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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事关传承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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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一时间,武昭忘了礼数,也忘了一直以来她的座右铭:隐忍。她大声向父亲质问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不知所措。
武父没有理睬武昭的反应,继续说着:“明天上午,你去平阳港,会有人来接你。”
武昭就那么看着父亲,她再熟悉不过这种场面了,父亲是个强势的人,每当族中发生纠纷时,父亲都会板起他如夏人泥塑般严肃的脸,冷静地宣判最后的处置方法,而当这结果说出以后,再跋扈嚣张的族人都会收起不忿,低头接受族长的裁决。
父亲这样,让武昭反而有些回归现实的感觉,虽然父亲基本上没有在她的事上过多地使用这种态度,比如,在她要求学习夏人剑术和穿着如男儿身时,父亲起初说了两句之后便默认下来了。但是当他如此严肃,武昭便知道这吩咐绝没有收回的可能。
“那哥哥呢?”武昭问道,“他和我一起去罗瓦吗?”
“你哥哥。”父亲说,“他有其他事要干。”
……
武昭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态回到自己的房间的,她只感觉脑袋晕晕,思绪直冲云霄。去罗瓦?为什么?父亲为自己寻找罗穆教师教授罗穆语就是为了这个?那多半是了,可是平阳待得好好的,去罗瓦干什么呢?最重要的是,自己如果去了罗瓦,“那件事”怎么办呢?
屋外族内少年人的争吵平息了一会儿,又激烈起来,他们似乎是在争吵某件事的“时间”问题,缺了耳朵的舅舅说着什么“从长计议”,但立马就被驳斥下去。一直等到武昭听到父亲的生意,争吵才终于彻底平复。
武昭才发觉,今天武府的人,似乎也太多了一些。不单有那些经常来往的亲戚,一些八辈子没见面的族叔族舅也齐齐住进了几间空闲的厢房,仆人和伙计们沉默不言,把珍藏的牛羊肉拿出来招待客人,整个下午武府都飘着浓浓的肉香味。
武昭去拿糕点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那是一个身子较高、侧脸咧着一道长长的疤的少年,和自己同岁。
他是府内一个极忠心的老仆的外孙,那个老奴从小便侍奉武昭的爷爷,等到爷爷老去,他便侍奉武昭的父亲,前不久去世了,临终前把他这个仅剩的外孙托付给了武家。小的时候,武昭经常和他一起玩耍,无论爬墙还是丢石子,武昭都能轻松击败他。稍微大一些后,武昭才从仆人的口中得知,少年每次玩耍的时候都被人叮嘱,要故意让着自己,仆人的孩子怎么能比老爷的孩子更优秀呢?
更大的时候,武昭就再也见不着他了,没想到今天竟能遇见他,这让武昭很是雀跃。
武昭跟少年打着招呼,但少年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连忙摆上讨好的笑,嘴里恭敬地念道“二娘”,同时为了显得更恭敬,脑袋像投水的石头一样,沉下去了。
武昭盯着她曾经的玩伴,仿佛两人间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这幕让她想起了儿时比赛爬墙的时候,少年手脚并用,三两息便站上了高台,对她报以得意的笑。
那是多天真,多淳朴,只属于孩童的笑啊。
族中人丁兴旺起来,武昭也有了更多玩伴,但记忆消逝,那个笑容却永远记在武昭的心里。
现在呢?他更壮了,也黑了,手臂隆起层层肌肉,但神情却不似儿时一般,变得更像武府的一个家臣,而非她童年的挚友了。
武昭与少年聊了好一阵,问他的近况,问他之前都在干些什么。对于他自己,少年基本上都没有说,只是打个哈哈想要绕过这个话题,武昭没有办法,只得停止发掘他们分开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少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不停地道谢,感谢武府一直恩养他直到现在,还想为他安排一门亲事,只不过被他拒绝了。
武昭说,那个小娘子她可是知道的,不仅人美,针绣的手艺也是顶好的。这么好的一个小娘子都不要,是不是早有了心上人了?少年只是憨笑着,并没有说什么。
拿了糕饼,临走前,武昭把随身的一件护身符送给了少年,上面刻着涓涓流水,描述了夏人母国一个为了挚友而牺牲投江的游侠,被历代夏民所称颂。
……
和平的日子久了,罗穆人的统治似乎逐渐开始被人接受了。夏人们开始接受这群性格古怪的邻居,开始接受来自奇邦异国的首饰和香料,也开始接受向一个罗穆的公爵而非夏人的王致意。
以往的妇人大多在寺庙前祈祷,让各家神灵庇佑子女安□□活富足,然后捐门槛。如今的妇人也同时去往罗穆人的十字庙,让这个据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父庇佑子女安□□活富足,然后也捐一块门槛。
在平阳港外,罗穆人的大肚商船在大海上吞吞吐吐,运走精美的瓷器、丝绸和蛮人奴隶,从遥远的罗穆和其他不知名的邦国带来了罗穆式的刀剑、萨息斯的舞女和狡猾的冒险家。
数百年的迁徙也没能让夏人丢掉祖传的技艺,公爵在统治夏地之后惊奇地发现,这里的丝绸和瓷器要比帝国腹地产出的产品还要精美,于是便着手订购船只,开始发展唐-罗穆远洋贸易。
随着帝国连年的征伐,版图的扩大让皇帝不得不改变处置边疆的策略。起初,皇帝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各个贵族家族的矛盾,把边疆的险峻土地分封给善战的将军,把肥美的平原交给安分的亲戚,或者干脆划为皇帝直辖的领土,在其上选举忠诚的市民领袖。
早些时候,分封与其说是分封,不如说是贵族们终身的任职,每当受封的贵族死去,皇帝就会收回他的领土,把他封给另一个贵族。但是现在,诺大的版图早已让皇帝力不从心,而就封的贵族们也会识趣地喂饱首都的官僚,乃至皇帝本人,以将领土变为世袭,就像被承包到某一块领地的包税人一样,领主们会竭尽所能地为了把领地传承下去,而缴纳这笔费用。
这笔钱被贵族们称作“世袭税”。
这需要钱,很多很多钱。但好在远征的帝国军团会以新土地的叛乱程度作为驻扎时间的考量标准,只要夏地还存在着不稳定因素,公爵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军团多驻扎一些时日,这样他就可以多享受几年奴隶贸易的红利。
帝国已经许久没有发起新的战争了,只要军团还在,公爵很快就能依靠奴隶贸易和逐渐有起色的商品出口攒够领地的世袭税。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烛光耀人。公爵畅想着自己的子子孙孙在帝国的东方扎根,他们不必经受父辈一样的辛劳,生来就拥有一万个奴隶和享受不尽的财富,他们会接受罗穆人和其他臣民的效忠,他们会世世代代成为一名荣誉的公爵的。
“只要军团还在。”公爵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只要军团还在。”
平阳港边,桨木击水,布帆扬风。使者将一封手信交给东方的将军,将军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缀着金边的信纸,看了一阵,沉吟道。
“小伙子们。”将军说,“我们要回家了。”
“新的皇帝继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