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诏狱 ...
-
烛火摇曳,光影明灭间,萧翎姣好的眉眼,无端的添了几分鬼魅。
不说皇后这个深宫妇人深觉惊恐,便是见多识广的殷鹤此刻猛的看见也是脊背发凉。
是的,殷鹤此时在窥探萧翎记忆。施术者通过引导性的语言,诱导被窥探者回忆,并借机窥探。
这种术法殷鹤从未对人用过,也从未教过萧翎,因为这术法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只可引导而无法掌控,犹如此时此刻——
殷鹤眼前的景象忽的定格,紧接着像是一幅画一般寸寸断裂,殷鹤试图继续引导,轻声问,“之后呢?你和皇后娘娘或者说圣上谈了什么?”
却不想,下一秒眼前出现的场景却是阴暗的刑室,浓稠的鲜血在年久破损的青石板间流淌,沾血的钉床长牙舞爪地昭示着刚刚有条人命交代在它身上。
殷鹤皱眉,不知道这是萧翎哪一段记忆,正欲找寻萧翎身影,却骤然间心神巨颤,头颅像是被铁锤抡过,眼前发黑,耳朵轰鸣。
这是萧翎心神不稳,并几倍反噬到了窥探她记忆的殷鹤身上。
殷鹤头疼欲裂,却也只得强撑着,跌跌撞撞走向刑室深处。
深处只有一根火把插在墙上,即使光线暗淡殷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一身绛紫色宫装,跪坐在肮脏地面的萧翎,她怀里抱着的赫然是她的贴身大宫女——玉阶。
此时的玉阶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双腿以诡异的姿态弯折,双臂似乎被人凌迟,几见白骨。
殷鹤记得这个宫女,她是萧翎乳母的女儿,自小陪萧翎成长,主仆感情深厚如亲人,此刻玉阶惨死,难怪萧翎心神巨颤。
萧翎抱着怀里已经僵直的尸体,失声痛哭,声音凄厉,犹如夜枭惊叫。
不知过了多久,萧翎渐渐止住了眼泪,身后进来一男子,正是陆九扬。
陆九扬道,“殿下有个忠仆,陛下亲鞫,她什么也不肯说。”
萧翎哑声道,“真是个傻子,命都没了,要什么忠心呢?”
萧翎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殷鹤看得出来她是在强撑着不敢崩溃,说到最后已经是无意识的呢喃了。
陆九扬打断了她,道,“圣上口谕,河清宫余下五十余名宫人终究是殿下的人,请殿下处置。”
拷打玉阶的时候所有人的瞒着她,现在想起来她才是河清宫的主人了,萧翎嘲讽地看着陆九扬,道,“他们也上刑了?”
陆九扬正声道,“请恕下官无法回答,殿下若想知道该去问圣上。”
萧翎慢慢起身,语带嘲弄,声音像是一柄淬满剧毒的刀,道,“陆统领真不愧是我父皇信重之人哪,嘴可真严,就是不知道在我父皇塌上时,这张嘴又是什么样子?”
陆九扬生的丰神俊朗,萧翎一早便注意到这个一年连升三级的俊俏侍卫,更何况他夜夜值宿乾清宫,这种事儿,瞒过满宫却瞒不过皇后瞒不过皇后,自然也瞒不过萧翎。
这种事情猛的被人当面戳穿,陆九扬瞳孔放大,脸上闪过慌乱。
萧翎步步紧逼,“现在可以说了么?”
陆九扬压下心头震惊,缓缓道,“殿下身旁一等丫鬟都上了刑,不过基本上第三道的时候就招了,这位姑娘......”
陆九扬指了指地上的玉阶,“生生扛到第十二道,陆某很佩服。余下之人见血便抖如筛糠,不过看得出来是真不知晓。”
“世事真是奇怪啊,忠仆不得好死,叛主者却还苟活。”萧翎声带被哭伤,此刻声音嘶哑怨毒犹如厉鬼,“泄密者难说不在其中,只不过此时计较也没了意思。”
陆九扬皱眉,直觉告诉他萧翎此时不太正常,像是一个在疯狂边缘徘徊的人突然没了束缚理智的枷锁,犹如恶兽出笼一般恐怖。
果然,下一秒萧翎勾起了一抹疯狂扭曲的笑意,嘶声道,“请陆统领代劳,都杀了吧,让他们痛痛快快地走,也算是全了主仆的情分……”
临近中午,冬日里的太阳挂在湛蓝色的天幕上,厚重的积雪也融化了不少,这时候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连带着人心情也明媚了几分。
偏偏缭乱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眉眼间透着几分烦躁。萧翎大清早便去寻殷鹤,至今已经一个半时辰却仍未归,说是辞别,这时间也太长了。
缭乱咬了咬牙,抬脚便向啸亭走去。一路上缭乱的心思都是乱的,她不是傻子,看得出公主对她根本不信任,甚至是很提防,而六合总管也时不时地问她公主近况。
这很明显,就是国师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想掌握公主的动向,而公主又不肯让国师知道自己的动向。
想她缭乱一个半吊子暗卫出身,莫名其妙被公主选中,这个身份就很尴尬,若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为国师效劳,可是想起昨晚她犹豫了。
这位公主可不是什么小绵羊,万一知道她暗地里和六合往来,公主对她动杀心怎么办?
缭乱心思烦乱,丝毫没有察觉到越靠近啸亭,人就越少,直到——
一灰衣人从屋檐直直掠下,飞剑“噌”地堵住了缭乱去路。
是暗卫!
缭乱慌忙退后两步,喊道,“我是奉命前来。”
灰衣人道,“国师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你奉谁的命?”
缭乱道,“是公主殿下的令,烦请通报。”
灰衣人略微转头,看向身后,只见身后屋檐下,又一人如飞鸟般掠走,应当是通报去了。
缭乱看灰衣人那寸步不让的架势,暗自叫苦,要命了,国师让人守这么严实是要干嘛呀?
缭乱深深觉得自己被卷进了什么大阴谋里,满脑子都是望向啸亭方向的目光都充满了不安和恐慌,站久了觉得后颈冷风阵阵,腿肚子都颤颤巍巍的。
这时,转角忽然出现一抹红色,缭乱望去,见来人正是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萧翎。
走进了,发现萧翎眼角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神色疲惫,衣衫上有折痕,怀里抱着个沉香木盒子,脚步甚至都有些虚浮。
缭乱目前作为婢女还是很有眼力见的,非常适时地给萧翎递了个手帕,萧翎这才想起擦擦泪痕。
萧翎道,“你的身份是个麻烦,不过师父已经安排好了,以后你便是摘星楼捡的乞儿,为了活命自愿留在摘星楼当奴仆,明白了?”
缭乱低头应是。
缭乱捧着木盒,一路不敢多言,主仆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到了山脚。
山脚早早就备好了马车,马车很大,座椅用上好的狐皮包裹,车里还摆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精致的点心。
萧翎慢慢把自己陷在狐皮里,想起方才在啸亭莫名睡着时做的那个梦,只觉得无比疲惫。
也许是要回宫吧,才这么没来由的梦到那些。
她在啸亭醒来时泪流满面,殷鹤坐在她面前,递上了一方锦帕,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给她交代了缭乱的身份问题已经办妥,还有便是将星盘还给她。
萧翎想着,打开了那木盒,盒子里赫然是一块白玉制成的星盘,正面刻着二十八星宿,反面正中央却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星盘四周散落着一根根细如发丝的乳白色星丝。
萧翎将手覆在上方,霎时间,星丝竟有光华闪烁,接着像是一条条小蛇般沿着星盘缓慢游动。
摘星楼堪舆术仰赖星盘,术士自修炼第一日便以自身精血温养星盘,故而星盘可谓术士之根基。这星盘是圣上寻了上好的羊脂白玉命巧匠打磨的,正面二十八星宿是她拜师后殷鹤亲手雕刻。
星盘通灵性,她那时初遭天谴,丹田里的真气像是指尖流沙般逝去,甚至是精血也以一个她无法承受的速度消耗,自然无法继续温养星盘,她装作若无其事,可星盘却将她卖的干净。
殷鹤发现星丝光华黯淡,戾气横生,反面竟被她镌刻了咒术图腾后,便将星盘带走。
那次后殷鹤寻了许多补药,又是紫参又是灵芝的才堪堪将她几近耗尽的精血补回来,殷鹤问她干了什么,被她糊弄了两次之后便再没问过,星盘像是被遗忘了一般,谁也不曾提过。
萧翎抚摸着星丝,怔怔出神,她想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萧翎叹了口气,罢了,殷鹤与她总归是有十多年师徒情分的,再怎么算计,也不会要了她命去。
想到这层,萧翎便不再纠结。伸手将星盘放在腿上,背面朝上,接着扬声将缭乱唤了进来。
她早上临走交代缭乱去寻她无非就是担心殷鹤试探,她急于脱身,没想到殷鹤一句话没问,也就懒得计较缭乱办事拖拉了。
但是缭乱却很是心虚,生怕萧翎怪罪她去得晚。
是以,一进马车便扑通跪下请罪。萧翎挑了挑眉,道,“这事儿本宫懒得计较,唤你来是想问一句,今日之后,想活还是想死?”
缭乱急急答道,“奴婢想活命。”
萧翎笑着说,“别这么着急选,听我说完或许你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想活命,那日后便只有我这一个主子,国师那边你给我断干净明白吗?”
缭乱慌忙表忠心,“奴婢明白,奴婢愿为殿下效死。”
萧翎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一个青玉葫芦,打开里面竟然爬出一只通体漆黑,腹下生足的蛊虫。
“忠心表的不错,但是我不信。”萧翎将虫子伸到缭乱眼前,淡淡道,“这小玩意儿是子蛊,只要你听话,它就跟不存在一样,但若是不听话,你的脑髓就是它的食物。”
“现在选吧,想活还是想死?”萧翎淡淡的笑着。
缭乱顿时白了脸色,胸膛剧烈起伏,右手悄悄探向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