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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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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建国几百年来,玉尘从不渡易水。今年冬月却破了例,也不知是为了谁。
鹅毛般的雪子簌簌落在玉质的石阶上,可比其更剔透的是一双女子的赤足。
“西天小本来,呵。”蔺如意慵懒的声音含着嗤笑,“可我还是更钟情这宦海沉浮。”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中长刀蜿蜒而下,在雪白的地上留下一道迤逦的痕迹。周围的士兵无不退避三舍,只因她身上那浓重血腥都掩不住的优昙暗香。
惊惧、愤恨与垂涎,四方的目光黏稠有如实质落在她身上,可蔺如意却恍若未觉。
还有一个时辰,她得在这优昙引将浑身气血耗尽前,做她此生最后一件事。
循着记忆自南宫门而出,随着情景变换,蔺如意颇有些隔世之感。细数下来,这条路她确实有近十年未曾踏足过了。
十年前正隆皇帝薨,彼时东宫废,有些野心的皇子都多有死伤,就是那平日里稍稍约束些的也各有各的烂摊子。最后竟是一心求道的三皇子登上那大位,改年号“扶摇”。
实在可笑,这哪里是个皇帝?分明是个道士。
扶摇帝即位首年,便下令命人广寻天下有名的匠师,为其雕刻飞天壁画。为此,其大开国库,以南海木、天竺砂、蓬莱土为基,辅以黄金万两、脂玉三千修建“飞天宫”,以容飞天壁。
世人却不知,这“飞天宫”名义上为扶摇帝修道之所,甚至不允许其随侍宫人进入。可其囚禁的,却是蔺如意的十年。
“蔺氏如意,神女之姿。助朕成此飞天丹青,彩绘斑斓映紫阙,云裳羽衣动九霄。今敕封尔为飞天神女,永驻璇宫,掌霓裳仙乐,与日月同辉。”
从此,深宫中便多了一位“神女殿下”。
好在这位扶摇帝实在没什么志向,只要满足其床笫之间的贪恋,稍微把手伸远一点,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可惜,从回忆中抽离的蔺如意将目光落在手中刀刃上的鲜红,他实在不该放将煜回燕陵。
不过,他们如今都不过她刀下亡魂罢了。
转眼便到了旧时街,一路走来不过半个时辰,可就是这半个时辰的路,却耗费了她半生。
优昙一现,刹那芳华。优昙引一旦种下,人便只剩两个时辰的生命,而死期愈近,人之容貌也愈盛。
因此,骑着马等在巷口的褚辞见到的便是这样靡艳到了极致的如意。
双十年华,蔺如意便以容貌清绝名动金陵,时人常言,楚风荟于金陵,金陵钟于如意。而如今,幽囚于深宫的十年却为这璇霄素魄染上些许红尘的艳。
守在褚辞身旁的骑兵无不眼神躲闪,这白雪间的一枝红梅,实在太灼人了些。
蔺如意没想到褚辞会停留在这里,然而这与她此行无关。
“如意,”率先开口的是褚辞,“天冷,回去吧。”
蔺如意诧异回眸,一颦一蹙尽显天真,“兄长,我这不正是要归家?”
没有褚辞的授意,没人敢为她让出路来。眼见这方人马堵住这唯一的小道,蔺如意拧紧眉,旋即又转笑。
她拉长声音,软语如同撒娇,“兄长。”
不论褚辞如何做想,旁边听到的护卫只觉得骨头都要酥了,想着无论她提出再无理的要求,自己舍了命也会为她办到。
更何况她只是伸出一只手,一对烟雨笼过的含情目定定望着眼前的男人,“你是来接如意回家的吗?”
她什么都不用做,仅仅这样望着你,便让人觉得拒绝她是这世间最大的罪过。
褚辞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挣扎如同要撕破牢笼的困兽。然而最后的最后,他却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
而这才是蔺如意想要的,见目的达成,她也不愿再浪费时间与他纠缠。只是在侧身而过之间,她突然恶趣味道:“兄长,你猜我这刀上,是谁的血?”
面对她恶劣的挑衅,褚辞垂下眼眸,沉默半晌却是道:“是他对不住你。”
蔺如意这下是真奇了,褚辞是自己的假兄长,却和将煜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他甚至肯为了护持他在南楚隐姓埋名数十年,如今怎地?兄弟反目了不成?
不过这已然不是她能再考虑之事了,心脏突然传来抽搐的疼痛。给南楚续命的这十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如今她这孱弱的薪柴甚至抵不住两个时辰的燃烧。
压抑住喉头涌上的腥甜,蔺如意仍是面色如常。
随着褚辞的动作,他身后的骑兵自发分为两队将中间的路给让出来。直到蔺如意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亲卫才上前来请示:“主子,那我们接下来?”
他们明面上都是听从将煜,也就是燕煜的命令,如今燕煜死了……
“无妨,继续清理战场。”褚辞淡淡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燕煜活该死在蔺如意手里。
“是。”
蔺如意缓缓靠在破败的石墙上,扶摇帝能替她将这宅子保留下来,却定然不会派人细心呵护。
而这也称得上命途多舛的宅子先是失去了它的女主人,随后它的小主人再也没回过家,紧跟着男主人也离开人世……
门上的锁此刻只是虚虚挂着,好似不久前才有人到访。
强撑着推开爬满青苔的门,入眼便是蔺元墨的灵堂,十年前的灵堂。
纸制的明器在早已湮灭成灰,香烛化成蜡泪快要与铜台不分你我,一切的凄凉似乎都在向眼前人述说着十年光阴的漫长。
蔺如意喃喃:“当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是你,要和我断绝关系的是你,可为了换我自由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的也是你。”
“父亲,如意回来了。”
她缓缓跪在堂前,终于完成了此生最后一件事,一场迟来十年的祭奠。
……
房中,褚辞读着手中信笺,眉间没来由的浮上烦躁。直到房门忽地从外打开,冬日里格外刺眼的阳光强势涌入。
背着光的俊秀和尚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师兄,我该离开了。”
褚辞头也没抬,“为何?”
空执就这样静静瞧着他这幅木人石心的模样,敛下眸中的悲怆,“如意走了,我也该回蓬莱了。”
端坐桌前的人放下信笺,眉头蹙起:“她去了哪里?”
如今连金陵都还未完全打理好,别处更是纷乱不断,她一个孱弱女子能去哪里?
空执闻言攥紧袖中玉盒,轻声道:“她和我一同回蓬莱。”
褚辞这才抬首看他,见到他这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明白他话中的“走了”是何意。
他起身迎上窗外足以涤尽一切的光明,也好,这世间太污浊,她走了也好。
……
“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被扶起靠在床榻的蔺如意睁开双眼,面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福儿?”惊疑不定的意味因气若游丝淡去了不少。
“小姐,是我,是福儿啊。”福儿赶忙用袖子擦了擦婆娑的泪眼,一双肿眼泡期期艾艾的望着床上的人儿,“小姐,福儿还以为、还以为再也……。”
不待她话毕,另一道清朗些的女声连忙打断她,“你这丫头在说什么胡话,快!呸呸呸!”
福儿也惊觉自己差点说错话,连忙扶着床头大声呸呸。
记忆中另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蔺如意只觉自己好似要飘起来了,这就是走马灯?没想到老天苛刻了她一辈子,却愿意在她死前给点甜头。
“小姐,”凌寒端来茶盏,“先润润嗓子。”
蔺如意木讷地如同雕塑任她喂了水又擦拭了脸,半晌才从恍惚中回过神,“这是何处?”
额间的疼痛、嗓子的干涩以及腹中的饥饿……为何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可是她明明记得,福儿在自己被扶摇帝临幸的第二日便偷偷投了井。
那字字剖心的血书她至今仍一字不落,“小姐,都怪福儿太无用,福儿活着不能护住小姐。可福儿愿意化作冤魂厉鬼,永远在这里守着小姐。所有伤害小姐的人,福儿要让他们都不得好死!”
“可是,小姐你不要怕福儿,多来看看福儿可好?福儿最喜欢和小姐在一起了。”
而凌寒则在将手信秘密递与长公主的途中被建真伯都部的人掳了去,在忍辱负重完成自己交代给她的任务后也因不堪受辱而自戕。
说起这,也不知她死后,长公主和扎克丹有没有趁燕煜出兵南楚之际将燕北拿下……
“小姐,”此时还有着一张小圆脸的福儿眼泪又漫了上来,“现在是在般若寺里呀?您是不是不记得了?”
凌寒上前来将她赶走,“急什么,大夫说了伤到脑袋后暂时忘掉一些事是正常的,待过段时间就恢复了。你别在这哭哭啼啼惹小姐不舒坦。”
她虽话说的轻松,眼中却满是担忧。
蔺如意哪里不知道她这是在安慰自己,只是她如今还是一头雾水,只得暂且按下心中重重疑虑,静坐听凌寒解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原来她额间的痛楚不是错觉,而是在被寺中落下的梁砸了脑袋。而她也不是在观看走马灯,而是重新活了过来,且还回到了她双九这年。
也是她被囚入宫前三年。
蔺如意眼中迷茫逐渐转为坚定,既然这一世能够重新来过,她蔺如意,只会如意。
“福儿,为我沐浴更衣。”
福儿不赞同:“您才醒,大夫说您还得静养。”
蔺如意笑笑:“无妨,我卧床也烦闷的紧,不如去找空执聊两句。”
福儿明显不太赞同,然而蔺如意向来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且她也知道自己的脑子怕是再来十个都比不上蔺如意的一个,只得小声嘟囔着去备水了。
“小姐,您这是又有什么主意了?”不同于福儿的迟钝,凌寒一下子便猜到蔺如意这是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蔺如意也不意外她的敏锐,毕竟上一世她被以为早逝的祖母祈福的名义“发配”到般若寺后,无数次地想要回金陵,最终均以失败告终。
“放心吧,我们很快便要回金陵了。”
前世等她被接回金陵,扶摇帝已经即位,她父亲蔺元墨也入了内阁。她再殚精竭虑也只将南楚的国祚往后延了十年。
可这一世,谁也别想剥夺她入局的资格。她父亲不能、将煜不能、褚辞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