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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鹤径 鹤径林邬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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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径,鹤驰驿。
半道杀出的少年理了理自己的袍袖,抬头淡淡扫了眼高处,似乎在以眼丈量宫墉之高。卫兵仍然警戒,枪尖直抵鹤径的咽喉。他们是皇城的防线,不让灵王之乱重演是他们的使命。更何况,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姓氏……鹤径则是无所谓,恍若无人地坐在了死去的马尸上。
鹤,是陛下御赐的姓氏。灵王乱前正是大理寺卿鹤谦受宠的时候,鹤谦本姓燕,是皇帝钦点的状元郎。赐姓之由其实简单,也可以说是借了光,鹤姓所赠实际是为成全一幢美谈。
燕谦折宫蟾桂之时跨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说来也是巧,尚书令府的白鹤本来安定,在燕谦览至街口时,竟然全部振翅。洁白羽翼乘风而走,振了枝上所挂花瓣片片,最后又同风而落,安安稳稳陪着状元郎走了余下的路。仙鹤同行,何其好的兆头。陛下听后更是龙颜大悦,朱笔一挥、赐了燕谦一个鹤姓。此恩赐除却为鹤行奇景、也是为了彰显鹤谦所受盛宠。
领头卫兵思及、是越想越不对劲。他向后方打了个手势,示意派人请副使决断。好巧不巧今日常指挥使称病,全年几乎无病无休的指挥使,于这个节骨眼突然告假躲了个清闲,也不知是凑巧、亦或是早听风声。如今全羽林卫上下能接这个烫手山芋的,唯有卯时领命搜查东西二市的林副使,林邬林副使素有莽撞脾气爆的名声,也不知此刻令上急事结未结。
此刻、林邬好不容易抓完乱贼,正忙里偷闲坐茶楼小歇。他腰上跨有一把四尺长刀,长刀尚未入鞘,只是用粗布捆了个大概,旁立着一把长枪。一身血气惊得店家迟迟不敢露面,面前茶杯空空、林邬倒也不恼,自顾自闭目养神。
但听得小兵一阵疾跑,林邬抱臂:“说。”
“老…老大,宫门口有人砸场子。”那小兵良久未听到林邬回复,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怯怯抬头,只看到林邬上下打量、皱眉一脸嫌弃。小兵试探开口,“我们……走着?”
林邬则是叹了口气,不必多想,肯定又是哪个土匪窝诏安来的活宝。这小兵分明人生地不熟,却还能被派来传话,内容甚至言简意赅不脱匪气,也真算是天赋异禀。
他甩了一锭银子在桌上,也懒得纠正什么“老大”“老二”之分。林邬瞥了眼后厨老板,老板撑着帷幕向外偷看,应当是被银锭砸桌的声音吓到。店主也不容易,官兵为抓说书人戒严了整个市,来客更是逃得无影无踪,大多还未付钱。等了半天又等来了一个煞星,怎一个惨字了得。林邬也不管坐了良久却一口茶也未喝,只微微颔首落一句:“走。”
说来林邬虽为刺头、但此生最恨刺头,尤其此类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尚还于师门讨学时,若有这样的师弟,他必然是提溜着教训。回忆往昔不过须臾,宫门已至。门口小兵刚见林邬一眼,便是一整个泫然欲泣,恍若是鹤径给了他们多大伤害。林邬点头以示招呼,顺势扫一眼马尸上的少年。而鹤径此刻正是百无聊赖,将自己的左手翻去覆来地看。
说来其实早在鹤径杀至城门口那刻,他便得了消息。常指挥使虽然告病、但他的海东青仍在盘旋,藏于市井中的线人是他们第二双眼。鹤径入城片刻,纵马险些伤人;亦或先前驿站,将行囊沉塘等等,他皆知晓。至于为何迟迟未至宫门解围……那是林邬在等,等线人传最后一信,有关这个砸场之人的真实身份。
——前大理寺卿鹤谦的儿子,是躲在徐州五年、背着天下人长至弱冠的少年。灵王之乱,林邬尚未至皇城,其中血腥浩荡是一概不知。其实也是因为根本不想知,林邬想到其中弯绕之多、利益盘旋,便是头疼。若不是父亲以死相逼,想来这个副指挥使是连皇城的门都不愿踏入。
纵使不懂其中全貌,活尚且要做。便是林邬背手踱步,吊儿郎当走到鹤径身旁。目观天色未晚,炊烟堪堪升起,繁星尚未攀上夜幕。应当能于宵禁前回家,免了一场源于老父亲的唠叨,林邬如是想。
他低头看着那少年郎,一条一条对上线人传报。那少年日夜兼程赶路三日,未达皇城跑死宝马两匹,途中抽空搭弓射箭,剿了不少心存歹意之人。箭法极佳,这是林邬对于少年的第一印象。腰上别着长剑斩雪,林邬只消一眼便大抵猜到少年师承。
傳报终究只是文字,林邬叹。有些人终究是百闻不如一见。
马尸上的少年似乎并未感觉到林邬的靠近,他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右手又紧又松,恍若拟作拉弓。意料之外、那藏蓝袍滚有金边,像是湖水之上波光粼粼,于夕阳之下更是璀璨夺目,竟是不像为罪臣之子,反而像谁家跋扈的少爷。
鹤径有意忽略林邬,是故意驳羽林卫的面子。他大抵是料到,羽林卫不想将此事传入皇宫之内。所以无论羽林卫如何步步紧逼、还是全然不合作,称的上是句死猪不怕开水烫。林邬忍着心气,心说这家伙虽有一身武艺、武林上确实籍籍无名,应当是初入江湖,那自己作为前辈自然要忍让。便是学着常指挥使打马虎眼的样子,弯腰作揖先行行礼:“在下林邬、林子川,羽林卫副指挥使。林某知道,鹤少爷为亡父尸首而来,这寻骨也需时日,不如先移步酒楼稍作等候?”
话音已落,落针可闻。
鹤径终于有了动静,却只是抬头看着林邬。于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位罪臣之子应谁的邀而来,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地坐于城门口,将坦荡写在了脸上。鹤径越是只看不应答,林邬越是憋火。林邬心想着常指挥使说的什么仁者为道,还不如刀下见分晓!说甚么温水煮青蛙之计,现下青蛙没熟、自己倒快憋死了。
林邬已觉尴尬,自己好生砌了个台阶让他下,他倒好、全全不领情!还选什麽教养仁义,便是杀心渐起,右手早已挪至刀柄。身后那些卫兵尚还困惑:副指挥使今日怎么如此好脾气?见得林邬此举才是放心。
鹤径这家伙仰仗着灵王乱余韵,进宫不是出城也不,不上不下卡在宫门口做泼皮。幸好这个林家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没脑子,让他做出头鸟才是最好。
不过林邬还在等,只要夕阳余晖堪落,赤冶枪必然刺上鹤径咽喉。鹤径则是巍然不动,倒是终于与林邬說话:“林子川是吧,不急。等个官比你大的、来找我说话。”
一时寂然。林邬顿时失语,他心中盘算,将家父逼自己背的宁朝官吏表颠去到来地想,羽林卫副指挥使虽只管皇宫左右,却也是实打实的正四品。比他官更大?鹤驰驿这家伙心比名大,罪臣之子有何凭靠心高气傲;还是江湖一改风向,朝廷三品以下官员无缘接见?怕不是要夏太师来此,才能得这小子青眼。
鹤径则是笑,一改刚才剑拔弩张之气。他拍了拍身侧,示意马尸旁还有位置。他大抵看出林邬心中嘀咕,却不多解释,将“等”字贯穿了始终,就像是鱼饵上钩之时,钓夫沉气凝神一般。
林邬也不客气,既然鹤径不愿配合,不如陪他一道等候。自己又非灵王乱参与者,对于升官也没什么执念,再说他也想看看,罪臣之子这四字的分量,究竟能吓出哪波高官。便是大马金刀坐上,抱臂而待,自有一股“你钓鱼我打窝”的滑稽模样。
卫兵更是无语了,自家副指挥使一改刚刚剑拔弩张的气势,居然和那讨人厌的鹤径勾肩搭背,果然两个都是无甚礼法的刺头蠢货。林邬自然也是知道,自己在羽林卫中简直猫嫌狗不理,只有常皎常指挥使、看在旧交的份上帮衬了几把。思来想去,林邬更是觉得鹤径的心思异想天开。
倒也奇怪。也许因着这偌大皇都之中、人多口杂,行去走来之间,又不知道谁家的线人与谁说了消息,竟是真被鹤径等到了。
杳远处行来马车一辆,林邬下意识眯眼远眺,顿时瞠目结舌。迅速弹起身弯腰行礼。方才虽说只有夏太师能得鹤径青眼,本来就是玩笑话,并不指望成真,谁能想尚书令未来,尚书仆射来凑了这个热闹。
林邬偏头偷看鹤径,鹤径倒是风雨不动安如山。他心里盘算着,这个礼应该行够了,便是自顾自地站直了身,只是偷看鹤径。鹤驰驿这家伙想面见的高官此刻就在眼前,怎么不见半分喜色?林邬如是想。这鹤径、也没有像林邬其他师弟打赌得胜之后一样,没有喜上眉梢、也没有有意调侃,只是垂眸深思。
鹤径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还在斟酌些什么,只是眼见马车压轨而来,如同洪流逼迫着谁向前。应该是时间催促鹤径早做打算,赶紧将心里的怨啊恨啊盘算明白。
徐州的五年让鹤径其实更谨慎,马车上的这幅家纹不是他意料内的任何一幅。早在将行囊陈塘那一刻他便知道,父亲当年所身处的漩涡,是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凶险的。于是此刻他必须冷静、必须在风暴中寻找安稳前行的路。
他顺手拽了拽林邬的衣角,趁着车上贵客没有露面,用下巴指了指以示询问。林邬淡淡瞥了一眼鹤径,对于鹤径不亲近不庄重的态度更是无语,顶着满头黑线、先是一把将他拽了起来。鹤径则是一脸“我有求于人我先忍忍”的表情,假作乖巧懂事听不懂,像是哪个山门新来的安分小师弟。
好巧不巧,林邬真吃这一套。他忍不住是翻了个白眼,究竟是哪个人教这小子装乖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真是什么好东西,实际上比林野的虎还要凶。不过这下林邬倒是没了杀人灭口的心,只因为鹤径这家伙学的……还真挺像他小师弟,能屈能伸、有趣得打紧。
说来林邬虽是自江湖回来的刺头混子,但也实实在在是名门世家出身。他这四品官职也是父亲升官的附带,所以羽林卫大多不服他,一个脾气爆的空降少爷,初来乍到便领了四品官职,不被戳脊梁骨的骂都算是羽林卫素质极高。林邬自然知道这群破兵不服、当他枪使,但也懒得管。不过得益于高官父亲,即使朝堂上长胡子的老头众多,林邬也能认得七七八八。
“苏艺,尚书仆射。这是你要的大官来了。”林邬言简意赅。
鹤径心中盘算,怎么会是尚书仆射。
现尚书仆射名苏艺字执木,是夏太师之下纵横官场的老狐狸。是为鹤谦的旧友,而灵王事发,第一个避风头的也是这位尚书仆射。其实鹤径大闹宫门是想谎诈,看谁先沉不住气接下自己这份烫手山芋。却没想到来的人出乎意料,既不是安平侯乔冼又不是尚书令夏文,像是不知哪处寻来的炮灰,先接了鹤家遗子这分风险。
当年灵王之乱声势浩大,于结尾却是戛然而止,虽有处罚与波及,但总给人以一种余调未至的忐忑。就像是藏在土堆下的阴火,只需一丝一毫的空间,就可以烧得淋漓。
苏艺的出现并不在鹤径预料范围之内,就像是皇城旧势送来的下马威。前大理寺卿的眼早已闭不上,从徐州而来的孩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滔天的恶意、自鹤径入城前便知晓,也许正是这一份恶意,逼死了忠于皇室的父亲。不过、这对于鹤径来说是十足的好消息,是因为他们足够地自大。而越自大的人,越会在坠落迸溅绚烂的星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鹤径而言,无论这一场漩涡又将卷上多少人,又会毁了多少人的春秋大梦。鹤径此行便是要将所有人的倚仗土像全部砸碎,铸做新窑烧制新神。而他愿做拥火人,将天降的神火真真切切再烧起来。
纵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