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风中的歌（□□）》北邙少年

4、浅灰色的眼睛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很想再同他打上一架。就为了他的这一句侮辱性的语言。但是，我没有那么做，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自尊，是不值钱的。它甚至不比一杯牛奶来得有说服力。
　　纳瑞安回来的时候，我们什么交谈也没有。我知道，她对我失望极了。而我，则是筋疲力尽。伊莱尔的死对我来说是个打击，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处在失眠的状态。楼下，钢琴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天籁，更谈不上是享受。它像个恶魔，张牙舞爪的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去，但是睡得很不安稳。
　　我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
　　纳瑞安去给奈奈莉送饭了，大概。我一边想，一边慢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又一次，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厨房就建在楼梯的底部，我推开房门，没有期望着会遇到什么人。
　　然而，事实却更加令我吃惊——屋子里已经有两个人了。纳瑞安站在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希尔西诺则靠在桌子上，微微弓起脊背，眼睛绕过阻碍，直直的盯着外面。
　　“希尔……纳瑞安？”直觉告诉我，我应该先唤回我的姑娘。
　　果然，听到我的声音，窗边的人回过了头。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你怎么了？”
　　这个快要哭出来的人，想是遭受到了什么打击。她朝着我走过来，她像是教堂里的修女一样。姿态是那么神圣，不容亵渎。
　　“卡拉，对不起。”
　　这句话在我听来，简直就是一场救赎。我紧紧的拥抱住她，同样有些激动。我像她一样，在她的耳边说着祈求原谅的话，一千遍，一万遍。是的，我需要救赎，需要有人来对我说，“我宽恕。”
　　卡拉瓦尔，你是个胆小鬼。

　　希尔西诺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并不知道。或许就在我吻上纳瑞安的时候。总之，我再次看见他，他已经整理好了他自己，坐在我们的客厅里，等着自己的专车。他也看见了我，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早上好。”他的态度有些冷淡。
　　“早上好。”我的一样。我一直把他当作是敌人，现在也是。
　　我不想坐在他旁边，然而客厅里只有那一个位置。所以，我冷着面孔，又站了起来。
　　“我告诉她了。”希尔西诺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
　　“什么？”
　　“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原谅你？”希尔西诺朝着我走过来，皮鞋不带感情地敲打在地上。
　　我依旧没有回头。他在我的身后停顿了一会儿，绕到了我的前面，“因为我对他说，你昨天心情很糟，因为你很害怕自己会失去这个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说得确实是实话，我很害怕，一直如此。
　　“不打算感谢我吗？”希尔西诺盯着我的眼睛，玩味地看着，“嗯？”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调转开视线。
　　“我跟自己打了个赌。”他朝我靠过来，像一条盯紧了猎物的蟒蛇。
　　就这么僵持着，直到——
　　“报告！”
　　我对面的人闭上了眼睛，似乎要掩盖什么。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这里不是办公室，用不着打报告，下士！”
　　“是的，长官。”
　　他没再看我一眼，也没有再提起他打的赌。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可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的味道变了，我，还有他。

　　说句实在话，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真的主动去找希尔西诺。
　　自从那个夜晚之后，我和他都在努力的维持着一种平衡，或者说是一种假象。
　　坐在客厅里，赫伯克看着我，那眼神，简直就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
　　集中营里，关着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除了警察局长，没有第五个人知道这件事，包括纳瑞安在内。现在，连我的妹妹也关了进去。
　　“组织学生上街游行，还有比这更糟的么？”肖那焦急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看起来紧张极了。
　　“卡拉，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有个这么勇敢的妹妹？”难怪赫伯克会不相信，奈奈莉一向是嘴巴快过大脑，行动力上倒是不怎么起劲儿，“你确定，那个人真的是奈奈莉？”
　　我的心沉了下来。她被抓的事情，我也是上午才刚刚听说。德国人搜查了整所学校，在她的办公室里找到了标语和印着波兰国旗的横幅。“人赃并获”那个带头的长官是这么说的。没有审问，甚至没有下达逮捕书，奈奈莉就被直接送进了集中营。
　　“天哪。”肖那的拳头再一次砸向了钢琴——那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键盘无意识的发出一阵鸣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怪异的回响着。
　　“肖那……”我有些生气。
　　等等……键盘，钢琴……希尔西诺！！！
　　为什么我不能去找他？他是上校，是我们这个地区最高级别的长官。
　　“或许……我有办法。”我看着纳瑞安，有些不那么肯定地说。
　　“真的？”肖那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到我的面前。
　　“我是说或许……我要去找希尔西诺。他应该会有办法。”我平静地扫视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看到他们的表情在急剧的变化着。
　　“你要去求他？”纳瑞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把“求”这个字咬得很重。这让我很不舒服，也有些难堪，不过她没说错，我要去求希尔西诺。
　　“卡拉……”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下了如此的决心，以往，不等他们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我已经改变了我的观点。但是这一次，我坚持。
　　赫伯克似乎有些认同我的看法，他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下来。

　　这一天，希尔西诺没有回来。
　　窗外的枪炮声也响了一夜，似乎就要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没有尽头。
　　天边偶尔闪过一阵极强的光线，却没有爆炸的声音传来。
　　纳瑞安依旧坐在屋子的中央，蜷缩着腿。我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抱住她，安慰她就像在安慰我自己。
　　“卡拉，我们不会分开的，是吗？”
　　“不会，永远不会。我保证。”
　　我的姑娘，我的家，你们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渐渐的，她睡了过去，靠着我的胸膛，把头枕在我的肩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小了很多。最后，枪声也停了下来。
　　我把纳瑞安抱回卧室，自己却睡不着。
　　下了楼，披上外衣，走进了夜幕中。
　　深夜里，我看到的却是一幅糟糕之极的景象。
　　楼房里冒着浓烟，几个德国的士兵在往外拖着尸体，太高的，他们就直接扔了下来。沉闷的撞击声，还有女人和孩子哭救的声音。
　　我的眼前充满了各种各样悲惨的颜色，红的，灰绿的，还有地下党绣着波兰国旗的袖章。有人在我身后大喊，是德语，接着又有人开枪，可是子弹钻进了土里，有一些打在了空铁皮桶上；眼前变得更加混乱起来，不知是谁先开始跑动，人们像疯了一样开始往前涌，我也被夹在其中。
　　要去哪儿？我这是要去哪儿？
　　一点目的也没有，一点依靠也没有。
　　我的姑娘，我的家。

　　渐渐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起来，房屋在拼命的变换，有人让我停下来，可我却做不到。
　　我听不见声音，更看不到人。直到有一束光打过来。
　　起先，那道光很暗，慢慢的接近；突然，它变得强烈了起来。
　　我伸出手，挡在前面。透过手指的缝隙，我看清了，那不是一束，而是两束。
　　灯的中间是一排泛着光的铁栏。
　　我的天，这是德国的轿车！
　　掉转过头，我又开始了加速。
　　那辆车比我快，我听得到声音。刚才还在失聪的听觉一下子回来了，除了它接近的声音，我再也听不到其他。
　　很快我被堵进了死胡同。两人高的砖墙巨人一样地立着。
　　车子停了下来，我认命地闭上眼睛，有人打开车门，然后是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我完了。
　　再也回不去了。
　　我会被枪毙。
　　我会被带去集中营，然后死在那里……
　　时间像永恒一样漫长。
　　“卡拉瓦尔。”有人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摇晃着我的双肩，“是我。”
　　是谁？
　　我张开眼睛，茫然的看着希尔西诺照在车灯下的眼睛。
　　浅灰色的。
　　浅灰色多好看呀。
　　浅灰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话说，两个人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