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为千千万万个“她” 当太阳 ...
-
当太阳落下的时候,离家的孩子便知道是天要黑了。武昭将途中看到的处决场面埋到心里,决定不把它与任何人说起,哪怕是父亲。她想要做的事情,一定要保持缄默。
没来由的,武昭总是想到那些蛮人,想到他们被鞭打出的血痕,想到那只眼中透出血泪的九头鸟,心里烦闷不已。
她能从城外远远地望见那些罗穆人修建的十字寺,或者说教堂。当罗穆人攻陷平阳后,把原来忠于夏王的官员和兵士尽数处死,也推平了原本的夏王祖先祭庙,在其上修建大教堂。
起初夏人们无比惊恐,他们害怕自己要永世为奴了,毕竟祖庙被毁在夏人眼中,可是不死不休的开始。但罗穆人却没有那么做,最初的混乱过后,公爵从遥远的帝国腹地请来博学的教士和法律学家,开始编纂夏地的法律,并且明文写着“这些法律适用于赛里斯公爵领的一切自由民,无论他是一个罗穆人还是一个夏人”。
夏人们心想着这肯定是在唬人,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可逐渐一两个月过去了,发生了一件极为恶劣的案件,不同于以往被杀死的夏人底层贫民或是蛮人奴隶,一个罗穆士兵抢夺了一户富有夏人家庭的女眷做“临时妻子”,夺走了她的清白,打死了前来理论的女眷的哥哥。
罗穆人攻进城中的暴虐瞬间在夏人的头脑中复现,一时间人心惶惶,反罗穆的童谣和口号在暗地里口口相传,一场起义蓄势待发。
但一天之后,那个打死人的士兵就被吊死在了平阳城前,他的一半财产和土地被献给了教会和公爵的私库,另一半则被折成黄金送到了被打死人的夏人家庭手里,许多夏人居民认为这是公爵对夏人的妥协,没有要重新屠杀夏人的意思,于是愈演愈烈的反罗穆起义也就中道熄灭了。
而后的几年里,罗穆人的法官判决罗穆人,也判决夏人、惩罚罗穆人,也惩罚夏人,基本上没有偏颇,即使贤明老成的夏人也得抿着嘴道一句公平。
罗穆人的统治策略有用吗?不好说,城中敌视罗穆人的夏人仍旧敌视,对这些极力扮演统治者身份的家伙们冷眼旁观。但也有相当多一部分的夏人认为当一个罗穆人统治下的顺民也没什么不好,改宗者不在少数。
直到——
“细娘,武细娘!”
武昭听到熟悉的呼唤声,知道是有人来接她了。
“孙叔。”武昭应了一声,降下马速,“孙叔你来干嘛,我出来走走。”
“你啊,天天往城外跑,老爷都快愁死了,让我来找你。最近城里城外都不安宁,你出来乱逛,还骑着马,出事可怎么办。”孙叔一脸愁容地碎碎念着,瞥了一眼远处隐隐约约巡逻的罗穆士兵,招呼武昭赶快回府。
孙叔是父亲曾经要好的生意伙伴的弟弟,自从孙叔的兄长死于十多年前罗穆人的屠掠后,孙叔就被父亲招进武府里任职管家了。比起他的兄长,他没有什么灵活的生意头脑,只有认准一件事,说一不二的坚韧,父亲也正是看重他这一点,才敢让他当了武府十来年的管家。
两人并马前行,不久就走到城门口。
平阳是夏人建国后的第一富饶之城,不但有肥田万亩,更有渔盐、水运之利,素来就有“天上帝梁,地上平阳”的说法,因此罗穆人也管赛里斯公爵领的首府叫做布吕克堡,意为“桥梁之城”。
在武昭两人跟前,有一对儿衣衫褴褛的母女,在苦苦乞求着什么。母亲的身体上布满骇人的旧伤疤,这些伤疤像是能繁殖一样生长着新鲜的伤痕,仅仅目视就能够感受到无比的痛楚,她一旁的女儿脖颈上纹有蛮人的纹身,很显然,她们是新被抓来的蛮人。
一个肚子快要坠到地上的罗穆人胖子瞪着一旁的空地,他甚至看不想看这母女俩,仿佛看一眼就是脏了他的眼睛。他的护卫去跟城门站岗的士兵交涉去了,这才给母女接近他求情的时机。
母亲不停地重复着几句生疏的罗穆话。
“大人,大人,求求您!您怎么处置都行,但不要把我们分开,求求您,把我们母女卖到一块.......大人,啊!”
破风的鞭响陡然出现,蛮人母亲承受了一鞭之后发出痛楚的叫声,她艰难爬起,石子镶满了她黝黑的手掌,直至刺出血来。
“大人,求求您,大人......”
又一声鞭响,母亲终于随了罗穆胖子的愿,彻底不说话了。只剩下她旁边苦干眼泪的小女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鞭打得眩晕过去。
武昭的右手不知不觉已经搭在的剑鞘上,她疯狂压抑着拔出佩剑,挥剑为蛮人母女报仇的冲动——但不行,这里有许多人围观,如果动手,城门口的士兵也能看见。就算自己能跑掉,旁边的孙叔也会受牵连,不行,忍耐,武昭,为了那件事,你要忍耐。
孙叔一眼就发现了她搭在剑鞘上的手,重重闷咳一声,示意她把手拿开。
罗穆胖子在训斥他迟迟未到的护卫竟然让奴隶靠近了他的身,护卫连声道歉;身后排队的萨息斯商人大声讨论着今天的奴隶行情,有几个倒霉蛋破产,又有几个幸运儿得到天使垂青;蛮人小女孩麻木地望着天空,太阳被白云挡住,只留给她被遮盖的阳光;围观的一家夏人对着母女俩指指点点,感叹还好自己不是蛮人;守城的罗穆士兵低声咒骂着新来的贵族军官不懂规矩,竟然制止他们去妓院找乐子,天呐,他以为他是什么圣徒?有兄弟说上次路过娈童妓院,还看见他了哩!
武昭沉默着和孙叔进了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说吧,孩子,你想问,那对母女会怎么样,对吧?”孙叔直视着街口,没有转向武昭。
“对。”武昭答道。
“那个女人,大概是要死了,背后的伤口已经烂掉了,还添了新伤,即使现在能上药,也救不活了。”说罢,孙叔叹息一声,“那个女娃娃,如果被卖到那种地方,死对她来说可能要更好些。”
武昭知道孙叔说的“那种地方”是哪里,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召集上千兵士投奔蛮人抵抗军,为千千万万个“她”报仇?怕是去的第一天就被蛮人捉起来剥皮蒙了盾牌了。
胡思乱想的武昭没有发觉,入城的时候,孙叔的手是一直握在剑柄上的。
......
武府。
今日的武府格外喧嚣,武昭越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仆人。她看见府内有几个族内的青年人正在争吵,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舅舅正在呵斥这几个青年,府内的仆人都低着头,不敢卷进其中。
武昭走进去,那个舅舅的脸色才算好些,互相道了声好,武昭走过仆人们伺候的花花草草,踏入父亲的屋内。
一个身材略矮,背挺直如松,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在研墨。武昭见了,深吸一口气。
“父亲。”武昭行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责骂。
“嗯,回来了。”武父回头看了武昭一眼,然后继续研墨。武昭不敢走开,只能干站着,“给你找了罗穆人的先生,你今天怎么没有去上课?”
武昭尽量不卑不亢道:“父亲,他教的罗穆语法和罗穆历史纲要都很简单,我看会了以后让他教新的,他不干,说要什么规律地学习,不能一次教太多,让我继续学。我闲得无聊,就跑出来了,不怪仆人,您知道的,仆人不敢拦我的。”
那个罗穆教师的确是这么说的,可武昭却不太相信,以她看就是那个黄毛和尚想多拿些教学费,要是都学完了他还赚什么啊。
过了好一会,武父才憋出一句:“真的?”
“千真万确。”武昭一脸严肃,内心却在疑惑,父亲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关心自己出去,也不在意她作男儿身的装扮,而更关心自己的学习状况。这可怪了,要是在以往就是持续一下午的大骂了。
“那拿着这个,翻译一下,我考考你。”
武父丢过来一本厚厚的书,武昭轻松接住后翻开一眼,停顿几秒后,流利地说道。
“敬畏主是知识的开端,但愚妄人藐视智慧和教训。我儿,要听从你父亲的教训,不可离弃你母亲的训诲。因为这些要作你头上的华冠,作你脖子上的金链。我儿,如果坏人引诱你,你不可跟从他们。”
文字很晦涩,不是用罗穆文而是用一种更为古老的文字书写的,它的历史似乎比罗穆人的国家还要长。这种语言教师也教过她,并且告诉她,这是“与主沟通的文字”,但如今只有一个叫“帕帕国”的地方还把它作为官方文字使用。
“好了,不用读了,去吃饭吧,我安排仆人给你留了面点。”武父自始至终没有停下写字的动作,只是干脆地吩咐着。
“知道了,父亲。”武昭心中更惊奇了,就这样?她都已经做好挨训的准备了,今天父亲这是怎么了?她不由悄悄观察武父的神情,但却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多了几分凝重。
“哦,记得收拾收拾东西,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去罗瓦,没得商量。”
在武昭快踏出房门之时,身后传来武父的最后一句话。
武昭停下脚步。
罗瓦。
她再熟悉不过这个名字了,这是一万个民族的渴望之地,是尽善尽美的人间天堂。
罗瓦,罗穆帝国的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