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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厄梦幻梦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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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甫一到幻雾之森,就被团团浓雾环拥住。接着雾气逐渐消散,向两边扩开,视野里身着白袍的高大身形渐渐清晰。
安德鲁并不管祂,准备趁幻境还未形成,清理掉自己曾在这里布下的幻术。法阵已在脑海里成型,却被祂的动作打散。
祂握住她的手,传来一片冰凉,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一侧脸颊上。安德鲁指尖无意中碰到了祂的发丝,很想甩开祂。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不得不把眼神锁定在自己的手上。祂含笑。
“愿不愿意看看,我最恐惧的事情?”
安德鲁手掌下移,攥着他的下颌,眯了下眼,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就别用这张假皮来勾引人了。一次两次我还能配合。别逼我让你露出你那张坑坑洼洼的脸。”
祂不生气,这番话似乎没影响祂分毫。分外好脾气地温声应着:“好。”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安德鲁皱眉,想说什么,祂身后的雾气渐浓,拥上来裹住祂。最后只剩下祂笑吟吟的脸,安德鲁被这诡异惊悚的场景骇到,手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很快她眼前也一片朦胧,除了大片大片的白,什么也看不着了。
......
这是属于祂的幻境。
“......我想您或许不介意告诉我,您把我带到这里,是为什么?”
地上黑发黑眼的少年支起身体,满脸困惑、恼怒和无辜。
不用看这四周,祂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场回忆幻境,祂听着熟悉的花言巧语,轻笑一声。
小骗子。
“您会放我走吗,如果我告诉您的话?”
她见祂不说话,锲而不舍地追问。
“您这样好看,想必心地一定也善良。”
旁观的安德鲁嘴角一抽,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当初说过这句话。自恋狂。
“我也不知道,”少年懵懵懂懂,却是在准备信口开河。
祂似乎没怎么听,猛然凑近她,少年被这放大的脸逼得差点往后爬,表情没绷住扭曲了一下,脸上热气后知后觉地蒸腾。
祂眼中翻涌着什么,笑意深深,说着和想法毫无干系的话,只是为了给安德鲁看这幻境如何作弄自己。
“你又犯了欺骗之罪,在离神最近的摩罗峰顶。”
少年也笑呵呵,毫不示弱地回:“我告诉了您答案,您却硬要否认。或许,您只是不想放我走。”
“是啊。”
少年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下,抬头看祂。
祂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平无起伏,听到人耳朵里,总叫人觉得隐隐又意味着太多东西。
“我不想放你走。”
少年的身形定格在这一瞬,还如无知羔羊望着祂,下一刻已经化为烟尘,湮没在半空中。
幻境用回忆或者别的新的情景触动祂,为了接下来将祂打入深渊。祂不配合也没有关系,幻境会消散、重建,直到祂崩溃。
她当初送给祂的五百七十六个莱特年,祂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这样度过的。
转瞬间幻境又重新构筑。安德鲁一眨眼,就看见丽兹在喂还顶着辛格德身体的自己吃刺棘草和心语果。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初布下的幻术织造了这场回忆幻境,她当时只觉得被喂了点难以下咽的、很可对自己不利东西,并不是非常深刻——后面发生的事情比较深刻。创世神也并不在场。
正思索着,就见祂上前打翻了装着刺棘草和心语果的碗。
安德鲁从思绪里跳出,奇怪地看祂,恰好祂背对着她,她无法观察祂现在的神情。
回忆的进程被迫中止,只见“辛格德”露出一个不和谐的、讥讽又冷漠的表情,诡异地咯咯笑起来。
接着“辛格德”从地上抓起祂打翻的刺棘草段,明明黑布缚眼,行动却并不受阻一般。
“别浪费呀,这可是好东西。”
“辛格德”说话了,却是发出了她的声音,故意细声细语,撒娇一样。跟这场景格格不入。
“不想让我吃,那你来吃。”
祂背对着自己,安德鲁又没那么大兴趣绕过去看这场好戏。不成想下一刻祂却伸出手,拿走“辛格德”摊开的掌心上的一把刺棘草段,放进自己嘴里。
安德鲁的第一反应是,这从地上捡起来的,你还真吃。好了,确认是真的不正常了。
祂咽下去的一瞬间,“辛格德”慢慢变成安德鲁的样子,给予祂奖励一样显露“真容”。
黑发少年展露笑靥,亲昵地上前抱住祂的手臂,“最喜欢你啦。只有兰阿对我最好啦。”
安德鲁:看自己演戏就是这种感觉么。
祂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她就放开祂,朝远处走去。
祂在她身后问:“你要去哪里?”
她头也不回,声音里还残留着温润笑意。
“我要回家啦。兰阿,再见。”
遽然间祂瞳孔骤缩。
少年脚下出现黑色的漩涡,她的脚踝已经探了进去。黑色漩涡正以诡谲的韵律收缩膨胀,像极了某种生物吞咽时的喉管褶皱。
这一次祂没有追过去,也就没有和以前一样被她反推进黑渊里绞死——幻境慢慢溃散,因安德鲁离开了祂身边,脱离了这里。祂当即察觉到到,从这幻境里清醒挣脱,不再停留,强行脱离。
主体离开,那个她的身形慢慢变得透明,消逝之前,她布下幻术时曾留在这里的一缕意识,驱使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询问。
这意识能看穿祂维持面容的法术。祂在她面前显露出真实的样子,她微眯着眼,祂铂金的长发在阳光下有如反光的丝绸,她的目光描摹着祂丑陋的脸上布满的缭乱纹路。
“这就是你想要的了吗?你真的满意现在这一切吗?......会不会太草率了。”
行尸走肉,千疮百孔,夜夜陷于困厄无可自救。
哪怕这里藏着无处不在的恶意,至少先给了你一点甜。许你逃出这幻梦的源头是什么?难道你真的觉得现实里才是幸福。
祂深深看向她。
“不。”
过去祂曾有过一瞬想法,或许她是飞鸟变的。鸟的命运是飞翔,她会飞向她的山,她的海。
祂是一棵日趋枯朽的树,目送她翩跹展翅毫无留恋飞离祂,此后只剩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腐坏。真正的岁月恒久定格在这一瞬息。
“我的圆满已经在这里。”
兰阿微弓下脊背,她的意识投射下的身形渐渐消逝。
最后祂的眼睑颤抖了一下,最终坚定、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看着她。
“许韧,我没有遗憾了。”
......
安德鲁在黑色漩涡出现之前就耐心耗尽,脱离了幻境。她一跃到幻雾之森上方凌空而立,不管还置身幻雾之森的神,开始运转法阵清理自己留下的幻术。
“还差一点你就看到了——”祂恐惧的东西。
祂抬头,有些惋惜。
安德鲁一边运转法阵,一边游刃有余地回祂道:“我不感兴趣。”
祂依旧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恐惧死亡。”
怕死?多稀罕。不过,神也会怕死吗?神难道不是永生不死的吗。
猜到她所想,祂再次承认:“我的确怕死。”她没来之前,没有任何能够伤害祂,祂是这世上唯一的神明,自然能永生。她来之后,祂终于迎来这世上能够伤害祂、让祂无法愈合的东西。
祂现在时时带笑,如春风和煦。“我吃了刺棘草。所以刚才不是说谎。”
安德鲁疑惑,并不是质疑祂回答,而是对自己的幻术有疑问。“在我的幻境的东西,是真的吗?”
祂隔着一片幻雾之森睎望她,想了想,慢声试着道:“我不爱你。”
祂咬字很动听,像读一首诗,尤其是讲爱这个字。没有什么表情,却似乎很认真,峻丽非常,不磷不缁,有如贞玉。
金色神血从祂唇缝涌出,祂的咽喉下有什么可怖的寄生物在蜿蜒爬行,转眼枝条争先恐后从祂微启的唇钻出来,活过来似的。
那些沾满神血的嫩芽贪婪吮吸着创口,祂为了方便它们生长似的仰起脖颈。下颌骨和脖颈的线条清晰,太过优雅,甚至让人荒谬地觉得祂是把这场残忍血腥的凌虐当成一场演出,祂的受虐的身体是这场神圣的献祭里唯一的展品。
很快刚硬的新生枝桠剖开祂的喉管,从祂的脖颈处也生出侧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野蛮生长。每一枝都挂着金色的粘稠半固体,顺着纹理垂落,是祂破碎的血肉。
祂仍睁着眼。金色的血液从枝头点点滴下,落在祂眼睑上,还有苍白的脸上、披散的发上,在祂睫毛凝结成细小的琥珀。血液顺着脸颊沟壑流淌,在苍白肌肤上勾画出亵渎的图腾。
残酷到极致,充斥着血腥和暴力,又因为受虐者雍容雅正。成就了一种矛盾而极端的美。吸食了神血的谎言之花,长成了一棵熠熠生辉的黄金树。
安德鲁以一种抽离般的冷静观看着。如果不抽离,是无法冷静的,祂嘴角微扬着,一直在笑。新的刺棘草从祂锁骨中间破出,已经要长到胸膛了。
骨骼绽裂的脆响回荡在林间。整个空间开始共振——神体受损到祂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程度时,世界法则映射到现实的反应。
祂的声带早就被荆条贯穿,说不出话了,指甲也已漆黑,发尾墨色正吞噬最后一线浅色。鎏金瞳孔却还映着她的身形,安德鲁回望祂,祂弯了弯眼睛。
看,是真的。
刺棘草归根结底也是籍由神而存在,无法杀死祂。如果任由下去,祂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成为刺棘草的养料。
祂已经支撑不住,跪倒在她面前,脊背不受控制以一个扭曲的弧度的向后仰着。那么高大的神明也变得矮了下来。
安德鲁一直没有问法阵的事情,因为她能猜到。如果她在那个世界死后,祂的法阵没有生效,祂会在那口水晶棺椁里永世长眠,迎来属于祂的死亡。只有她重生在这个世界,祂才能活。
或许她应该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祂答因为我想如果你永远不回来,我可以死在你身边。
接着两人别别扭扭拉拉扯扯,最后搅和到一起。
虽然安德鲁并不想承认,按照这个势头或许无可避免地走向“最后搅和到一起”,但如果可以,还是想把这部分内容人为修正跳过。
她落到地面上,说:“不是怕死么?再这样你就真的要死了。”
闻言,祂嘴角笑容越来越大,唇瓣被刺棘草划烂。黄金树的枝条在祂笑时扑簌簌地落下来,来不及坠地就化为乌有,剩下的也飞快枯萎,化为金尘飘散在天地间。
祂一直看着她,目光存在感太强,让人感到不适的程度。安德鲁降落到地面上,足尖触地的刹那,祂身下覆盖整个幻雾之森的法阵骤然亮起,符文逆向旋转,与此同时,幻雾之森氤氲弥漫多年的雾气,消散了。
她收回了自己的幻术,也将这里的幻境彻底破除,从此这里和普通的森林没有区别。
苍白咒文在沸腾中剥落,露出下方脉动的图腾,法阵从白色渐变成绿色,符文扭动着变换成另一种形状,在青焰里舒展着。祂破碎的面容在绿光中化作诡艳浮雕,安德鲁站在祂面前,手掌下落,荧绿光团悬浮在她掌心,迎着祂过于有侵略性的眼神,停了下来。
神明跌落云端,变成奄奄一息的困兽了。
祂鼻子以下没有一块好肉,血肉模糊里能看见祂森白的胸骨。祂跪起身,支离破碎的躯体微微向前,仰起脸去够她的手掌,溃烂的下颌骨擦过她掌心,祂的眼睫颤了颤,接着慢慢蹭了下。
只要她在,祂就是不想死的。
要么和她一起死,要么和她一起活。
怕只怕被留在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