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风中的歌（□□）》北邙少年

3、强盗的洗劫

　　从那之后，客厅里的钢琴成为了希尔西诺的固定位置。
　　只要他在，就不会让任何人对它染指。包括纳瑞安和奈奈里。
　　不过他的时间并不多，德国开始了轰炸伦敦的计划，前线的物资一下子短缺起来。波兰变成了德国的另一个供应基地。
　　但要知道，在犯罪的并不仅仅是他们。
　　几个街上的穷人今天洗劫了鲍曼的家——我的邻居。趁着她丈夫外出的时候。
　　街上早已经不太平了。
　　德国人不仅带来了战争，也把波兰肮脏的一面翻了出来。

　　“我该怎么活下去啊，纳瑞安。”鲍曼把脸埋进了她的手绢里。那一群恶棍！他们几乎什么也没给这个可怜的女人留下。
　　“噢噢噢噢噢噢……”鲍曼的啜泣声更加显得凄凉，回响在整栋屋子里。
　　纳瑞安抚摸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
　　“如果需要什么，你先来我家好了。”她永远是那样的的善良。如果是平时，我会为她感到骄傲。
　　可是，现在不行。
　　纳瑞安看到我冲她招了招手，朝我走了过来。
　　确定了客厅里的女士不会听到以后，我小声的责备我的妻子，“纳瑞安，你不能这么做。”
　　“哦是的，我可以。”纳瑞安对我皱起了眉头，“卡拉瓦尔，你不会是想让他们饿死吧。”
　　“当然不，可是你也要想一想我们的处境。”我别过头，我不希望看到她的眼睛，那里面纯真的光芒总是让我感到很心虚，“我们也没有什么钱了……”
　　“卡拉瓦尔！你难道忘了，以前依莱尔是怎么帮助我们的了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我也愿意去帮助他们，但是你要去看看我们的厨房……如果你还能把它称作厨房的话。”提到食物，我的音量开始不受控制的升高了。
　　这不公平，没有义务在我们自己还吃不饱的情况下去照顾其他人。
　　我们没有多少可以吃的东西了。
　　土豆、土豆、土豆，我憎恨土豆。
　　纳瑞安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一次她是因为生气。
　　“卡拉瓦尔，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看着我，卡拉瓦尔。”她命令道。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对我说话，我扭头看着她。从前那只小绵羊不见了。纳瑞安仿佛不认识似的等着我。
　　“纳瑞安，别这样。”我不打算让步。人都是自私的动物，“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害的我们饿肚子。”
　　“你还可以去找工作。”
　　“不，亲爱的，除了当兵，外面没有工作可以找了。”我冷冷的说。第一次，我对她开始产生了隔阂。
　　“卡拉瓦尔，我对你感到失望。”纳瑞安蹬蹬蹬的跑上了楼梯。
　　“好！我也是。”我对着她的背影喊叫。
　　咔啦，身后的门轻响了一声。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希尔西诺奇怪的看着我，“出了什么事，卡拉瓦尔？”
　　“对不起，上校先生。我似乎还没有跟您熟到这个地步。”我的脑袋一定是被气疯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紧张的站在原地，等着看希尔西诺会对我怎样。
　　但是，他只是张了张口，似乎有点惊讶，“原谅我，休耶儿先生。”
　　我挤着牙缝冲着他的皮鞋笑了一下，非常难看。
　　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我说些什么，不过很快，他的鞋子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们没有了食物。”我听见自己低低的说。我尽量避免在他面前说有关波兰人的事情，因为很多东西他并不了解，而我则不愿意让他看到波兰肮脏的东西。
　　希尔西诺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一时间，屋子里沉闷极了，没有人说话。
　　“夫人，我很抱歉。”希尔西诺平白无故的说了一句。
　　我们都诧异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道歉。
　　“我今天路过警察局，碰巧听到了一些事情。”
　　鲍曼站起身，跟我和纳瑞安到了别。这个可怜的女人独自一个人回去了。
　　我一直在想着我应该怎么样帮助我那位女邻居，在不饿死自己的情况下。完全没留意希尔西诺回来的时候还是中午。
　　为了节省我们的食物，他从来不在家里吃饭，而晚上则会在指挥部呆到很晚才回来。
　　他也是只呆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离开了，什么也没说。
　　下午，肖纳和赫伯克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依莱尔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纳瑞安问。
　　“上午。”跟肖纳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叫科林的男孩，“他在警察局因为袭击了一位德国的军官，被人用枪打死了。”
　　我和纳瑞安户看了一眼，感到我的手脚和她的一样冰凉。
　　袭击德国军官。
　　依莱尔？
　　说他袭击德国军官，我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不可能。”
　　科林没有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依莱尔死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鲍曼呢？你有没有告诉她，奈奈里？”
　　奈奈里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跟鲍曼说出这个噩耗。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尖锐的叫喊声，嚷着救命敲响了我们家的门。
　　卖报的孩子把这件事告诉了鲍曼，她一下子昏倒在地上，头部重重的撞在了桌角。我们把她从走廊里拖出来的时候，血从她的两腿间流出来，整个走廊都是触目惊心的颜色。
　　谁也没有告诉我们，鲍曼已经怀孕了。

　　把她送进医院后，奈奈里和纳瑞安留下来照看她。
　　我则一个人回到了家中，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里，我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对鲍曼。等她醒过来，我能说什么呢？我又该说什么呢？
　　愧疚像是一个巨大的影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混蛋。我没有开灯，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只配活在黑暗里。
　　我想得过于投入，以至于，在有人上楼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
　　“谁？”
　　“是我，”希尔西诺打开了台灯，“怎么不开灯？休耶儿夫人呢？”
　　台灯发出的微弱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眼泪就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希尔西诺大概从没想过会见到我哭，有点慌了手脚。他挨着我坐在床边，“到底怎么了？”
　　“依莱尔死了。”我的泪水流的更多了，“是我害死了他。”
　　希尔西诺叹了口气，“我知道。”
　　我有点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他也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心思问。
　　“他的妻子怀了孕，受了惊吓，住进了医院，我想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
　　很奇怪，我居然会对他说这个。更奇怪的是，他似乎不介意我这么做。
　　“哦。”希尔西诺回答了一句。
　　“这都怪我，如果我帮她们，或许一切就不会这样了。”
　　“卡拉瓦尔，这件事与你根本没有关系。”希尔西诺有点不耐烦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我……”
　　他打断了我的话，“还记得我中午的时候回来了一趟吗？”
　　我僵硬的点了点头。
　　“我上午和萨尔曼开车去市区办事，正巧路过了警局，看到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他撞在了我的车上。”
　　我稍微安静了下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用枪打碎了车窗。”
　　“什么！这不可能！”我大吼起来，死死的蹬着希尔西诺。有一个影子在我的脑海里慢慢聚成了形状。
　　希尔西诺又叹了口气，“但是，这是真的。”
　　“然后，然后……”我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死了。”
　　死了。
　　然后，他就被我眼前的刽子手杀了。
　　台灯发出的光很微弱，让希尔西诺隐藏在一片阴影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此刻他的眼睛正紧盯着我，等着看我的反应。
　　对着一个德国的军官开枪，这无异于公开承认自己是反德分子。
　　依莱尔他怎么可能呢？
　　“你撒谎！”我冲着希尔西诺吼叫起来。
　　“不，我没有。我别无选择。”希尔西诺往前探了探身子。阴影依旧笼罩着着他的面孔。
　　“你就这么眼睁睁的杀害了一个无辜的人，甚至没有审问，没有……”
　　“我们不需要逮捕，也不需要审问。”他的口气变得生硬，“他的手里拿着枪，这就是证据。休耶尔先生，他并不无辜。”
　　我无话可说，从今天中午以来，我感觉很多东西都变了，也许我本来就不应该抱着什么想法。
　　她说得没错，德国人在波兰可以越过一切手续，这里已经变成了它的殖民地。我们也早就变成了它的奴隶。
　　希尔西诺继续说着，“或许我错了，这里面是你的责任。”
　　我瞪着他。
　　“因为你是个胆小鬼。”希尔西诺无情的说着，现在他的声音彻底变得冰冷，“你知道的，是你的吝啬让那个可怜的人冲昏了头。你让他们陷入了绝境。”
　　“住口。”我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他怎么能这样指责我。他怎么能说是我的错？“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们才是这场罪行的罪犯！你们在波兰的土地上横行，践踏我们的同胞，抢占我们的居所，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教？”
　　希尔西诺警告的看了我一眼。但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话像洪水一样冲口而出，“你们你们这群恶棍！”
　　“你说什么？”希尔西诺眯起了眼睛，掏出枪，站了起来。
　　可是我已经气昏了头，僵硬着脖子。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我说错了吗？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们的勇气，你们波兰人的勇气。不是不堪低头吗？”希尔西诺把枪指在了我的头上，“说话！听见没有！”
　　希尔西诺看我还是没有反应，凑近了我的耳边低语，“我说对了吧，你和你的国家一样就是个胆小鬼。”
　　他斜着眼睛看我的神情带着十足的蔑视。
　　积存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彻底将我激怒了。
　　“你给我住口！”
　　我大叫着，挥出了拳头。顺手把旁边的玻璃杯也砸了过去。
　　事实是，男人在自己冲动的时候，总会忘记些什么。比如说，我现在完全忘记了他的手上还拿着枪。
　　希尔西诺整个人撞在墙上，鲜红色从他的唇角氲开。
　　“你说谁是懦夫！”我疯狂的叫嚣着，“我警告你！不许这么侮辱波兰！”
　　希尔西诺咳了起来，他用手捂着嘴，枪被扔在了一边。
　　我看得出来，他在试图激怒我。而且，他做到了。
　　我想去把枪捡起来，希尔西诺抢先一脚踢开了。
　　我从小就生活在一种安逸的环境里，我的父母都是教师。说到打架，我根本不是希尔西诺的对手。但是那一次我却发了疯。但是不管怎么说，打完之后，我的心情稍稍舒服了一点，恐惧突然袭来。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
　　“对不起，我，我……”我害怕我会有和依莱尔一样的命运。
　　尽管我同情他，甚至是怀有愧疚。但是我毕竟不想就这么死去。
　　他会不会也一枪杀了我，就像杀了依莱尔那样。还是把我送去警察局？
　　现在的我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
　　我的眼睛又瞥向了那把手枪。
　　希尔西诺一边喘着气，一边笑了出来，“别想了，那里面没有子弹。”
　　什么？
　　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手枪，对着床上的枕头扣动了扳机。
　　枪管发出了一声类似滑叩的“咔哒”声。
　　正像他说的那样，这里面是空的。
　　我感到自己受了戏弄。完全弄不明白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我瞪着他又重重的坐回到床上，手上还留着他的血迹，“长官先生，我不明白。”
　　希尔西诺却不以为然地把手枪重新别回了腰里，转过头看着我说，“你真的以为我会冒险带着一把装着子弹的枪来找你，在你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
　　“我没忘记，不好意思。”
　　我只是忘记了你是谁。
　　希尔西诺耸了耸肩，“好吧，随便。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您好像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勇敢啊。”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个人怎么这样，“长官先生，我想提醒你，现在我已经知道您的手枪里没有子弹了。”
　　言外之意，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希尔西诺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对，但是你打不过我。”
　　“……”
　　或许我的样子现在有些滑稽，因为希尔西诺笑了起来，“好了，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您好点了吗？”
　　“什么？”
　　“我是说您的心病。”希尔西诺指了指我胸口的位置。
　　看见我不说话，他叹了口气，“这样的事也许还会发生。但是我不希望会发生在您的身上。”
　　“您这么在乎我？不是说我没有想象中的勇敢吗？”
　　那位德国的上校看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他一贯的冷漠，“是的。我希望您能知道您在做什么，而不是卖弄愚蠢的自尊。要知道，在这个时期，自尊是不值钱的。”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很想再同他打上一架。就为了他的这一句侮辱性的语言。但是，我没有那么做，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自尊，是不值钱的。它甚至不比一杯牛奶来得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