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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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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亭
啸亭四面邻水,算是个孤岛般的存在,天暖和的时候,撑着小舟慢悠悠地划到亭子里,置身池中央,很是风雅。
但是大冬天就不太美妙了,简直是四面透风,殷鹤端坐啸亭,名唤六合的灰衣仆从慢悠悠地斟茶,身后是美人榻,榻上放着毯子,显然是打算在这儿消磨时间的。
六合、殷鹤都有内力傍身,置身雪地亦不觉寒凉,两人一派悠然自得,反观萧翎披着大氅,抱着暖袖,一阵寒风吹过,直打哆嗦。
殷鹤见她这般,便道,“你去塌上坐着,裹着毯子暖暖,六合,斟茶。”
萧翎被冻得没二话,赶忙把自己团成一团,抖抖索索地接过六合递过来的热茶,几口下去,暖和不少。
殷鹤说起回京的事情,滔滔不绝地跟她嘱咐些琐碎。
萧翎心道,真是年纪大了,以前也没这么啰嗦。
也不知是毯子太暖和,还是昨天没睡好,萧翎居然就这么斜躺着睡了过去。
殷鹤见她睡着,便将手中茶缓缓放下,替她掖了掖被角,宠溺道:
“从小就是,生气了就喜欢摔东西,你当缭乱不说,我便不知么......”
用别人的情报网最大的麻烦就是,萧翎的动向,殷鹤了如指掌,就连昨日那两张纸条,殷鹤案上也有份一模一样的。
五年前的大年初二,萧翎突然被禁卫送到摘星楼,看似是护送,却更像是押送。
从前萧翎虽一年到头都长居摘星楼,但在年关却是要回京住上一个多月的。
但这五年间,回京的折子被驳了一次又一次。桩桩件件的事情都无比蹊跷,殷鹤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隐藏的秘密堪称惊天,萧翎既然牵涉其中,很难说不会影响摘星楼。
五年前那次,河清宫所有宫人尽皆鸩杀,用几十条命也得掩盖的秘密,似乎并没有随尸体入尘土,反而在人心底发酵,乃至今天殷鹤兵行险着也得弄清楚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六合手脚麻利的翻出一只蜡烛点燃,又拿出小刀,割下了萧翎几缕发丝,恭敬地递给殷鹤。
殷鹤拿出一张写着萧翎生辰八字的纸,卷着发丝一起烧掉,只见那烛焰腾地窜起数寸。
殷鹤不急不慢划破手指,直直地朝着烛焰滴下鲜血,几乎是血滴触及烛焰的瞬间,那焰火竟变殷红如血,如鬼魅般跳动着。
萧翎只觉得眼皮很沉很沉,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一个缥缈的声音,那人问她,“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发生了很多,很多......萧翎昏沉地陷入了回忆......
且说那日,一抹明黄入眼,公主和太子被抓奸在床,圣上拂袖而去,撂下一句,“逆子,给朕滚出来!”
紧跟着便是皇后匆匆走近殿门,只见萧翎面色惊惶,发丝散乱,白玉似的双臂紧紧攥着锦被,地上跪坐着的赫然是刚挨了一记窝心脚的萧恪。
眼见这番景象,皇后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险些厥了过去,声音尖利高亢,“还不赶紧把衣服床上!出来......出来请罪!”说完几乎是用残存的理智把门死死关紧。
皇后尖利的声音仿若一声惊雷,惊醒了殿内两个不知所措人,萧翎慌乱的穿起衣衫,忽的,手臂被萧恪狠狠攥住,抬眼望去,少年弯腰站在床边,嘴角泛着血丝,不知是否被伤了肺腑。
“我会自请戍边,以此来护住你,翎儿,不要怕。今日之后你我必然处在重重监视之中,音信断绝,但是,翎儿你记着”萧恪突然咳了一声,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萧翎惊叫,“哥哥......”
萧恪却不管不顾,只是双手捧着妹妹的脸,一字一顿道,“千万护住自己,不要任性,不要赌气,只要你好好的,咱们就还有以后。”
说完便直起身狠狠抹了把嘴角,转身离去。
殿门洞开的一瞬间,少年逆光而立,颀长的背影几乎被天光消融,萧翎伸手,指尖欲触时那门却骤然紧闭,一时间,光亮不再,门内外,遥遥不得见。
待萧翎匆匆追出时却看见院子被侍卫统领陆九扬带兵死死围住。
她甫一出来便见皇后的心腹姑姑迎了上来,恭敬地道,“殿下稍安,请回殿中休息。”
“哥哥呢?父皇呢?母后呢?”萧翎追问。
云姑不答,还是那句,“请殿下回殿中休息。”
萧翎被激起了气性,提起裙摆,飞身冲向院门,却被两侧侍卫猝然出鞘的青锋长剑阻了脚步。
陆九扬一拱手,道,“圣上令,请殿下回殿中休息。”
这么一耽搁,云姑也追了上来,俯在萧翎耳畔道,“此刻圣上盛怒,殿下还是不要和太子一同出现得好。”
萧翎自小怕累怕苦,内家功夫只练了拳脚,但是轻身功夫远胜这些侍卫,若是要跑,这帮人追不上,只是云姑这话也点醒了萧翎,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萧翎缓步走回殿内,姣好的眉眼蹙着,殿内香炉缓慢地烧着,烟雾缭绕,亦如萧翎此刻心境,杂乱无章。
不知过了多久,熏香燃尽,香炉微冷,天边泛起鱼肚白,已是拂晓时分。
“吱呀——”沉重的木门打开,皇后一脸疲惫,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皇后哀泣道,“翎儿啊,你同恪儿为何如此啊......你们糊涂啊......”
萧翎急急问道,“哥哥如何?父皇要将他如何?”
“你父皇不许我进去,我也是方才收到的消息,恪儿被送去北境。”皇后泣不成声,“那可是北境啊,苦寒之地,戎狄兵祸,恪儿从未出过京城,他怎么受得了......”
北境,是皇后母家在戍守。
圣上到底......还是心软了。
萧翎心头石头终于落地。
皇后一边捂着脸哭泣,一边借着帕子遮掩悄悄打量着萧翎。
而方才心神大乱的萧翎,此刻也终于注意到了皇后的反常。
萧翎眯了眯眼,轻声问道:“母后眼里向来只有哥哥,今日我害哥哥被驱逐出京,母后竟然半分不怪罪?”
皇后脸色一僵,带着被戳破的尴尬,“翎儿......此刻你父皇盛怒,母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暂避锋芒......”
萧翎心中一紧,不动声色道,“那母后觉得,该怎么暂避锋芒?”
皇后道,“不如,你去皇城外大相国寺住一段时间,等你父皇息了怒气,再回来......”
“回来?”萧翎挑眉。
“对,等将来风波平了,你再回来。”皇后安抚道。
“这一走,还回得来吗?”萧翎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后,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哪还有之前半分泪眼婆娑。
皇后看着眼前女儿的讽笑,很是心虚,甚至有些惧怕地避开了视线。
萧翎却不肯轻易放过,声音像是淬了冰一样,道,“母后当儿臣傻么?大相国寺里等我的是什么?我的母后,你给你的亲女儿安排了什么?”
“够了。”皇后忽地站起身,噔噔噔退了几步,喘着粗气,道,“是,我是想过万不得已的时候想弃了你,来保全你哥哥。你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你便在大相国寺青灯古佛,用余生赎罪吧。”
“若我不愿呢?”萧翎道。
“这由不得你!”皇后冷声道,“这件事若我来处理,尚可留你一命,若是圣上,你就不怕等你的是......一杯毒酒?”
圣上处理太子的时候,皇后并不在场,她其实拿不准圣上的态度,这番话只是为了恫吓萧翎。
却不想,萧翎听了这话竟然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皇后,笑得开怀又嘲讽。
终于,萧翎笑够了,开口道,“母后啊,你也不过是个后宫妇人,简直是蠢得可笑......你听着,真到了那一步,圣上宁肯让东宫易主,都不会动我一丝一毫。”
“怎么可能?你......你胡说什么?”皇后尖声道。
“你就没想过殷鹤只见我一面,怎么就看出天资奇佳了?怎么就非得收我为徒?历任国师都有许多弟子,怎么到了殷鹤这儿就只收了我一个呢?为什么父皇天天在嘴边说着殷鹤乃国之肱骨,却从不肯让他入朝?我的母后啊,你连这也看不出么?”
萧翎讥诮道,“父皇这是要拿我——王族血脉,去夺摘星楼传承!”
皇后惊得哽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母后啊,父皇布了将近二十年的局,马上,摘星楼这个喉中刺就要变成手中刀了,这可是能写进史书为万世称颂的功绩,你说,这个节骨眼上,他更愿意舍弃谁?”萧翎俯在皇后耳边,轻声耳语。
皇后只觉得如坠冰窖,怔怔的看着眼前极为陌生的女儿。
萧翎刚出生的时候,皇后忙着恢复身材容颜,把女儿丢给乳母,等恢复了,萧翎又拜到了殷鹤门下,之后便是常年客居摘星楼,只有临近年关才会回京小住。
也许人跟人相处是真的需要缘分的,皇后不是不爱这个女儿,只是每每相处总是陌生、别扭,从未有亲昵之时,情分终究是比不过膝下长大的萧恪。
这些年,皇后见过萧翎骄横、张扬,乃至跋扈的样子,却从见过这样冰冷陌生像是一条没有感情的蛇,她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蛇信子舔过肌肤,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