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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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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你好似有些变了。”亭中对坐的空执捻动着手中佛珠,面上有些困惑。
和端坐得规规矩矩的空执不同,蔺如意斜斜倚靠亭栏,一派懒散。
“哦?”她抚了抚自己额间的白纱,“那就请空执师父帮如意看看,如今我这面相可还是苦求不得?”
当年空执劝她不要执着便用的是这幅说辞。
空执定定看她半晌,面上疑惑更甚。“如意,我现在也看不透你了。”
蔺如意微诧,她原本以为空执还会以同样一套说辞来糊弄她,却原来,他当初是真的算出来的么?
蔺她行至他对面坐下,“既然如此,为何不信我一次?”
她为他斟了一杯茶敬上,“说不定,这次赢的那个人会是我。”
空执将目光移向她端着茶盏的手,无疑,这双手美到了极致。手指修长纤细、皮肤白皙柔嫩,每一处都诉说着养尊处优。
可也就是这双属于闺阁小姐的手,渴望拥有这世上连许多男子也不敢妄想的权力。
“如意,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以为她本不该如此着急。
茶盏被他接了过去,蔺如意托腮对他言笑晏晏:“或许是这次伤了头,我忘掉了一些事,却也想起了另一些事。”
对面的空执啜饮得动作一顿,细密的睫羽在瓷白脸庞上留下颤动的阴影。“想起了,什么?”
他声音莫名喑哑。
蔺如意仿佛没注意到他语气的异常,眼神越过他落在望不见的虚空,缥缈的声音意味不明,“我想起了我的上辈子。”
空执闻言一时理不清自己的心绪,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遗憾。他只柔和的笑:“那如意上辈子,是什么人呢?”
蔺如意知道他只当自己在说些玩笑话,却并没有解释的打算。“上辈子啊,我不是什么人,而是一粒雪子,一粒化在了金陵的雪子。”
她这话实在有些悲伤,空执反驳:“玉尘从不渡易水。”他此时的模样竟有些世俗之人的固执。
南楚与其东北的赵国以辽北山脉相隔,南楚境内依凭辽北山脉自北向南分别设有云阙、绮霞和易水三处关隘。
自南楚建国以来,易水关往南从未有过降雪。世人皆称这是掌管冰雪的玉尘仙姬与南方的蓬莱仙尊王不见王,因此民间一直流传“玉尘从不渡易水”这一说法。
“是啊,所以我一到金陵,就化了。”
明明说着如此悲伤命运,她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空执心口莫名烦闷,难得有些生气,“那我便去求玉尘仙姬,将你带回去。”
这话颇有些孩子气,他说的却十分认真。
蔺如意失笑,“那便要谢谢空执了,说不定就是空执帮我,否则这一世我怎的又见着了你?”
空执微赧,随即又恢复一本正经:“下次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即使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也不想这种悲伤的命运落在如意身上。而这,也正是他一直在这里守着她的原因。
“可即使渺小到一粒雪子,我也要强渡易水,如今为人,怎地反而更懦弱了不成?”蔺如意并不想这话题被他轻轻揭过去,她今日便是想要他给一个确切的答复。
上一世在般若寺待了三年后,朝廷大局已定。三皇子上位,她父亲入内阁,燕煜与褚辞将朝廷渗透得如同渔民用的网。
如今距离她入寺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老天借给她的这两年,她自是一日也不愿耽误。
而上一世她之所以始终没能回去,差错便在空执,她如何也没想到空执竟是褚辞的师弟。
“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命。”如意叹息,“可你是否想过?”
她孤注一掷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宿命,“毁灭不是我的命运,一往无前才是。”
“而真正能杀死我的,不是任何人的强大,只能是我自己的懦弱。”
空执闻言内心一震,说着这话的如意如同一把渴望着开锋饮血的弯刀。而这才是世人倾慕的皮囊下最本真的她,一身坚韧不屈的傲骨。
“如意,”空执艰涩道:“你意已决?”
她声音清淡却不容置疑:“我意已决。”
“我知道了,晚几日吧,我有东西给你。”
如意知道他这是答应不再阻挠,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想起来他之前的异常,“怎地?我还忘了什么不成?”
空执闷闷:“该想起来的总会想起,没想起的那便是本该忘却的。”许是他心底仍是不赞同,故而此刻看来也没什么聊下去的兴致了。
如意摇头:“你这时倒是有些和尚的样子了。”
“但是我只答应,我不会再阻拦你。”至于其他的,他不会插手。
“那是自然,若是连那些小鱼小虾都处理不了,我就安心在这寺里待一辈子算了。”
上辈子很多时候,蔺如意痛恨的都是自己,她恨自己有野心也有与之相配的能力,却是个女子,还是个颇有些美貌的女子。
可如今重来,蔺如意抚了抚自己的脸,是她狭隘了,美貌何尝不是一种武器?
至少对将煜,这把武器无往不利。
“小姐,您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福儿唉声叹气,“这一年来,您连般若寺都没出去过,还想着回金陵呢。”
凌寒停下整理箱箧的手瞪她一眼,“你若是无事就把外面晒的书翻个背去,还敢在这里对小姐指手画脚了。”
福儿比凌寒在年岁上小了几载,又正是跳脱的性子,因此平日里挨了不少斥责,多少有些怕她。闻言立刻做鹌鹑状小步溜出去了。
如意也不恼,瞧着她俩的眉眼官司只觉得十分亲切。凌寒对福儿确实有些严厉,可当年福儿投井后,始终未能走出来的却是凌寒。
“福儿这丫头太傻了,我去下面也好歹劝劝她。我去陪着她,小姐你也不必担心我俩。我们都要好好的。”
如意的心绪回到过去,眉眼也不禁染上些许冷凝,“凌寒,你可信我?我就要带你们回去了。”
凌寒不紧不慢将手上整理好的箱箧落上锁,回头笑道:“小姐,我和福儿从来都信你。”
如意瞧着她的笑便知她又在哄自己,毕竟这一年里她策划过无数逃离,可最终依然被困住了一个四季轮回。
实在是,太难了。
扫洒和洗衣的婆子是她那假兄长的人,随她们而来的六个护卫是她爹的人。而即使她们三人避开这院子里无处不在的眼线,寺里得了空执的吩咐也不可能放任她们下山。
“我受伤的消息传回去几日了?”如意突然问道。
“当日便将消息递了出去。”凌寒垂下眸子,般若寺距金陵城快马加鞭不过一日的脚程,可至今也没有府上的人来看望,要么是蔺大学士对这个女儿彻底不管不顾了,要么便是,她们这边的消息无时无刻不在蔺府掌握之中。
也就是说,大夫的诊断并蔺如意醒来的消息此刻怕是也已经传回了府中。
如意估摸着:“那算算日子,人也快到了。”
凌寒撇过头去,她是个心思缜密的,心里清楚府里是不会来人了。
也因为想得明白,凌寒愈发心寒。小姐是老爷唯一的血脉,老爷心中即使再记恨夫人也不该殃及到自己的亲生女儿。
“小姐,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凌寒终还是没忍住再次问出了萦绕自己心中慢慢一年的疑惑。
此前老爷虽待小姐也算严厉,可她们这些外人都能看出来老爷是心疼小姐的。可那日老爷不仅第一次打了小姐,还扬言从此不认这个女儿。
甚至几日后便以为祖母祈福的名义将小姐发配到了寺中……
没错,这一年来老爷对小姐不闻不问,甚至不许她回金陵,可不就是“发配”吗?
蔺如意听出她语气中的愤懑与不解,却依然如过去数次一般只当做没听见。她笑着宽慰凌寒,“无妨,他想不想、同意不同意都无甚干系,况且,我等的也不是他。”
“我等的,是将煜。”
“将公子他要是能做主,早就接您回去了。”凌寒小声咕哝。
如意却笑而不答,她上辈子也天真地以为将煜非是不愿而是不能。毕竟他也不过是她的青梅竹马罢了,更何况他身份尴尬乃是燕国舍弃的质子,哪能真掺和进她的家事?
即使他二人早已“情投意合”,而她爹蔺元墨也早就默认了他俩的关系。
可如今重来一世,她才知晓原来自始至终,有这种天真想法的不过她一人罢了。
正隆二十七年冬,老燕皇去世,大皇子继位。次年春,南楚发兵燕陵,燕皇欲割地求和,大将军将夜抗命不从,率五万燕兵死守平云湖,鏖战近十月。
这场战争拖得实在太久了,以至于南楚兵马疲、粮草空、民生怨,若是再僵持只怕给了北边的赵国可乘之机。楚皇不得已只能放弃拿下燕陵的宏愿,选择与燕谈和。
明明是南楚率先发兵,奈何燕陵早被老燕皇掏空了底子,若是再不能了结战争只怕国将不存。
燕陵的软肋过于明显,新继位的燕皇又是个无甚才略的,也就失了谈判的底气。两军和谈最终以燕陵割让平云湖给楚、赔偿南楚白银二百万两以及送质子入楚结束。
平云湖是燕陵的圣湖,又是燕楚之间战略要地。
白银二百万两南楚要求燕陵分三年以销金抵。销金乃燕陵特有的矿产,以其制造的火药威力近其他火药的两倍。此矿即使在燕陵也算得上稀有,因而价格也十分昂贵,是以称之为“销金”。
至于送质子入楚,燕皇膝下倒不是没有子嗣,可楚皇也不知是为了泄愤亦或是震慑燕大将军将夜,竟要求送将夜之子为质。
而这个被送来的质子便是将煜。
可世人谁能想到,这将煜既不是将夜之子,亦非燕皇之子。他其实是燕皇的弟弟,老燕皇最小的儿子。
而与他青梅竹马,甚至连婚事都心照不宣的蔺如意,上辈子也是在将煜即将归燕前才知道此事。
褚辞来南楚便是特意来辅佐他,而她爹蔺元墨也早就背叛了南楚投入将煜麾下。
只有她,是个被他们耍的团团转的,天真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