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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皇宫,雍清门。

      宫外的枯树上,两只寒鸦紧紧地贴在一起,圆黑的眼中映出不远处那抹橙红色的光晕。

      从光晕处传来混乱的嘶喊,兵器相撞的啷当声夹杂着马蹄踩过石板的轰鸣由远及近地冲进耳中。

      孟无凌踩着一具冷硬的尸体,踏进雍清门,溅在铁甲上的鲜血在冷风中凝固成的暗红色的血痂,扑簌簌地落下来。

      “那狗皇帝真是个有情的,死到临头了,还往后宫跑。”

      身后的将士翻身下马,跟在孟无凌身后,望着宫道尽头的宫殿,忍不住狞笑:“别是叫我们主公吓破了胆,不知道逃命,反而钻到女人裙下瑟瑟发抖……”

      “什么天命所归,不过一个软蛋罢了。”

      满怀恶意的笑声响起,胜利喜悦早就盖过了彻夜鏖战的疲惫,连年的征战抹掉了心底最后一丝慈悲,在高坐在马上的众人眼里,整个皇宫便如同待宰的羔羊,只待曦光升起,便要拿前朝的血,来为孟家的宏图霸业祭旗。

      孟无凌捻搓下手指间的血渍,突然偏过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的青年。

      月色如水,映照的青年的脸色越发的白皙,一双黑沉沉的目光望过来,看不出丝毫起伏。

      孟无凌轻轻地眯起眼睛,冷不丁地唤他:“阿毓。”

      年轻的将军微微敛眸:“父亲。”

      铠甲碰撞,发出金属啷当声,孟无凌翻身上马,看着他意味不明的开口,“阿毓,在金钏城这么多年,父亲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进城前我曾吩咐过不许对凤家的人动手,但是只要你愿意……”嗜血的刀刃闪过冰冷的锋芒,孟无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这些人,要杀要剐,都遂你的意。”

      那一瞬间,安静地仿佛地能听到血滴沿着刀尖滚落的声音。

      跟在孟无凌身后的人神色各异,尽管雍帝暴虐,天下尽反,但毕竟几世朝臣,若甫一攻入金钏城便随意斩杀皇族,实在不利于孟无凌的名声,难免受人置喙。

      几个将领垂着头对视一眼,纷纷将目光转向这名短短几年,就在整个大雍杀名四起的年轻将军。

      身为孟家的家将,他们跟孟毓的关系远不如世子孟渊,不仅仅是因为孟毓冷漠寡言,鲜少与人走动,还是因为他曾在金钏城当过十三年的质子。

      北疆苦寒,而金钏城膏粱锦绣。

      三年前孟毓跟随义军回到定北王府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被孟无凌早早抛弃的幼子已然成为一个废物,却谁都没有想到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叔父好大方。”

      爽朗的少年声音打破宁静,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孟毓身后冒出来,“七哥可有憎恶之人,不如就交给我,待我将人捉来,剥下脸皮,砍断四肢,挂到城墙上去!”

      “知安,不可胡闹。”

      孟无凌身旁的中年男人开口,嘴上说着阻止,脸上却依旧挂着纵容的笑意。

      “不必。”

      孟毓答道,声音比深夜的风还冷上几分,他轻轻抬手,修长的指尖抹过眼角,擦掉了那不知何时溅上去的血,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伶人额角的红妆。

      “昔日事昔日毕,无须再议。”

      “是吗,哥哥?”

       魏知安是这些人里唯一个与孟毓算得上熟稔的,他勾唇一笑,凑近孟毓:“几年前,我与师父游历南方,听过一点传闻,那姓魏的老皇帝没死的时候,曾给你赐过一桩婚约?”

      他这话一出,倒是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十年前,雍朝大将蒋启武与末克族在燕城一战,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致使燕山瘴气四起,生灵断绝,连接北疆与中原的浮山城彻底成为一座死城,终年大雾弥漫,彻底隔绝了两地音信,是以众人对孟毓这些年在金钏城过得如何也只是略知一二。

      “哦,知安所言当真?”孟无凌眯起眼睛,一道贯穿右脸的疤痕显得异常的凶恶。

      孟毓只是一顿,道:“确有此事。”

      “哈哈。”魏知安冲着他笑,“不仅如此呢,叔父,我还听说,我那未过门的七嫂嫂婚前跟那废物太子苟同,给哥哥扣了顶当当正正的绿帽子!”

      周围人顿时嬉笑起来。

      北疆比不上中原,紧挨十大部落,民风十分开放,这些人又在军中待得久了,说起这些荤话闲事来毫不遮掩。

      心底微冷,孟毓的抬头,目光掠过长夜落到远处灯影灼灼的长乐宫,头顶之上,苍白的月光慢慢被乌云遮盖,夹杂着碎冰的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吹起铠甲下的衣摆,火把的影子在满是血渍和碎肉的宫墙上轻轻晃动。

      没有人注意到,他突然紧紧抓了抓缰绳。

      调笑过自己兄长,魏凌从口袋中掏出一柄崭新的匕首,有意想让自己这位从入了城心情就一直很差的哥哥开心开心,双手递给他。

      薄如蝉翼的刀刃反射出穹顶惨白的月光,孟毓接过来,只是看了两眼,便利索地收了起来。

      孟毓太过平静,以至于这则迟来的笑话顿时就没有那么好笑了,没从本人那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回答,众人悻悻地转过头。

      “父亲,天要亮了。”

      孟无凌的眼底浮现出渗人的笑意,瞳孔中映出远处火光冲天的人间炼狱,翻身上马,炯炯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随即长刀一展,喝声振飞远处寒鸦。

      “活捉魏无为!”

      ……

      轰隆一声巨响。

      宫殿之外的院门被人暴力撞开,就连空气中都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杀——”

      所剩无几的侍卫一个个倒下,门外一群人宛若出笼的野兽般冲了进来。

      “张凌,带人去后山。”

      “来几个人,跟我去旁边的宫殿,除了魏家人,其余一律杀无赦。”

      一切声音都停在了进入大殿之后,魏鸢斜靠在美人椅中,面前是昨日与莲落未下完的棋局,身上华服雪一般在众人眼底铺陈开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跟着安静几秒,身后的人中隐约传来几声倒吸气。

      啪嗒——

      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魏鸢落下一子,青丝如瀑般垂落 ,偏过头的一瞬间,薄唇轻轻扬起,目光盈盈地望向众人:“各位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声音婉转,如黎明时黄莺的啼鸣。

      孟无凌站在最前方,眼中迸发出灼灼的光。

      北疆多好男风,他也不例外,尤其喜爱白皙秀丽的少年。

      可边疆寒冷多风,贫穷衰败,人们日日为衣食奔波,少有美人,更何况是这样肌肤似雪的贵族美人。

      孟无凌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多少年没有回过京城了,看惯了大漠孤烟,险些忘了自己也是从金钏城中走出去的。

      他渐渐笑开了。

      迎着他的笑容,魏鸢俯身一礼,低头的时候偏过头发,露出不堪一握的雪白脖颈。

      这样脆弱,又这样可怜的美人。

      孟无凌握着的刀渐渐松动,只觉得要被这宫殿中的熏香和酒香熏的骨头都酥了,他伸手扯着身上的衣服,身后的人识趣地往后退去。

      ……直到解开上身的铠甲,孟无凌才意识到身后还有一人,他倏然回头,看见面无表情的孟毓。

      “出去!”

      孟无凌皱起眉头,呵斥道,见他顺从地退后,才带着狰狞的笑意转过身来,然而就在即将转过头的一瞬间,刀口舔血多年的敏锐直觉轰然炸响,他侧身往旁边一翻,躲过了从后而来的致命一剑。

      铿当——

      孟无凌迅速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铁甲,挡住了孟毓的攻击。

      他错愕万分,粗糙的手抓紧了手里的铠甲,紧接着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瞬间目眦欲裂,怒火在心中喷涌,张嘴便要叫人进来,将这不孝子斩杀于大殿,然而就在此刻,那柄如鬼魅般的软剑闪电般从侧面刺来。

      他一直在隐藏实力。

      这是被割断头颅前,孟无凌最后的意识。

      刺目的血溅了三尺高,唰唰地落到地上,又有几滴溅到了孟毓的脸上,如同雪地中绽开的梅花。

      那不肯合眼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到魏鸢的脚下,殿内烛火微动,魏鸢挽了挽衣袖,像是确定死没死一样,先一步抓着头发将人头拎起来,眼中闪过一晃而过的怔然。

      “魏鸢。”

      前面传来声音。

      寝殿安静地能听到噼啪燃烧的烛芯,魏鸢慢慢抬头,那一秒钟仿佛被拉的无限长,跨过苦夏冷冬,跨过数年支离的岁月,一下子撞进孟毓那双古井无波般的瞳孔中,片刻,听见他冷冷的声音。

      “好久不见。”

      ……

      长兴年间,雍帝魏无为暴虐嗜杀,残忍无道。

      长兴元年,为出行,于金钏城外坑杀手无寸铁之民数千,此年秋末,又因宫长兰绪之御前失仪,屠尽渭下学宫一千四百余人,更是违逆伦常,折辱亲兄,视伦理纲常为无物,火烧浮明宫先祖牌位四十七座,招致天谴,蜀中大旱,饿殍千里。

      长兴三年春,为昭东、南、北三大伯候及世子入金钏,血洗金銮殿,唯定北侯及世子逃出生天,三月后,定北侯于渭水起兵,苦战三年,直抵京师,诛杀暴雍于殿,尸体大曝三日,后挫骨扬灰。

      次月,定北侯孟无凌身染恶疾,不治而亡,世子孟渊登基为帝,继承父志,改国号为虞,年号平昭。

      登基大典没办两日,金钏便下了一场大雪,浩浩荡荡三日不绝,天地一白。

      往年都是长乐宫地龙烧的最热,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都只穿一层单衣,今年仅剩的几人却都早早地裹了棉布织的厚衣裳。

      东宫,莲落推开紧闭的宫门,身后跟着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两人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刚要迈出宫门范围,守在外面的侍卫便悍然横刀,长刀交叉横在眼前,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场景,燕明从莲落身后挤出来,一左一右将两枚翡翠戒指拍在侍卫的胸口。

      “大哥行行好,我们主子身体不好,受不得冻,让我们兄弟俩去内务府取点碳来。”

      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手掌捂着胸口,低头去看那流光溢彩的戒指,愣了两秒,眼睛都看直了:“不行,陛下吩咐过谁都不能出去。”

      燕明顿时挤出两滴眼泪,“大哥行行好,我们主子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

      两个人十分为难,但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面前只剩一个人了。

      刚刚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早就从长刀下钻了出去,现在都跑没影了。

      侍卫顿时面色惨白,又不敢跟燕明动手,仓促地将人往里面赶,“快进去。”

      目的达到,燕明也不再纠缠,收起楚楚可怜的表情,瘦弱的手臂一甩,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送出去的戒指捞了回来,现在主子穷,可不能浪费,看这两人惊恐不安的面容,忍不住安慰两句。

      “莲落兄长一会儿就回来了。”

      侍卫忍无可忍,用刀柄将人推过门槛,“我现在就去禀告将军。”

      “主子的吩咐就是这些。”

      莲落站在原地,对着面前太监打扮的少年说道。

      那少年眉目俊秀,肌肤瓷白,看着年级略小些,目中却沉稳警惕。

      莲落顿了一下,忍不住道:“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

      莲栖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在涿州等着你们。”

      莲落刚要答话,身后却传来一道凌厉的掌风,粹着冷冷的杀意。

      莲栖比他反应快些,猛地后退,抬臂便想出手,莲落利索翻身,躲过致命一击,却扯着莲栖的衣袖,喝道:“走。”

      纵有不舍,莲栖也只是回头看了莲落一眼,便飞快地跃上墙壁,消失在了层层宫殿中。

      砰——

      一阵巨力将莲落整个人都惯到墙上,激起一大片粉尘,剧痛从胸口蔓延,嗓子里涌出一股股腥甜的气息。

      尘埃渐渐消散,莲落也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诶……逃走了吗?”

      魏知安眸中带着笑意,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片飞刃,反射着冷冷的光,他扣着莲落的肩膀,手中用力,莲落的肩膀处立刻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面上一阵痛苦,莲落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唇。

      魏知安盯着眼前的人,眸中溢出一丝兴奋的笑意。

      “诶,是个美人。”

      ……

      “唐王两家已经伏法,没有留下活口。”

      “凤家的其他人呢。”

      “已经安顿好了,派了人严加看管。”

      孟渊微微点头,“除了这两家,还有兰丞相,其余地便不留了吧。”

      新皇一句话,便决定了数百人的生死,孟毓微微颔首,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铁甲。

      两人穿过红墙青瓦,走到御花园入口,隐隐看见一片梅林,空气中隐约传来清淡的冷香,像是一簇绯红的云影落在雪地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事务繁多,远超我能及,要不是有阿毓相助,朕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臣弟愚昧,不及皇兄。”孟毓语调更淡了。

      “只是还有一事,令我忧心。”

      “皇兄请讲。”

      孟渊余光打量着面无表情的孟毓,长吁短叹,“我听兰相的意思,为稳定民心,明年开春恐怕要重启浮光大阵,朕……”

      孟毓知道孟渊在忧虑什么。

      只有浮光大阵选定的人,才是真正天命所归的帝王,而浮光大阵以皇宫为阵眼,覆盖整座金钏城,阵法选定谁,浮光便会落在谁的身上,到时万兽齐鸣,百鸟朝凤,真真是盛景连天。

      “皇兄不必担心,兰相不是说过自有办法让浮光大阵认您为主吗?”

      数次试探却都被此人四两拨千金的打回来,孟渊眉间凝起一丝不快,却没有发作。

      他从来就没有看懂过这个多年为质的弟弟。

      当年他与父亲被困金銮殿,魏无为下令诛杀手无寸铁的三大伯候,是孟毓拼死带人闯了进来救走他们。

      而在三个月之前,也是孟毓满身伤痕,带着手下跪在他的面前,道:

      “杀了父亲,您就是大雍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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