上的三星佩取下。水色映衬,玉佩愈发晶莹润泽,葱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脑海中冷不伶仃闪过了一个念头,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低声喃喃:“看来真是有些魔怔了,竟然希望你能让我梦见一些什么……”
关于秦久久的那个梦境,真的和三星佩有关吗?
朱妧若有所思,不知不觉靠着浴桶睡了过去。
谁知,她不过一个念头,还真的梦到了一些相关之事。
梦里是一片嘈杂声,大街小巷,酒楼茶肆,人们神色沉郁,透出一些掩饰不住的慌张和忧色,纷纷低声议论着什么。秦玖玥坐在角落处,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裙,自斟自酌,似有什么心事。就在这时,一个官兵骑着马从城门飞驰而来,一骑绝尘,直奔皇宫。
朱妧认出那是传报军情的官兵,还没来得及多想,画面突然一变,秦玖玥扔下银子,飞快追着官兵而去。四周景物快速倒退。秦玖玥很快就追了上去,然而只能止步于宫城之外,眼睁睁看着那扇朱红大门在眼前轰然关闭。
朱妧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直觉这个梦要告诉她一些什么,也许是关于朱棣的事情,也许与秦玖玥有关……可是,若真的如她所想的话,秦玖玥又为何如此关心朱棣呢?他们认识吗?
不,不对,朱棣怎么可能认识一个朝廷通缉犯呢?
秦玖玥失望地离开,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来了一个湖畔,她往岸边的岩石上一坐,垂眸沉思。
朱妧的心无可抑制地跳动了起来,那澄澈的水面好似一面镜子,只要秦玖玥再往湖边走一步,她就能看清她的模样。她有预感,只要看见了,就不会跟之前一样梦醒即忘了。
俄顷,秦玖玥真的如朱妧期盼的那般,起身往水边走去。朱妧紧紧盯着水面中的倒影,秦玖玥的面容愈来愈清晰,她的双眸幽黑,鼻梁秀挺,还有漂亮的菱形红唇……
噗通!一个小石头落入水中,荡起无数涟漪,水面倒影一下子散了。
几个小孩嘻嘻笑闹,做了个鬼脸,从旁边跑过。
秦玖玥脚步一转,往桥上走去,就在这时,几个青衣书生从桥的另一头迎面走来,神色惶惶,低声谈论着,风中隐隐传来了“燕王”“无极峡谷”几个字眼。朱妧凝神细听,那擦肩而过的书生摇头一叹:“燕王这次身受重伤,生死不知,看来大势已定啊……”
朱妧心中骤然下沉,睁开了双眼,随意搭在浴桶边缘的手臂滑落下来,发出一声重重的噗通水声。
“公主,怎么了?”小莲听到动静,连忙走到了屏风后来,就见朱妧脸色苍白,浑身都抑制不住地轻颤,她连忙拿了布巾来替她擦身穿衣,“公主可是身子不舒服?”
方才匆匆一瞥,还没来得及细看秦玖玥的样子,似乎与秦久久有几分相似,五官神态却又更成熟一些。
她究竟是何人?
“没什么,刚刚睡着了,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小莲放心下来,一笑道:“梦都是相反的呢,公主不必多想。”
朱妧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却是高高悬起,一片乱麻。躺到床榻上后,这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坐起身来看了会儿书,直到天色即将破晓,才小眯了一会儿。
也许她不该相信这个梦,可有秦久久之例在前,万一……万一这次又巧合了呢?
她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这日清晨,细雨蒙蒙,清风拂面,夹带了一些幽幽草木香味,令人神清气爽。朱妧早早便出了门,独自撑伞前往宫学,因心有忧思,走得尤为缓慢。
一队羽林卫从拐角而来,李煊走在前方,远远就望见了朱妧。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裙,朦胧的水汽中,飘渺如仙。李煊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她那封号里的“仙”字尤为适合她。只是“乐”字就有些不搭调了,朱妧心思颇多,神色常有忧色,“乐”在何处呢?不过这个封号,也算寄予了皇帝的一些慈父之心了。
李煊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朱妧走得慢,这队羽林卫很快就追上了她,李煊本想打个招呼,才一扬嘴角,身侧就传来了总旗老何的一声咳嗽,他只好把话憋了回去,随着队伍行礼之后,继续朝前走去。
不过从头到尾,朱妧都没有注意到他。
李煊莫名有些失落,虽然穿了同样的衣服,但他自认为他这样的人中龙凤不应该被忽略掉才是。何总旗冷冷道:“李少爷,你如此守纪,让我如何禀明指挥史,将你踢出羽林卫呢?”
李煊一笑:“开什么玩笑?何大哥,我爹对我寄予厚望,我自然要好好发奋。您的命令,我哪个不听呢?”说着说着,他还委屈了起来,“就算宫学那些混小子前来挑衅,我都是默默忍受,不曾与他们动手。按照我以往的脾气,定要让他们横着回去,您说是不是?”
何总旗一个激灵,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连忙说:“别您您您的……”
“这不是表示尊敬吗?”
“……”
“那……老何?”
何总旗双眼一瞪,怒道:“叫总旗大人!还有,我们没那么熟!”
李煊这小子,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最多有半个时辰是正经的,自从他来了这一队,连带着常和他一道当差的几个羽林卫都蔫坏了不少。何总旗头疼不已,盼着李煊走人的愿望极其强烈,只可惜李煊小错不断,大错一个没有,指挥史还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以为他一心向善,只是资质愚钝而已。
近来指挥史还有将李煊的官职从小旗升为总旗的意思,也不知指挥史怎么瞎了眼,呸呸呸,也不知李煊怎么蛊惑了指挥史大人。
唉,这被荼毒的憋屈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