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公主·如梦令》季无云

21、蝴蝶入梦来

　　朱妧不愿等下去，与秦久久约好了次日傍晚出发，便分头行动了起来。

　　一个找镖局，一个安排离宫事宜。

　　朱妧没打算带小莲，将她留在了皇宫里，独自出宫到了约好的地点，镖局的人和马车都等在了那里，几个走镖的壮汉齐刷刷立在那里，每一个都强悍有力。见此，朱妧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阿妧姑娘吗？”

　　朱妧出示了一下信物，问道：“阿久还没来吗？”

　　出门在外，两人不愿暴露身份，用的皆是化名。

　　大胡子镖头道：“没有，兴许有事耽搁了一下，姑娘不妨上马车等。”

　　朱妧不想引人注目，略一颔首便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眼皮子猛地跳了几下，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再一看窗外……夕阳西下，天低云重，绯红的云霞好似连绵不绝的大火，蔓延了整片天空。

　　只是，这旖旎美丽的黄昏，却莫名给了她一种诡谲不安之感。

　　扣扣扣，镖头从外敲了敲车壁，问道：“阿妧姑娘，还要继续等吗？”

　　朱妧纠结了一下，一咬牙说：“不等了，立刻离开。”

　　“是。”

　　大胡子镖头打了个手势，车轮骨碌碌转动，马车往前行驶而去。

　　朱妧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秦久久约摸是被家里人发现了，她若不赶紧离开，可能就要暴露行踪了。可就当她这么想的时候，眼皮子蓦地又跳了好几下，她呆愣了一会儿，轻轻打开车壁上的小窗往外看去。

　　天色又暗了几分，马车刚离开城门，往远方而去，镖局的几个壮汉也骑上了高头大马，一左一右跟在马车旁边。壮汉们面无表情，手握缰绳，腰佩长刀长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阴暗之故，那种令朱妧踏实的感觉渐渐变了，忐忑起来。

　　所谓护送，怎么也有一种押送之感？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眉头也蹙了起来。

　　她靠在车壁上小眯了一会儿，很快又被突然晃动的马车惊醒了起来。

　　“镖头，怎么回事？”

　　大胡子瞥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解释说道：“地面有些凹凸不平，这很正常，后面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路，姑娘要尽早习惯，否则会吃不消的。”

　　朱妧这回真的有些慌了，她不仅是头一回独自出宫，还是头一回出京，头一回去千里之外的北平。原以为找好了镖局就万事大吉，没想到中途还会出些别的差错。

　　她按耐住慌乱的心，再次试探道：“我们不是应该走官道吗？”

　　官道不同于这些乡间小道，那是朝廷拨款修建的青石板路，平整宽敞，蛛网一般遍布全国，为的就是方便城郭之间的来往运输。

　　“走官道？”大胡子紧紧皱起眉头来，大概也是不耐烦，冷哼了一声说：“你不是赶着去北平吗？走官道绕来绕去，还要面临盘查，耗费时间太多了。你既然找了我们镖局护送，就放一万个心吧，不要多问了。”

　　“原来如此，那就麻烦了。”

　　朱妧关上小窗，心中那股子不安稳愈发浓郁了，到底是镖局有问题还是她谨慎过头了？她行事小心，头一回远行，委实有许多不清楚之处，而这些不清楚之处也许会影响她的判断。

　　如今出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没有离城太远，她可以反悔吗？

　　思索片刻，朱妧深吸了一口气，对外面的大胡子镖头要求道：“这位大哥，我想了想还是打算等等阿久，你送我回京城，歇息两日再出发，耽搁下的时间，我也会补银两给你的。”

　　吱嘎吱嘎两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在阴沉幽寂的山林之间，声音尤为突兀。

　　朱妧浑身一个激灵，紧张地浑身紧绷，声音却依然镇定道：“那就麻烦大哥了，不知十两银子可还够？”

　　月光熹微，四周一片逼仄的暗沉，唯有一束火把燃烧，然而阵阵风过，火焰闪闪烁烁，似乎也在这夜色中慌张不已。镖头面无表情，半明半暗的火光映衬之下，原本就满是横肉的脸，显得更是阴测测的。其他几个镖局壮汉分站在侧，同样是虎视眈眈。

　　“十两银子？”大胡子嗤笑了一声，冷冰冰地睨了朱妧一眼，“阿妧姑娘，你打发要饭的呢？”

　　朱妧的笑容僵了几分，只能说：“我不太知晓行情，那大哥你说多少合适呢？”

　　这次请人走镖，来回一趟也就是五十两银子了，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她方才说十两银子是考量之下的试探，谁知这些人的胃口比她想象中更大。

　　朱妧心里暗道不好，只盼望能够花钱消灾。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见她孤身一身起了歹心，还是一开始就栽到了黑心贼窝里！

　　“一百两！”大胡子狮子大开口，“只要给我们一百两，我们就送你回去。”

　　朱妧心里慌张不已，此时此刻，饶是有再多的聪明才智，也只能任人宰割，在这些不讲理的强盗面前，说什么也没有用。为今之计，只能先保全性命再谋其他，朱妧咬咬牙说道：“你们将我送回京城，百两银子自然双手奉上。”

　　只要回到京城里，她就有无数种办法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朱妧这般想着，却忘记了另一种可能。

　　“不，我们现在就要！”

　　朱妧急道：“我随身没有带那么多！”

　　一个壮汉道：“何必跟这丫头废话，直接把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

　　“你们——我请你们镖局走镖，你们便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我已经答应给你们银票了，你们不要太得寸进尺了！”朱妧愤怒又惊慌，抱着包裹缩在角落里，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

　　大胡子冷笑了一声，直接掀起帘子钻入马车，伸手就去抓她。朱妧没有办法，立刻将手中的包裹抛了出去，声音几乎发颤：“说好了，银子给了，送我回去！”

　　“还说没有！”镖头将包裹摸索了一番，从里面掏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些碎银子，几个壮汉见此，露出满意之色，可随即他们盯着朱妧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了。

　　镖头打了个手势，就要撤退，将朱妧扔在这荒郊野外。

　　方才说话的壮汉上前一步，阴测测地盯着朱妧看了一眼，冷冷一笑：“这丫头随身带了这么多银两，根本不像是普通人，要是就这么放过她，岂不是后患无穷？大哥，我可不想引来官兵！”

　　“我、我不会报官的！”

　　朱妧心里一个咯噔，不过转眼之间，她一脚即将踏入鬼门关。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便是以受人冷眼，也没有人敢威胁她的性命。

　　朱妧完全慌了，琥珀般的眼瞳里顿时氤氲出水雾来，脸色苍白如纸，像是一只楚楚可怜的小鹿。但眼前这些谋财害命之人心肠冷硬，看到她恐惧，反而冷冷嘲讽道：“可是，我们不放心啊！”

　　他们要斩草除根！

　　滋啦——

　　大胡子缓缓抽出了腰间佩剑，冷白的刀光映照出一双双冷漠嗜血的眼睛，朱妧不断往后缩去，后背紧紧抵着车壁，退无可退了！眼看那刀光一闪，带着破空的声音朝她劈来，她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她紧紧攥着胸口的三星佩，突然痛恨起了自己来。

　　她为何这么没用呢？她要是懂得轻功，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四哥身边。她要是会一些功夫，何愁被这些人威胁？

　　她为何，不是神偷秦玖玥呢？

　　“啊——！”

　　一声凄厉的痛叫打破寂静的夜色。

　　嗖嗖嗖几声，几个石头从半空射出，吃痛的马嘶鸣一声，惊慌挣脱缰绳，四窜逃走，那些壮汉要么被甩下马背，要么被马蹄踢倒在地，还有一些人嗷嗷痛呼，捂着胯裆在地上翻滚着。

　　霎时，一片兵荒马乱。

　　“谁捣的鬼！”大胡子怒吼道：“给我滚出来！”

　　有人救了她？朱妧原以为死定了，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当即浑身一软，瘫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一个壮汉大声道：“那小贼在树上！”

　　少年清亮的笑声响起，月光与树影掩映之间，是一张白皙如瓷的脸，透着几分霜冷。他一只手拿着弹弓，一只手抛着小石块，因为半蹲在树干上的姿势，而又居高临下，有一种咄咄逼人的锋芒。

　　“叫谁小贼呢？这么想看到小爷我？”少年似笑非笑，眼看那几个人要爬树找他麻烦，他随手将弹弓别再腰间，抽出一个小弓弩来晃了晃，“小爷难得夜游，就见你们这些贼人作怪，那就别怪我将羽林卫招来了！”

　　“少危言耸听，在老子面前这么猖狂，马上就让你跪地求饶！”

　　少年拉长了声音：“哦？”

　　少年抬手拉弦，一道光亮迅速窜上夜空，骤然炸开，发出轰鸣之声——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羽林卫特制的鸣镝箭，一经发出，方圆百里之内皆能得知。

　　几个人顿时惶恐，落荒而逃。

　　朱妧提起的心终于落至实处，她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更惊讶于他的出现，连忙掀起门帘往外看去。

　　火把落遗留在地上，照亮周围，半空的树干上沉入阴影中，半蹲在上面的少年模糊成一团黑影，朱妧抬眼望去，轻声唤道：“李、李煊吗？”

　　少年没吭声，她却能感觉那股锐利、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觉得有些怪怪的，刚要张唇说什么，就听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而近，方才逃走的那些壮汉全部去而复返，朝马车周围冲了过来，大胡子大喊道：“一不做二不休，他们已经看见了我们的脸，杀了他们！”

　　“杀——！！”

　　几个人抽出长剑，挥舞着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