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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血泪九头鸟 天色渐 ...

  •   天色渐晴,一片湛蓝之下,云朵一团一团地聚集起来,懒散地映着阳光,宣告了夏日的到来。
      武昭打马走过那些芳草繁茂的溪流,任凭清风吹拂脸颊,扬起她的发梢。
      每天下午,她都会像君王巡游国土一般略过这里。不单是享受踏青的惬意,更是因为武昭爱圆领袍更胜长裙,好幞头更胜簪钗。在这里,她就可以暂时躲过父亲的责骂,不被训斥不似女儿云云。
      纵身一跃,翻身下马,马儿乖巧地打了一个响鼻,等待它的女主人下一步的指示。武昭水壶打满溪水,咕噜噜的气泡奔涌进去。灌好以后,武昭便牵着马儿饮饱溪水,继续着她的巡狩。
      不多时,武昭走到一处空地,轻轻拽拉缰绳,马儿随即停下。一群士兵正驱赶着一排奴隶向前走动,军哨和口令声此起彼伏。等到了合适的位置,士兵便吆喝着让他们挖一个大坑。奴隶中明显有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他的背佝偻到了畸形的程度。他回过身来,满是褶子的脸庞几乎拧成一团,他似乎试图向士兵告饶,可这并不能引起士兵的同情,一个体型壮实的士兵用鞭子回应了老人,霎时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染红了麻衣。
      老人发出了嘶哑的惨叫,但却没有一个同伴有余力再看他一眼,他们的眼中木讷绝望,只是麻木地遵循士兵的命令,开始挖掘齐身长的土坑。一个披着披风的士兵站在石头上,用罗穆语大声向奴隶们宣判着什么,武昭听到了“叛乱”这个罗穆单词。
      土坑不时就挖好了,为首的士兵拿出十块木牌,让奴隶们抽签,其中三块木牌在背面刻了寓意着死亡的罗穆文字。侥幸逃生的奴隶终于露出了麻木以外的表情,抽到死签的奴隶没有更多表示,他们保持着麻木,甚至不需要士兵驱赶,默默排成一列跪了下来,低下头,等待士兵们将他们一一斩首,然后像孩童随手丢弃玩具一样,被扔进他们自己挖好的土坑中。
      武昭看到了他们背后的鸟类纹身,一个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蛮人。
      士兵们注意到了武昭,纷纷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由于武昭的男儿打扮,他们并没有认出武昭是个女子。那个身材健壮的士兵咧开嘴,坏笑着提着鞭子,用它指了指倒地不起的老人,向武昭示威着。
      蛮人。
      几百年前,夏人的母国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叛乱,神都的杨氏皇族被屠戮殆尽,西北边郡的夏人在一位仅存的皇子的带领下开始了向西的迁徙。
      西迁路途遥远而艰辛,随着第一代西迁夏民逐渐衰老,遥远的母国成为了从未见过的家乡,只存在于夏民口口相传的歌谣之中。
      “夏郡地河西,贺山御戎狄。妇人常佩剑,武风染孩提。及冠弃书卷,西市买马匹。百战为君死,身亡不负义。旦暮闻国难,烽火抵边关。家家出兵儿,户户绣素衣。无奈随君去,出关奔向西。去乡三万里,不闻桑梓音。离家九万里,何日是归期?”
      夏人民风尚武,边疆之人更是如此。在杨氏的带领下,夏人的祖先们跋山涉水,与途中的草原人一边交好、一边作战,最终在如今的土地上建立了崭新的夏国。可西迁之路何其艰苦,有多少族人在长年累月的跋涉中抛弃了夏人的衣冠,变得无比野蛮。那些始终坚持夏人传统的夏人称这批人为“蛮人”,随即便成了惯例,许多蛮人孩童甚至自幼便骄傲地说:“我蛮人,非夏民也。”
      在父亲的要求下,武昭从小在学社中与男孩们一起接受了教育,从先生们口中听了古代夏人圣人的教诲和经世致用的道理,这在夏人女子中是不多见的。而对那些在深山老林里的蛮人“穷亲戚”,她也自然如先生们一样,有着一种莫名的骄傲,夏人在如今的新家园上开辟了田园和乡镇,筑起了堡垒和军营,赫然有恢复夏人之国的势头。
      可在一次次看到类似的场景时,这种骄傲便被冲洗得荡然无存了。
      蛮人。
      眼见这个奇怪的夏人无动于衷,士兵们更是在得意中对其鄙夷起来,他们用罗穆语、各个邦国的方言谈论起征服东方的史诗。在他们看来,这些黑头发都一个样,奇怪衣服的异教徒都是彻头彻尾的懦夫,这个身材瘦弱的夏人眼见他的族人被如此挑衅仍是无动于衷,活该被帝国统治。
      尽管公爵的亲卫官三令五申,要像对待最恶毒的罪犯一样镇压仍在抵抗帝国的蛮人,像神父爱戴孩童一样温柔对待已经臣服的夏人。但这些士兵只是公爵从遥远的罗穆帝国招募的佣兵,这些刀尖舔血的武夫连罗穆皇帝那身体畸形的情妇都敢调笑,一个新征服领的公爵算得了什么?当然,这些话私下说说可以,被公爵的亲信听到了可是要挨罚的。
      天空有飞雁略过,河中有游鱼数十。
      蛮人——武昭的内心大喊着:为何野蛮的你们仍在坚持抵抗,而文明的夏人却做了异族的附庸呢?
      武昭对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她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平阳城里到处燃起了大火,城里的男人在逃跑,家里的女眷在哭泣。家家户户的门梁上尽是上吊的人,街上的沟壑淌满了夏人的血。那天似乎还下了雨,雨水冲刷污血,浇灭了着火的民宅。
      在帝国将领的默许下,罗穆人攻进城后整整洗劫了一天一夜,包括夏王宫殿都未能幸免。武昭被家人带去了那些罗穆僧人建造的十字寺。她依稀记得寺庙前罗穆僧人与试图进入寺内的士兵们发生了激烈争吵,一个僧人被砍倒了,后一个僧人补上牺牲者的位置,被一个士兵用短剑刺死,又一个僧人补上。
      那天,十字寺里一共死了五个黄发僧人,但十字寺却成为了少数罗穆士兵没有洗劫的地方。
      在僧院中接受庇护的夏人大多活了下来,这些受庇佑的夏人有许多在后来选择了改宗,成为了夏人改宗社区的主体居民。
      第二天。明面上的屠杀被当即喝止,不少士兵受到了惩罚。一位受罗穆皇帝委任的贵族成为了这里的公爵,听说他是皇帝的一位远亲。城中的夏人贵胄被集结起来,扶持为了傀儡,被授予珠宝、宅屋和爵位。早在了解到夏人内部的纠纷之时,罗穆人就开始有意识地区分夏人和蛮人——哪怕他们在长相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数年过去了,在这种有区别的统治中,夏人和蛮人似乎真的变成了两个民族,彼此鄙视。
      “赛里斯公爵领的一切子民,除了至今仍反对至高无上的帝国权威的野蛮人,尽是帝国子民,受帝国庇佑。”
      在草草改造的夏王宫中,那些粗大的石柱还没有散去血腥的余味。公爵坐在夏王的位置上,向跪拜在殿下的夏人们宣告了帝国的旨意。
      但武昭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夏人是永远不会被帝国接纳,成为不同肤色的罗穆人的。一次又一次的现实告诉着夏人:在罗穆人的眼中,夏人和林子里的蛮人没有区别,都是崇拜祖先、信仰异教、装束古怪、狡猾懦弱的奴隶,是天生应该被神之选民——罗穆人统治的东方贱民。
      两者的差别就是,蛮人仍然在坚持抵抗罗穆人的入侵。先前被夏人嫌弃而被赶去的贫瘠林地,竟恰好成了天然的抵抗场所。罗穆人入侵时,蛮人毅然焚毁林边平原的房屋,杀掉来不及带走的猪羊,向更北、更东的密林迁徙。
      骇人的密林和沼泽对罗穆人同样致命,在一次蛮人有组织地诱敌深入和伏击后,罗穆人只能乖乖丢下满坑满谷的尸体,退出了森林。时至今日,蛮人仍然能依靠森林的地形,疲惫而坚韧地与罗穆人搏斗着。
      但明眼人都清楚,在几乎断绝与夏地的联系后,林中蛮人的生存空间一天比一天小了。
      罗穆人在林外修筑了半永久的兵营,在离森林远一些的平原上修建了石头堡垒,这些石头堡垒旁边汇聚来了大批移民,他们几乎都是试图倒卖奴隶发家的商人,逐渐形成了几个小的城镇。每隔几个月,罗穆人的军队便会攥起拳头,发动一场小型战役,俘虏许多林中蛮人。他们像驱赶羊群一样把蛮人俘虏驱赶到平阳的港口,一船一船地运到帝国的腹地,送进深不见底的矿洞、送到帝国边疆的荒地上劳作至死。
      武昭的父亲是一个商人,也是罗穆人入侵后首批宣布臣服的夏人。为了应对征服之后的统治,罗穆人向武父释放了善意,允许他接管罗穆人侵略后大批无人的城中产业和城外肥田,武父借此成为了新贵。
      武昭看见,那位老人不再嘶吼,他的喉咙已然枯如朽木,他的身躯已然无力爬起,他死了。汩汩殷红的鲜血流淌下来,淌到背后的九头鸟纹身,看上去仿佛是九头鸟哭出了血泪。
      溪流汩汩,一个叛逆的女儿望着一群叛逆的战士,流下了痛心的眼泪。
      夏人和蛮人,原是同胞啊
      十六年前,罗穆帝国进攻夏国。
      十三年前,夏国国都平阳沦陷。
      那一年,武昭四岁,躲在母亲的身后哭泣。
      那一年,罗穆人在夏都插上了皇帝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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