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烛下书生

10、太子回京

　　五日后

　　太子归京。

　　彼时，萧翎坐在凤仪宫，同皇后二人焦急等待着。

　　皇后等得心焦，在殿内踱步。

　　这时，一个小黄门低着头，一溜烟进了凤仪宫禀报，说是太子甫一归京，连东宫都没回，直接被圣上召去了乾安殿。

　　皇后一听，提裙便要出门，喊着，“来人，备轿，摆驾乾安殿。”

　　“母后且慢，您就不想想父皇何必如此着急见哥哥，半刻也不肯等。”萧翎慢悠悠的一句话，钉住了皇后的脚步。

　　萧翎起身，娉婷地走向皇后，道，“我亦想念哥哥得紧，可我明明能去城门口迎接，却为何先来了母后宫中？”

　　“你想说什么？”皇后被顶了太多次，如今面对萧翎说话收敛了不少，语气虽然僵硬，但也愿意好好沟通，皇后不得不承认，在揣摩圣意上，萧翎远比她敏感。

　　“圣上相信我肯断了前尘，但是却担心哥哥心存留念，自然得赶在我与哥哥见面之前赶紧试探，否则圣心难安。”萧翎道。

　　萧翎站定，此时她与皇后一人在殿外，一人在殿内，中间隔着朱红色的门槛，阳光斜斜洒进阴暗的宫殿，萧翎下半张脸沐浴天光，上半张脸却隐在暗处，朱唇勾起，柔柔道，“所以啊，咱们得让圣上心安才是。”

　　说罢，侧身伸手，是一个请的手势，皇后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又走回了殿内。

　　萧翎收回手，转身冲着殿外，微昂起头颅，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动作垂出了好看的角度，她朗声吩咐道，“青女，去东宫拿几套太子衣衫。琼枝，去乾安殿传话，请圣上和太子来凤仪宫用午膳，并告知太子可在凤仪宫换洗。碎玉，去小厨房盯着，午膳做些太子爱吃的菜肴。”

　　萧翎声音不大，语气却霸道强硬，不容违背，众奴仆一时被震住，皆恭谨地低头应是，而后各自散去忙活，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皇后才是他们的主人。

　　吩咐完，萧翎慢悠悠地转了身，进殿落座，右手一伸，缭乱便奉上清茶，萧翎半阖着眼眸，吹开热气，轻啜了一口。

　　细细揣摩了萧翎的话，皇后有些不安问道，“圣上会怎么试探？”

　　萧翎垂下的眼睑动都没动，头也不抬地道，“缭乱讲讲？”

　　背景板缭乱悚然一惊，差点没绷住面无表情的脸，沉吟了一会儿，道，“奴婢斗胆猜测，圣上见太子说两件事。其一，公主出降，其二..。”

　　说到这里，缭乱顿住了，默默看向萧翎。

　　萧翎从善如流接道，“其二，太子纳妃...”

　　皇后惊异地抬头看向萧翎，却见萧翎端着热茶，面无表情，眸子如古井般幽深，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你......”皇后猛的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翎，像是重新认识了萧翎一般。皇后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萧翎竟然会如此平静的说着太子纳妃。她竟然如此平静？！！她怎么能如此平静？！！

　　茶水氤氲出的热气扑了萧翎满脸，她轻轻一吹，吹开缭绕的烟，烟卷着往事升腾着散去。

　　“从我低头让步的那一天起，从哥哥接旨回京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早晚有今日。”她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形势逼人强，总要做些让步......”

　　说到最后，萧翎的声音含着几分颤抖，皇后从她低垂的眉眼里看出了难过，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悲伤的，甚至是有些弱势的萧翎。

　　皇后心中一动，她有些诱哄似地劝说，“明知事不可为，不如放下罢......”

　　“放下？”萧翎反问，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现在早就不是那点私情的事儿了，我已入彀中，脱身不得，既然天教心愿与身违，我便是拼死也要求一个畅快......”

　　萧翎眸间逐渐漫上痛苦、懊悔和怨恨，浓烈的情绪充斥着她深黑色的眼眸，皇后被她眼中深切的恨意骇得汗毛直竖，却不想下一秒，萧翎猛的闭眼，霎时间，周身阴郁地气息如潮水般褪去。

　　再睁眼时，又是张狂恣睢明炀长公主，她骄傲的昂起头，“放下？笑话!”

　　皇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母女二人相顾无言。

　　又过了一刻钟，圣上才携太子来凤仪宫用膳食。

　　王伏寿掐着嗓子喊圣上驾到时，萧恪刚刚抬腿跨入大殿，萧翎听罢，放下手中茶，抬首望去，一时间四目相对，万般情愫一闪而过，萧翎猛的错开眼神，她怕再晚一瞬便抑制不住入骨情谊。

　　萧恪见她错开眼，这才如梦中惊醒一般，他迅速收敛好情绪，待圣上看向他时，已是面色坦荡，他笑着道，“还未恭贺妹妹出降。”

　　萧翎也早已换上一副笑靥如花的假面，她勾着唇角，轻声道，“谢皇兄关心。”

　　缭乱垂首立在一旁，她看着帝王一家四口，欢声笑语，虚伪至极。第一次，她不再以奴仆的视角看自己的主人，她甚至有些可怜萧翎，明明心中滴血，却要陪着一脸的笑。明明面前的是亲生父母，却没有半分温情，得到的只有无休止的试探。

　　一场家宴，就这么各怀心思地开始，又各怀心思地结束。

　　临出宫前，皇后留了太子说话，萧翎借着宽大的袍袖遮掩，悄悄冲萧恪比了个手势，萧恪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从内宫到出宫这段路，高墙森然，青石斑驳，守门士卒身上的甲胄反正冰冷的光，萧翎慢慢地走着，缭乱只能看到她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斜斜着的镂金玄鸟步摇，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玄鸟眼珠用的是红玛瑙镶嵌，日光下血色光芒熠熠生辉，这样夺目的颜色落在森然宫闱，像是一滴血泪，绮丽而不祥，绚烂而妖异，无端的让人心惊。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早就等候在角门的一顶软轿，挑帘入轿的一瞬，萧翎泪如雨下。

　　凤仪宫

　　皇后留了萧恪说话，一方面是思子心切，另一方面......

　　“你五年未归京，萧璟前不久又办了几桩漂亮差事，朝中局势想必很是不妙.”皇后忧心忡忡，“这个节骨眼上，你的正妃人选得好好斟酌......”

　　“母后，先看看良娣人选吧，儿臣暂不纳正妃。”萧恪眉眼坚毅，尾音沉稳，不容拒绝。

　　皇后听罢，却突兀的想起萧翎，今日凤仪宫内萧翎也是如此，一句话，没有多少情绪，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可是圣上那边......”皇后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萧恪的决定，她只担忧圣上不虞。

　　"圣上那里，我自会解决。"萧恪道。

　　“嗯。”皇后顺着话头接下去，“我这几日先捋捋上京城的待嫁贵女，等过些时日，办个赏花宴，你再来选。”

　　“不了，母后直接选定就好，儿臣只一点要求，性子安分即可。”萧恪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皇后一看便明白萧恪打的什么主意，这摆明了就是娶个摆设回去好让圣上安心，萧恪根本就没放下萧翎！

　　皇后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恼怒，低声喝道，“你怎的这般拎不清，是大位重要还是情爱重要？你要娶回去的是枕边人，万一被她察觉到了什么岂不是自毁前程？！！”

　　“儿臣不临幸，便不是枕边人。”萧恪刀刻斧凿般的眉眼半丝波澜未起，淡淡回道，“该有的体面儿臣不会亏待她，她没必要自找麻烦。”

　　“萧翎骄纵跋扈，强横霸道，她有什么好，能让你这样放不下？”皇后斥问。

　　萧恪猛的抬头，黑眸里盛着怒火，“母后，翎儿她也是您的骨肉，您怎能如此贬低她？是，翎儿性子是张扬了些，但绝非骄横，更不是跋扈。”

　　“不是跋扈？你可知她目无尊长，数次顶撞于我，言语粗鄙下流。”皇后道。

　　“儿臣不知。但儿臣清楚，翎儿绝不会无缘无故顶撞母后，必然是母后您自己言语不妥在先。”萧恪毫不犹豫地维护妹妹。“翎儿就是小孩儿脾气，说话没个轻重，母后若因此与她置气，未免太无肚量。”

　　"好好好。"皇后气极反笑，“小孩脾气？我且问你，谁家小孩一张口就让几十条人命陪葬？谁家小孩能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皇后说罢，拂袖而去。

　　临走前，忽地想起今日萧翎情绪不同常人的骤起骤落，有些恶意的说，“本宫听说杀生太过影响心性，去看看你的好妹妹吧，可别让她疯了。”

　　萧恪本能地张嘴反驳，脑海里却突兀的划过那夜乞儿死不瞑目的双眼，他张开的嘴终是没吐出一句话。若是从前，皇后的话萧恪半分也不会不相信，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已经到了嘴边的反驳终究是没有吐出来，他狠狠闭了闭眼，他对自己说，他们之间不应该有猜忌，他应该相信他相伴长大的妹妹，翎儿长在深闺，性子软，定是被身边的人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