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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首情诗的感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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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争期间,我们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希望。
那群德国来的侵略者们,他们残杀我们的同胞,烧毁我们的房子,绝望像尸臭一样弥漫在空中。
耶和华说,相信我,我终将带领你们走出绝境。
可是希望在哪里,我看不到。
主啊,愿您带给我们希望。
我端着牛奶往楼上走的时候,在心里默默的祈祷。
纳瑞安和奈奈里呆在我们狭小的卧室里——我们的主卧房和屋子中绝大部分的空间已经让给了德国的军官。我只能祈祷他们不会太喜欢这幢房子。
我小心翼翼的敲了敲书房的门,尽量使它显的不那么胆怯。
“请进。”里面的人用英语回答。
我战战兢兢的打开房门,偷偷地往里面张望了一眼。
只有那个高个子的军官坐在里面。
他看见我走过来,随手把桌子上的文件翻了过去。
我读过报纸,认得他肩上的标志。
他是个上校,或许是我们这个区最大的长官了。
看起来却很年轻。也就三十多岁,最多超不过四十岁。他有着大多数德国人那样的、苍白的皮肤,灰褐色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
“长官先生,”我嚅喏着说,“这是给您的。”
“什么?”
“这是给您的。”我又说了一遍。并且把牛奶递给他。
他先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冲他笑笑,说,“里面没有毒药。”
他端起了玻璃杯,用含糊不清的英语说了一声谢谢。
随后也冲我笑了。
我的心情稍稍放松下来。
他抿了一口,问我,“请问您有糖吗?”
“已经没有了,长官先生。”我如实回答,战争时期物资紧缺,更何况我们的积蓄也只剩下很少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在出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桌子上,法国的诗歌集选翻到了最后一页。
“Je crains la nuit quand tu n''es pas là (我害怕没有你的夜晚)
Ce tout petit au-delà (天堂也会显得狭小)
Je crains le silence après les voix (我害怕喧嚣后的静默)
Ce froid si froid (那么冷,好冷)
Je crains les rues, le jour et les gens (我害怕街道,白天和人群)
Et la solitude autant (还有孤独)
Je prie qu''on ne me remarque pas (我祈求没有人注意到我)
Moi je crois toi, toi je te crois (但我信任你,我信任你)
La pluie, les éclairs et les chats noirs (雨,闪电和黑猫)
La vie me glace d''effroi (生活令我恐惧如冰冻)
Soudain je sursaute en ne croisant qu''un miroir (只是走过一面镜子)
Mais n''ai-je peur que de moi? (我突然跳起来难道我害怕的是自已?)
Je crains les promesses et les serments (我害怕许诺和誓言)
Les cris, les mots séduisants (叫喊,诱惑的言语)
Je me méfie si souvent de moi (我这样总是不相信自己)
Mais de toi, pas, toi je te crois (但对你,不会这样,我信任你)
Je crains les saints, le mal et le bien (我害怕圣人,坏人和好人)
Je crains le monde et ses lois (我害怕这个世界和它的法律)
Quand tout m''angoisse, quand tout s''éteint (当一切使我焦虑不安,当一切消逝)
J''entends ta voix (我听到你的声音)
Je te crois, toi (我信任你,你)
Toi, je te crois (你,我信任你)
Moi, je te crois (我,我信任你)
以前的无数个下午,我会和纳瑞安一起坐在充满阳光的院子里,把这首诗读给她听。那个时候,纳瑞安的脸上总会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那个时候的我们……我移开了眼睛。
“长官先生,这本书您还有用吗?”
那个人摇了摇头。
“我害怕圣人,坏人和好人,我害怕这个世界和它的法律,”他在我身后轻轻的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注视着我,像一只猎狗看到了他的兔子。
我必须承认,我没有资格指责这句话,或许我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把它拿走吧,那本来就是您的东西。”
卧室里,纳瑞安穿着她细条纹的睡衣坐在床上等我。
奈奈里则站在一旁,她将手放在纳瑞安的肩上,似乎在安慰她。
“怎么样?”奈奈里问我。
我沮丧的摇了摇头,告诉她们,我一进门,他就把文件都翻了过去,我什么也看不到。
奈奈里耸了耸肩,“浪费了一杯牛奶。”
我笑着敷衍,“就当作被人偷了吧。”说句实在话,我竟然没有感到一丝遗憾,或许是因为我终于拿回了那本诗歌选。
纳瑞安从我进门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我手里的书看。
“卡拉瓦尔,那是什么?”
“是那本选集,你忘了吗,我信任你,”我贴近纳瑞安的脸庞。现在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她的眼睛开始有些湿润,“哦,上帝啊。”
“纳纳,相信我,我们不会有事的。”我捧起她的脸,深情的吻了下去。
我们是幸运的,至少我们还拥有彼此。
请相信我。
奈奈里悄悄的退了出去。房门在我们的身后轻轻合上。一切归于了沉静。
但是,世界却并未回归平静。
1940年的春天,德国在马奇诺展开了全面进攻。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占领了法国。
巴黎沦陷的消息传到了波兰,没有人高兴。
除了德国人。
“他们太过分了!”奈奈里的声音总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未到而声先至”。
“哦,奈奈里。”纳瑞安一边帮她把外套脱下来,一边无奈的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卡拉瓦尔和我都快担心死了。”
“你们真的不知道。”奈奈里显然有一肚子话要说。
“知道什么?”我问。
“先把靴子脱掉,奈奈里。”纳瑞安责备的看着地上的水渍,好像错的是那滩水渍一样,“外面的还在下雨吗?”
“是的是的,外面的还在下雨。潮湿,阴冷。”奈奈里还处在激动的情绪里,“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位老人,他们还是孩子呢。”
我完全被搞糊涂了,“等等,奈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奈奈里喝了一口水,“我路过中央集市广场的时候,见到了一个老头,是犹太人。那些德国人打了他。”
“嗯。”我看得出这显然不是问题的所在。德国人对待那些犹太人的方式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真正让我感到震惊的是那些路过的孩子们,他们居然朝那个可怜的老人扔石头,他流了很多血……天哪。”
震惊的不仅仅是奈奈里,纳瑞安和我也在面面相觑。
我们中间不乏一些人很仇视犹太人,就像那些纳粹一样。但是,孩子,我想想不出他们有什么样的理由去仇视一位垂垂老者。
纳瑞安拍了拍奈奈里的手,说,“让我们来读一会儿书吧,那个德国人就快回来了,我想。”
纳瑞安总是喜欢让我们坐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读一会儿书,来调节一下情绪。或者说让他觉得我们没那么害怕。
一直到纳瑞安离开之前我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我错了。纳瑞安在很久很久以后告诉我,她更多的是想让希尔西诺觉得我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大概在那个时候她就预感到后面的事情了,女人总是比我们敏锐得多。
汽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钟了。
我听到了希尔西诺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
“……我说过了,阿曼。我不赞成这样。”
“哦,希尔,你不能太苛刻。至少我们占领了法国。”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猜,我们今晚有客人了。
“是的,我们占领了法国,我承认。可是接下来呢?那能代表什么?你要想一想。”希尔西诺像连珠炮似的说着。听得出他的声音并不怎么高兴。
“代表什么?我的朋友,你在开玩笑吧。你是想说我们这么做是愚蠢的吗?”
“不,我没有。”
“刚刚在会议上你说什么,局部胜利?”
几个月下来,我已经可以听懂绝大部分的德语了。因此,我的心思完完全全被外面的对话吸引住了,《法老》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够了阿曼,我们不要再争了。”希尔西诺打断了那个人的话。
“希尔……”
“我说够了!”希尔西诺的火气似乎特别大。事实是,他的情绪有些极端化,甚至可以说视神经质的,脾气时好时坏。这一点也是在我们有过一段接触之后我才发现的。
我们的访客明显被吓坏了,很久都没有在说一句话。
希尔西诺深吸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谢谢你阿曼。明天见吧。”
我听见了房门被重重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军靴踩在楼梯上发出的咯吱声。
“晚上好,女士们。”很快希尔西诺换掉了军装,朝着壁炉的方向走过去,很自然的对着纳瑞安和奈奈里欠了欠身子,“啊,还有您,休伊尔先生。晚上好。”
我没有说话,也尽量做到目不斜视。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这一点很困难,尤其是在他的注视下。
希尔西诺向所有的纳粹德国人一样,拥有着他们所自豪的纯金色头发,和浅蓝色的眼睛。但是他的肤色白得有些不自然,看上去好像常年照不到太阳。
我没有理他。装作在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希尔西诺缓缓地从壁炉旁边踱回来,坐在钢琴前面,“介意吗?”
他用手指了指钢琴。
依然没有人说话。他的语调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有时候我很佩服他怎么可以转变的这么快。
他似乎毫不介意,自己弹奏了起来,
“Je crains la nuit quand tu n''es pas là (我害怕没有你的夜晚)
Ce tout petit au-delà (天堂也会显得狭小)
Je crains le silence après les voix (我害怕喧嚣后的静默)
Ce froid si froid (那么冷,好冷)
Je crains les rues, le jour et les gens (我害怕街道,白天和人群)
Et la solitude autant (还有孤独)
Je prie qu''on ne me remarque pas (我祈求没有人注意到我)
Moi je crois toi, toi je te crois (但我信任你,我信任你)”
希尔西诺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尽管我很不情愿,但是有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远没有纳瑞安和奈奈里的意志力强。比如说现在:我没有办法再假装自己看书了,事实上,从他走进来的时候我的心思就已经都放在他身上了。
既然是这样,我站起了身,准备回到楼上去。
“等一下,卡拉瓦尔先生。”他的声音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的背后,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我想请您等一会,待在我身边一会。”
如果声音是有温度的,那么希尔西诺的声音将永远在零度徘徊。
我只能转过身,抬头看着屋顶。
我不喜欢他弹的那一首曲子,音调很忧伤,破坏了小夜曲的韵味。这样的曲子让我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而他的背影却僵直地坐在钢琴前面。等着跳动的烛火勾描出那里的曲线。
他很孤独,似乎也很哀伤。
但我不知道这种伤感来自何处。没有原因,不是吗?德国明明取得了胜利……我永远不可能问他,他也永远不可能告诉我。
这是军事上的事情,他对我守口如瓶。
“我可以走了吗?”没有等他演奏完,我就说。
希尔西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而我把这当成了一种默许。飞快的走出了客厅。
“卡拉瓦尔,你爱波兰吗?”希尔西诺的声音不大,可足以让我停在楼梯前面。
“是的,我爱我的国家。”
希尔西诺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很高兴……我也爱我的国家。”
“德国啊,我永远爱着我的故乡!”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把一只手放在钢琴的盖子上,“尽管不我同意他的某些做法,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们的元首,那个留着短胡子的男人。
“我记得那里的每一座城堡,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我记得她的样子……”希尔西诺忘情的说着。
我有些尴尬的站在那里,听着他内心的独白,不知道该不该再听下去。
“看来我别无选择,这能跟你说。”希尔西诺又苦笑了起来,“晚安,先生。如果您不介意,我更希望叫我的倾听者名字。”
在我踏上楼梯的时候,我听到希尔西诺又重复了一遍。“我害怕喧嚣后的静默。”
这一次,我听到了两个声音再回响。
一个吟唱在耳边,那是他的,另一个则徘徊在心里,那一定是恶魔在低吟。
事情从这个时候发生了改变。
我不愿告诉任何人,任何会被我伤害的人,我害怕喧嚣后的沉静。
或许是因为我从小生活在热闹的环境,或许是因为我本身在逃避孤单。思考关于我自己的问题。
“我害怕喧嚣后的静默。”我尽量去模仿希尔西诺的语气。却发现自己不伦不类。
他的声音天生具有磁性,略带沙哑。
“对不起,亲爱的?”纳瑞安疑惑的看着我。
“没什么,没什么。”我不能对她说,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
难道要我说我听到了一首歌,并且对他念念不忘?更何况那是一首纳粹编的歌。
我知道纳瑞安一定会要求陪着我呆一会,但是我现在真的很希望可以一个人。
我有一点累了,早早的上了床。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心里想的一直是那首歌。
更多是疑惑。
为什么我以前读到它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呃,我好像从没注意过它……那为什么今天我却如此可以关注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