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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程系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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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半月,这些天里,萧翎面上不曾显露,缭乱却隐隐感觉到她不高兴,吃食也用得少了,平日里更是懒散的倚在美人榻上出神,一坐便是一下午。
今日午后又是如此,手里拿着书卷,眼睛却盯着袅袅的熏香一动不动。
缭乱端了盏清酒,劝道,“殿下若是心里难受,不如喝上几杯,一醉忘忧。”
“忘忧?”萧翎抬眼,“这婚事是我自己求的,便是千般愁绪百般忧也该我受着。”
“殿下若实在不喜驸马,不召见便是,反正驸马身后无家族护持,想来也不敢说些什么。”缭乱不解。
“我只是......”萧翎顿了顿,眼眶微红,眸中似有点点水光,“我只是觉得我同哥哥之间越来越远了......”
缭乱无言,涉及这些,她还是惜命的不敢妄言。
沉默良久,萧翎猛地起身,道,“罢了,该办正事了,替我去联系程系舟,该谈谈了。”
城外百里驿站
有些简陋的屋子里一男子褪下风尘仆仆的衣袍,只着中衣,男子脊背挺拔,眉宇间气质冷硬,如鹰般锐利的眸子扫过窗外,喝道,“出来。”
窗子被掀起,一身穿铠甲的少年翻身而入,少年眉目清秀,眉尾却有道刀疤,衬得少年很是痞气,少年嬉皮笑脸道,“太子表兄,别生气别生气,我就是来问问你喝不喝酒。”
说着便解下腰间水袋,一打开,酒香四溢。
萧恪一拳擂在少年胸口,无奈的训斥道,“虞少游,行军路上不得饮酒。舅舅就是看你天天没个正形才让你随我回京的,你再这样,我就上奏,把你扔进太学里去。”
原来少年是皇后母家子侄,随父兄在边关长大,整日里顽劣不堪,长到现在目不识丁,请一次夫子被他捉弄走一个,这才想着把人带回京城,希望他看看京城中的文人才子,反思己身。
虞少游一听“太学”立马讨饶,狡辩道,“咱们现在又不是行军,咱这是送表兄回家呢。”
萧恪一僵,轻笑了一声,苦涩酸楚尽在其中,末了,道,“车队按计划是要在这里歇两天的,但是我等不及了,一会儿我快马先走赶去京城,后天在赶回来,你记得帮我遮掩。”
虞少游道,“这般急切,两日都等不得?”
思卿如狂,如何等得?
萧恪不答,转身穿上外袍,冲虞少游摆了摆手便从后窗跃出,窗外早有备好的骏马,萧恪翻身上马,回头道,“回头带你去京都喝好酒。”
虞少游道,“表兄,我还要看红楼的小娘子,你听见了吗........”
萧恪头也不回,道,“没听见。”
往日里京城天擦黑便要宵禁,近日里由于礼部筹备公主嫁妆,许多东西和匠人都是连夜从各地运来,因此宵禁时间便延至子时,萧恪就这么擦着宵禁的边进了城。
萧翎给他的信里说,宫中待的烦闷,一直住在黎府的小西院,萧恪想给萧翎一个惊喜,悄悄绕到小西门正打算翻墙而入,却不想看见小西门外停着一顶灰蓬马车。
心下疑惑,便隐在暗处瞧,不多时,一绿衣女郎挑灯开门,身后紧跟着出来一女子,身披黑色披风,兜帽将她的脸遮了大半,只露出光洁的下巴,萧恪一眼认出,那是萧翎。
半夜出门,是要做什么?
所念之人近在咫尺,萧恪却发不出声音。马车辘辘行驶,萧恪悄悄地尾随着。
马车一路走到城西窄巷,萧恪更疑惑了,城西是居住多是平民,巷子崎岖狭小,屋舍更是低矮杂乱,萧翎来此作甚?
巷子实在狭窄,马车不得已停在了巷子口,提灯的侍女扶着萧翎下车,两人没入深巷。
萧恪正欲跟上,却见巷口一个乞儿探头探脑,乞儿先是蹑手蹑脚上了马车,不多时便揣着鼓鼓囊囊的胸口下来了,萧恪借着月光,眼尖地看到,乞儿胸口露出的半截银酒壶,乞儿鬼鬼祟祟地也跟进了小巷。
萧恪如幽灵般尾随着,见深处有户人家院子里亮了灯,想来是萧翎去的地方。
翻身爬上隔壁屋檐,果然看到绿衣侍女守在院门口,屋子里映出一男一女的影子。
屋内
萧翎慢条斯理地取下兜帽,烛火掩映下,凌厉的眉眼浓艳慑人,像是画本子里的食人心肺的美艳精怪,程系舟只悄悄瞥了一眼,便连忙把头死死垂下。
看着眼前身穿布衣,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的程系舟,萧翎道,“约至此地,实为避人耳目,屋舍简陋,程公子见谅。”
程系舟垂着头,手脚无措,很是拘谨,道,“回殿下,舟......不觉......不觉简陋。”
“请程公子来是有事相商。”萧翎说着瞥了下屋内简陋的桌椅,嫌弃地皱了眉,决定继续站着。
“不敢.....殿下,请......请吩咐便是。”程系舟拱手。
“你祖上虽是贵族,但早已没落,幸好家中还有些田地,这才能供你读书,对否?”。
程系舟涨红了脸,道,“对。”
萧翎又道,“你家中只有寡母和一名老仆,上京带的二十两是你母亲多年积蓄,对否?”
“对。”程系舟答。
“若是留京为官,你有何打算?”萧翎问道。
“舟并非前三甲,名次也不靠前......想来会和其他同僚一样入翰林院。”程系舟深知自己算不上有才华,前途很是渺茫。
“翰林院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本宫可以应允你,六部之中你可任选。”萧翎道。
程系舟惊讶非常,一时间竟不得言语,“这......这.......”
萧翎又道,“平康坊有座三进三出大院子可入你名下,你的母亲也可接入京中好生奉养,但是,我有个条件。”
妖异的精怪走进了几步,盯着程系舟,朱唇轻启,“本宫希望你能和本宫做一对恩爱的假夫妻。”
屋外,缭乱百无聊赖地守着院门,一会儿仰头看看繁星,一会儿低头看看杂草,闲极无聊四处张望。
突然,眼角余光瞥到了墙角一团阴影晃动,缭乱心中一紧,袖中箭如闪电般激射而出,那团阴影闷哼一声,紧接着被飞身而来的缭乱一脚踹翻。
缭乱低头,发现竟是个满脸脏污,身形瘦小的乞儿,袖中箭插在乞儿右肩,鲜血汩汩流出,乞儿被踹的七荤八素,张嘴欲叫,却被缭乱眼疾手快卸了下巴。
趴在隔壁屋檐上的萧恪暗暗心惊,这绿衣侍女一套动作迅疾而狠辣,萧翎身边怎会有如此高手?
有这等身手,世间罕见,若是放在江湖都够得上一流高手了,若非是亲见,谁敢相信京城里藏着个如此年轻的武道高手。
缭乱一脚踩住乞儿颈项,见乞儿胸口鼓鼓囊囊,伸手探去,竟摸出个银酒壶,缭乱一眼认出是马车里的摆件,又摸了几把,陆陆续续掏出了两个银酒杯和一个嵌金丝果盘。
从袖中剑到搜身,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屋内两人好端端地站着,显然也没听到。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带好了兜帽的萧翎率先走出,程系舟跟在身后,萧翎见院中情景惊讶了一瞬,问道,“怎么回事?”
缭乱指了指刚搜出来的,散落一地的东西,道,“刚审了,是附近的乞儿,本来半夜是来偷些吃的,正巧看见了咱们的马车,刚偷了马车上财物的又贪心不足,觉得还能再偷些好东西,就从墙角狗洞钻了进来,被奴婢发现了。”
萧翎厌恶的瞥了一眼被缭乱踩住脖颈的乞儿,面带嫌恶地“啧”了一声。转头吩咐程系舟离开,程季舟躬身告退,行至门边,犹犹豫豫地转身,拱手道,“殿下,恕舟冒昧,这乞儿虽品行不端,但是......毕竟年纪尚小,且右肩被伤......”
“天色已晚,程公子还是速速离开的好,免得碰见巡查宵禁的京畿卫,被当贼抓了,可就说不清了。”萧翎不耐烦地打断程系舟,桃花眼斜斜地看着程系舟,眼神冷然。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程系舟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告退。心道,真是糊涂了,公主能好商好量的与他相谈,那是恩赐,真把自己当盘菜,敢指手画脚那就是蠢了。
见程系舟出了院门,萧翎低头,像看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看着乞儿,问道,“有同伴吗?”
乞儿睁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疯狂的摇头,嘴里呜呜啊啊地似乎是在求饶,只可惜被卸了下巴,说不出话。
“没同伴就好。”萧翎轻快地说,“弄死吧。”
乞儿听后在地上扭动,疯狂挣扎,缭乱险些踩脱了脚。
“子蛊的好处享了这么久,怎么,连个小孩儿都制不住么?”萧翎挑了挑眉。
有子蛊相助,缭乱的武功可谓是一日千里,但她心里清楚如今内力深厚,筋脉畅通都是因为子蛊,没了子蛊,她什么都不是。
但子蛊却受萧翎控制,缭乱最恐惧的事情就是哪一天萧翎找到了更听话的狗,更趁手的刀,子蛊恐怕就得从她身体里拿出来给别人,至于自己的死活,像萧翎这样的上位者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
如今被萧翎拿话一激,缭乱脸色登时不妙,阴沉着脸,一把拔出乞儿右肩箭矢,反手插进心口,躺在地上的乞儿痛苦地发出“嗬嗬”的声音,不多时便气绝身亡。
萧翎瞥了眼尸体,像是瞧见死了只猫狗般寻常,道,“屋里有麻袋,先装着吧,明天联系摘星楼暗桩处理。”
“是。”缭乱道,“殿下,这些东西......”
“被血弄脏了呀。”萧翎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摆手,道,“赏给明天处理尸体的暗桩吧。”
缭乱低头应是,手脚麻利的把尸体抗进去装了起来。处理完毕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提灯离去。
小院重新恢复静寂,谁能想到一个幼嫩的生命刚刚在此被残忍扼杀。
隔壁屋檐上萧恪起身,从屋檐跃下,落在院中,他急急走进屋内,却见麻袋被血浸透得鲜红,粗粝的麻袋遮住了乞儿死不瞑目的双眼,萧恪缓缓伸手替他合上。
窗外月色被飘来的乌云遮挡,风渐起,吹得木门吱呀作响,萧恪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脚步沉重地离去。
萧恪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空旷的喊声“四更喽——”
深夜长街空荡,夜风裹挟着寒凉呼啸而过,萧恪顿足,胸口闷得恍若窒息,愤怒、慌乱、不可置信种种情绪糅在胸口。
他想,今晚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怎么会是萧翎?他娇气矜贵的小公主怎么会变成残忍冷血的屠夫?
马车抄小道,悄无声息地回了黎府,角门一关,灯笼一灭,长街又重新沉寂于夜色。
萧翎也不会想到,她心心念念之人方才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