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之恋》叶听雨

2、张澜

　　离：

　　你还好吗？久经思虑还是决定要给你写一封信的。一来表示对你的感谢和歉意，二来就是为了说出那些，我很久以前就想说，但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

　　离，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真正的相见吗？那是你第一次听我的课吧？我刚做完自我介绍，你就站起来问我，张教授，你有没有女朋友啊？你有没有结婚啊？你有没有心上人啊……哈哈，那时的你，狂傲不羁，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霸气，哈哈，我这么说你可不要不习惯哦。你总说是我改变了你，但你又何尝没有改变我呢？

　　后来的每一天，你都会来找我，问些“学术”上的问题。说实话，真的很烦，但是，若有一天你不在我眼前晃悠了，我肯定也接受不了。你还记得吗？有次你在我的办公室里抽烟，我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你便从此没在抽过烟。我说你不必太在意，我没那么娇气，但你解释说，不是因为我，抽烟有害健康嘛——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好，你不值得为我付出这么多……

　　那天中午，我正在午睡，你悄悄走了进来。你把脸慢慢凑过来。我能感觉到，你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我甚至能听到你的急促呼吸声。当你就要靠近我的脸庞时，你突然停下来，然后跑开了。

　　我确实一直都知道你的心，但我从没想过，你的爱，竟如此单纯，如此小心翼翼。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柏拉图式爱情”，完全精神上的纯洁爱情。离，谢谢你，让我在有生之年有过这么快乐的时光。但是，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我承受不了这种压力。还有你，你还小，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承受异样的眼光。

　　所以，我离开了。我主动请缨去w市。离开你的那段时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那时我才发现，我也早已爱上了你。那期间，我曾几次想要告诉你，我爱你，可是每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现在，我被感染了，就更不能向你告白了。呵呵，说起来也真是讽刺，这大概就是我不能回应你的爱，还一直吊着你的报应吧。

　　后来，我就听闻到了你来的消息——你不该来的啊……这里的空气不仅弥漫着病毒，还弥漫着尴尬——你向我表白了。我早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我们的关系总有一天会被打破——不是那就是我，但我还是会感到惊讶。离，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先前我不能接受，如今更不能了。离，原谅我的狠心，若我不这么做，你又该何去何从？我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扔给你，然后永远离开。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留下一摊子烂事然后安然地离开，这不是我的做事风格。

　　离，我们的爱情，既然不能结果，又何必让它开花？你曾问我，爱情是什么？我当时只是笑笑没有回答。现在我告诉你，爱情，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很快乐，但分开了，也能独自生活。爱情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高尚，爱到深处，就只剩痛苦。而我带给你的，从来都只是痛苦。所以，忘了我吧。

　　还记得我给你上过的那一课吗？那个夏天，我指着树上那只蠢蠢欲动的虫茧，对你说：

　　“阿离，你看，这就是人生。人生就应该奋斗不息。”

　　那只茧裂开了，里面钻出一只斑斓的蝴蝶。你伸手捉住了它，道：“澜哥，这才是命运。命运多舛，它就是如此残忍。”

　　我看着你笑了：“我不信你忍心捏死它。”

　　你立刻脸红到说不出话来：“你……”你还是把它放了。

　　“阿离，命运虽然多变，但它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黑暗。”

　　忽然，林中飞来数只更靓丽的蝴蝶：“阿离，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世界。就算你刚刚真的弄死了那只蝴蝶，对于这大千世界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忘了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找到那个你真正的另一半吧。

　　离，我爱你。

　　张澜

　　在张澜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慢慢写完那最后一个庄重的句号后，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把它烧了。

　　张澜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望着那空中如水的月光，望着那远处的灯火万家、星桥火树，心中顿感悲凉。今夜出奇地暗，仿佛一只猛兽，要将他吞没。张澜趴着窗台上，笑了笑，这样也好，就让黑夜将自己的不舍吞没，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夜，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可以让你华灯初上，乐不思蜀；又可以让你灯火阑珊，柔肠百转。月光慢慢被轻云遮挡，一阵微风从窗缝中挤进来，拂过他的脸颊，轻轻吹动张澜的发梢。张澜的面容在这浅浅的月光下映得更加清秀。他长得很好看，就算病魔也不能消磨他的气质。天，越来越暗了。张澜苦笑道：“连你也嫌弃我吗？”

　　“我可没有嫌弃你啊。”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将张澜拉出了自己的感慨。

　　张澜慢慢回头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眼前此人，正是张澜的前任女友——文歆。

　　“好了，我也是医生，做了防护措施的。”文歆漫不经心道，“那个孩子……就是你所说的一定不能辜负的人？”

　　“哦，你碰到他了？”张澜又重新躺到病床上。

　　“真不打算告诉他？”

　　“嗯，没法和他说啊。”

　　“唉。”文歆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唉……无法见证两个男人的旷世绝恋，也是极大的痛苦啊！”

　　“滚！”

　　“……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让他知道的。你也不能一直瞒着他吧？”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没有几天了……我不想带着别人的留恋离开。”

　　“随便你，我那是建议。放心，逢年过节我会给你多烧些纸钱的……”

　　“我说文歆，你是不是特想我死啊？”

　　“活该！谁让你骗了老娘三年的感情！你是同也就算了，老娘我并不歧视同性恋，你和我分手也就算了，老娘我也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你现在这是要闹哪样？一声不响就撒手人寰了，你是轻松了，那我呢？三年啊……没有感情也有亲情了吧？你是活够了，老娘还没折磨够你呢！你听着，你必须给老娘好好活着，然后等着我来弄死你！只有我能让你死！没有老娘的命令，你不准死……”文歆声音有些哽咽。

　　“阿歆，这次，我可能不能如你愿了。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的——不过，你倒是可以现在先杀了我，这样我就死在你手里了……”

　　“……”

　　“阿歆，帮我照顾好阿离。”

　　“呵呵，我这是哪门子的前任啊……还要帮前男友照顾情敌？”

　　“阿歆，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把你看作前任……”

　　文歆无语:“哦，也对，连前任都算不上了……要怪也只能怪我当初发的疯。”

　　张澜和文歆，曾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所有人都说文歆找了个好男朋友，但文歆知道，这并不是恋人之间该有的情感，更像是……兄妹。他们是大学认识的，是文歆追的张澜。当初张澜说得很清楚“我没有办法给你想要的幸福。”但文歆坚持和他在一起，他们的爱情，注定不会长久。三年后，他们分手了。是和平分手。

　　“文歆，对不起。”

　　“明明不是你的错……说什么对不起。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文歆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文歆狼狈地跑出去，蹲着墙角，泪如雨下。

　　“我真不是人啊，一夜之间竟负了两个人……”张澜躺下望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