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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私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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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京城飘雪,冻土千层,官道上人影寥寥,常年云罩雾绕的骊山脚下的客栈却是人声鼎沸。
每年这个时候,有些人甚至不远万里也要赶来求福祉,倒不是骊山有什么神异,他们求得是那高居骊山之上的摘星楼!
每到新旧年交接之时,摘星楼会将在神龛前供奉了一年的福袋抑或别的什么物件分发给来求福祉的人。
今年也不例外,山路上早早挤满了人,书生求功名、农桑者求收成、商人求利。
人群熙熙攘攘,口音山南海北,声音喧闹恨不得把人吵聋了,但这些嘈杂却扰不到山顶高台半分。
萧翎从高台最顶层的房间走出来,站到栅栏旁,她披着厚厚的狐皮斗篷,手里捧着暖炉,看人流攒动如蝼蚁觅食,“今年人怎地这般多?”
身后屋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你忘了?今年开春后就是会试,来的大半都是书生。”
山风催人,她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毛茸茸的领口,指着山路上挤挤挨挨的人头,“师父,下次我们只给达官贵人做福袋,省得每年山路都被这些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你啊,说什么蠢话。”那声音含着无奈,“快进来,外头冷。”
“我再看一会儿,师父也来看看吧,底下的人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全是人头,若是此时坠下山石......”萧翎拉开重重的布帘子,满脸嬉笑,嘴唇嘟起,比出“砰”的口型,“你说到时候送葬的队伍会不会更长?”
屋内人坐在一张茶几旁,看面相约莫四十来岁,鬓角的头发夹杂着几许银丝,眉毛浓黑而整齐,双目炯炯有神,男人便是当朝国师、摘星楼的主人——殷鹤。
萧翎生得貌美,线条流畅的鹅蛋脸,小而精致的小翘鼻,朱红色的樱桃嘴,单看下半张脸,活脱脱一个娇俏的小美人。偏生一双眉眼生得凌厉,眉骨线条利落地凸起,眼睛像是桃花眼,可眼尾又形状狭长,瞳孔大而黑沉。
这样嬉笑着,嘴角弯弯,眉眼却透着股淡漠的残忍。
殷鹤瞧着她这幅没有半点悲悯的样子,拿手点了点她,“你也算是个修道人,口德你是半点不修啊。”
萧翎进了屋,坐在殷鹤对面,抱着手炉,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摘星一脉,术士起家,从来都是重术轻道,我修什么口德啊?”
殷鹤瞧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这话又白说了,他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罢了,随你......”
“国师——”六合自旋梯急急走上来,神色惊喜,“有消息了,那位木神医就在京城.......”
六合双手奉上一个竹筒,显然是刚从信鸽脚上拆下来。
殷鹤结果,匆匆看后大喜,“那位神医如今正在宫中,正好借着这个你求求圣上,说不得今年便能回去......”
提起皇宫,萧翎脸色沉了下来,她冷冷道,“我身体虚弱是因为天谴,师父您知道的,非人力可医。”
曾经不是没医治过,结果不过是一次次的希望又失望,到如今便也认了命。
谈及此事,殷鹤口气也带着恼火,“你当初但凡对因果有几分敬畏,就不该亲自下手咒杀,修道人最怕业障!那区区一个民妇,你若想要她死,底下人自然会帮你杀了她,何必脏了自己的手,竟然还险些赔上自己。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
殷鹤每每谈及此事都上火,萧翎做事,实在是任性。
萧翎别开脸,眼角慢慢沁出泪珠,殷鹤瞧她这样也哑了火,心软地叹了口气,起了身,“天谴是一回事,你的身体是另一回事,不管那个神医有没有用,你都回宫看看,这次我亲自上奏,圣上总不能驳了我的面子。”
殷鹤说罢,带着六合慢慢下了楼。
萧翎目送着殷鹤离开,她敛下眉眼,怔怔地盯着烧开的炉子,烟雾氤氲间,萧翎的思绪便慢慢的、不受控制地飘回五年前......
萧翎还记得那天是除夕,宫灯琳琅,未央宫觥筹交错,宴席开至深夜,一个长身玉立、眉飞入鬓、眼若繁星的少年郎被一群臣子围着敬酒,少年郎正是萧翎胞兄,当朝太子——萧恪,萧恪喝了许多,走在路上头一阵阵的犯晕。
夜间寒凉,萧翎快步追上,将狐皮大氅披在了太子身上,道,“风大,哥哥莫着了凉。”
萧恪低头,见夜色浓郁,四周无人,便将妹妹揽入怀中,笑道,“过了年翎儿便十九了,是大姑娘了,也会关心人了。”
萧翎嬉笑道,“本宫可不轻易关心人的,还不快谢恩。”
“是是是,谢公主隆恩。”萧恪装模做样的作了个揖,把萧翎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还记得那晚宫人都在前殿,后苑里四下无人,萧翎被风吹得鼻尖红红的,空中时不时有璀璨烟花绽放,她钻在萧恪怀里嬉闹,搂着哥哥劲瘦的腰肢,抬头便看见光洁的下巴,殷红的薄唇,忘情般的吻了上去,萧恪也激烈的回应着。
亲吻间,萧翎低声说了句,“西侧耳房没人住......”
萧恪会意,两人就这么搂抱着进了耳房,萧恪把人抱起来扔到塌上,萧翎翻身而起,眼角眉梢皆是媚意,不多时衣衫褪尽,像是往日无数次温存的那样,萧恪轻轻啄吻这她的耳垂,两人都沉浸在情欲的世界。
“砰——”紧闭的殿门被狠狠撞开,像是兜头一声惊雷,萧翎惊叫着拿被子裹紧自己,慌乱间,只瞥见一抹明黄,紧接着就是萧恪被圣上当胸一脚,嘴角沁出鲜血.......
她枯坐半日,日光从茶炉逐渐退到屋外栅栏,她才仿佛从回忆中惊醒,抬眼已是暮色四合。
她慢慢起身,走下旋梯,旋梯修得狭窄陡峭,她却连看路都不用,只是信步走着。
如果你从六岁起就在这里摸爬滚打,想来你也不用看路。
走出门那一刻,她回身望去,便看见那高悬的烫金牌匾,上书“观星台”,字迹苍劲有力,每每望去,总觉慑人。
萧翎甫一出门,便有一绿衣女子手持宫灯迎了上来,“殿下晚膳想用些什么?”
“缭乱,让京城的桩子查一件事。”萧翎黑而大的瞳孔里掺杂着一股冷意,“查宫里为什么突然请了木神医。”
摘星楼多年经营,于上京城,于宫中,自有暗桩无数,虽隔皇城百里,消息却灵通至极,萧翎到底是小国师,对这如蛛网般错综的情报网虽无法窥得全貌,却也能调动一二。
有些事看着不打眼,真要是有心查,也不过就是信鸽一来一回,未至子时,薄似蝉翼的两张纸便呈到了萧翎案上。
“名医木氏入宫,为陆氏小姐诊脉”
“皇后赐羊脂白玉凤纹镯于陆氏女”
“砰——”萧翎将砚台狠狠掷出,一手又拎了镇纸扔向摆满精巧摆件的博古架,顿时一阵噼里啪啦。
烛火摇曳,她半张脸隐于黑暗,姣好的眉眼满是狰狞,光影明灭间,像是择人而噬的兽,眼神锐利阴狠,匆匆赶来的缭乱正对上这双眼睛,猛地顿住了脚步,登时便是一身冷汗。
转瞬间,却见萧翎敛了眉眼,又是往常那样淡淡的、冷冷的样子,转身走向内殿,只丢下了一句,“收拾干净。”
缭乱原本是被当暗卫训练的,经历过厮杀,方才萧翎那副模样,若是寻常侍女撞见会惊惧,但她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杀意,她感受得到,那一瞬间,萧翎真的想杀人。
缭乱拭了拭额间冷汗,一阵后怕。
她在五年前的某天突然被萧翎要了过来当侍女,她没伺候过人,更何况是娇贵挑剔的长公主,更奇怪的是无论她做得如何,萧翎从不斥责。
从前她只觉得这个主子性子淡漠却是个心肠软的,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个轻易不张嘴的毒蛇。
缭乱小心地收拾着碎瓷片,却见萧翎去而复返,“明日若有人问起......”
缭乱乖觉地答道,“夜间视物困难,殿下不慎撞倒博古架,幸而未有受伤。”
萧翎忽的笑了,定定地看着缭乱,道,“若是国师问呢?”
缭乱心道,终于来了,五年来主仆各怀心思,缭乱早猜到终有这么一关要过。
“属下已是殿下侍女,自然忠于殿下。”缭乱拿不准萧翎是什么意思,若是往常也许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过去,但是目下她实在是怕了那股子犹如实质的杀意。
不料,萧翎听见后却轻轻啧了一声,淡淡道,“你不是死士,总该是有所求的,或为名或为利,但都大不过性命,你若惜命,就知道什么不该说,我管你忠于谁?”
缭乱听得胆战心惊,不敢答话,萧翎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眸间一片冰冷讥诮,“而且你当忠心是什么好东西?”
末了转身离去,寂静的夜里,缭乱恍惚间听见了幽幽的一句,“我不舒坦,那就都别舒坦了......”
殷鹤猜的没错,圣上没有驳了他的面子,同意萧翎回宫诊治。
萧翎得了消息便命人收拾东西,而她自己,作为弟子,总要拜别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