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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中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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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时,再欢喜也不行。
“魔君救我一命,日后我与贺息共随君上,万死不辞。”
“嗯。”
他扭过头去。一树梅花独立天地,开的眼红。
此后,换成他绝口不提。
他有时候又愤愤地想。
移魄后失忆了倒好!失忆了,应该就不会想起贺息!对!若是未失忆,他就施弄法术!让她失忆好了!
可是随后,又愁眉苦脸。
他怎么忍心?
可是不忍心的话…又要去哪找来贺息……
可恶!
他锤了一拳树,树叶便像遭风了似的哗哗啦啦颤动。
镜中人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是可惜被他锤出印子的树皮。
日复一日,不知人间又交替了几颗星。
魔君的生辰到了。
居然也有仙界的人来凑热闹了。就算平日里称仙魔共界,可这还是稀奇。
那位敌首也来了,居然没跟他瞪眼,反而问他进程。那位女将还站在他身边。两人般配极了。
镜中人在桌子上看着热闹的场面,也于世同乐。
一夜鱼龙舞转,歌乐华丽。酒池如瀑,仙子袅袅娜娜,各色纱裙兜转,魔君醉卧其间。
镜中人想,此等丽景,贺息若在,该有多好。
殿外一绽烟火裂开,玉裂之色绝美动人,映得殿中晶帘奢华晖熠,衬得仙娥娇丽鲜明。
当真热闹非凡。
归魄镜被搁置在桌中,也不知远处的敌首敬酒时与魔君说了什么,魔君竟笑了。
许是喝醉了。
殿外爆竹声很轻易地可以将一句情话遮掩过去。
“是一位心悦已久的贵人。”
魔君笑着扬起酒,“希望能像二位这般,佳偶天成,伉俪情深。”
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好。
于是他眯起了眼睛。
这一夜真是好啊。
直到宴会散去,他还意犹未尽。
于是颠起酒壶,抱着镜子朝殿外走去。
殿外一处瀑泉汇塘,有海棠三千。
他将镜子放在石上,躺在石间,双脚浸在水中,丝毫不觉得冷。
晚风一吹,散乱的头发随风扬。
镜中人觉得这回君上是真的高兴。便贴心地在一旁不出一言,任他小憩。
这里是哪里…
像是那场破墟。
他双脚踏着尸体。
谁的尸体。
谁的尸体都有。
他双眼猩红,手中一把长剑,直指前方。
前方一片迷蒙,长夜将尽。
还有谁?
来啊!还有谁?!谁敢屠我!
怒吼撕裂了嘴角的伤口,他只觉得浑身燥热。
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冷箭。
君上!
谁?
他猛地扭头,只是觉得身后一沉。
是贺息。
他的灵核被一箭射穿。就在自己灵核位置前。
他心头颤动。
最后一位死侍。
她和贺息都死得不值。
又是这样。
他听到自己一声悲鸣。
忠诚的人前仆后继为自己送死。
他只觉得不值。
贺息…贺息……
那封信终究不是给她看的,是他留给自己的。
他在里面写到。
心疼的人能为之去死,一定是君上值得。
既然如此,他亦护之。
贺息无悔。
不是的。
他不值。
他不值啊。
“我这一生屠戮快意,从未…从未惧怕生死…”
“谁知道…”他苦笑三声,喃喃道,“我怕了…有人为我送死…我不愿啊……”
“怎么办,贺息…她怎么办……”
“她还,等你活着……”
一声呜咽哽在泪里,随风滑落,又成雾散。
“我该怎么对她讲…贺息……”
“我该怎么办啊……”
梦呓也是梦魇。
魇住了他,却困住了两个人。
镜外人曾难决生死,镜中人曾向往返生。
她的眼泪在歇斯底里的癫狂中哆哆嗦嗦坠下,千斤重。
“贺息……”
女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在长夜中划破一方静谧。
她要疯了。
魔君被这一声锐鸣惊醒,连忙道:“怎么了?”
“贺息…贺息……”
他心里咯噔一下。
“贺息呢?贺息到底去了哪?!”
镜中人胡乱撕扯着头发,粗暴的动作不停:“我要见贺息!我要见贺息!”
“他不在此处,他在…”
“他在哪?
…他在哪,他能去哪呢?
他不是死了吗?”
对啊。他不是死了吗。
这三千海棠不就是他的归宿。
女子的声音由急骤变得喘息,又变得呜咽。
“你为何…为何要骗我……”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骗我这么久……”
“贺息早就,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她绝望着蜷缩起来,两只手发抖地挠着双臂。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昨日银花火树,寒宫乍暖。
今宵酒醒何处,泪抛微烛。
他们期盼了那么久的归魄,却是一场折磨。
魔君蹲在镜前,一遍遍地慰哄:“若是等你活过来后,我再把贺息养在这镜中呢…”
“我要的不是一个活死人。何况他尸骨无存。”
“你不要再骗我了。”
“还有,还有你在人间的阿爹阿娘,我已给你找到。你说你想去看春日西子江畔的浣纱溪,我们明日就动身。还有……”
她空洞的眼中映不出一点光采。
“我已是个死人了。”
“不是!”
魔君被这句话疼得心急。忽然,他小声地呢喃,想要让她的眼中窥见什么。
“我是说,倘若我想要你活着呢……”
他的头垂着,狼狈的身形在隐隐发抖。
镜中人的身体渗着微光。映在他眼里就好似天光大亮。
在他的眼中盛满光亮。
他以为她还是爱他的。
可是他忘了。
“我心随身死。”
何苦劝我生。
原来爱不是一时兴起啊。
而是经年狂热。
原来亮也不是什么希望。
而是返照的辉光。只是一时滞留在他心上。
远方金光瑶烁,云烟成雾。雾又成了他眼中一滴浓情的泪。
镜中人腐朽为萤,魄散魂飞。
好似当年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