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本可能发生的事》日晃星

3、恢复

　　到达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去医院了吧，公司这边出了点状况我过不去。”电话那头是宋臻臻的母亲。

　　“嗯。”

　　“还是找梁医生啊”宋母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其他医生我不放心。”

　　宋臻臻这边应了句好，挂短了电话，推开了梁医生办公室的门，却发现里面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医生。

　　“您好，梁医生去哪里了？我找他复查。”
　　“有一台紧急的联合手术，他被叫去开会了，可能要等挺久。”那医生回答道。

　　宋臻臻轻声应了句，就只站在原地。

　　那医生见宋臻臻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想着帮帮她。
　　“我姓陈，也隔壁办公室是神经科的，你需要我先帮你看一下片子么？”

　　宋臻臻下意识想拒绝，因为回国期间的复查都是梁医生负责，梁医生是母亲专门安排的，每次也都叮嘱他不要找别的医生。

　　但是今天情况特殊，梁医生不知道什么时间回来。

　　宋臻臻想了想，拿出了先前拍的片子递给陈医生。

　　“前年的时候，我在学校里骑车，躲避对向驶来的汽车时，摔倒在地上了。”

　　闻言，陈医生有些惊讶的抬头，拿着片子看了又看，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当时摔的很严重？”

　　“对，在国外的医院做了开颅，这几年也只定期复查。”

　　“按照常理来说只是摔倒，没有的情况下，颅脑损伤不会特别严重啊，”陈医生说，“能看一下你当时术后的病历吗？”

　　宋臻臻想起来自己手机里还保存着一些，就翻出来给陈医生看。

　　陈医生皱着眉看了很久，再次抬起头时，盯着宋臻臻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记忆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

　　“我…没有失忆过。”

　　“正常来说，海马体受损是会伴随着记忆衰退和记忆丧失的症状，当然，也不排除你是少数……”

　　陈医生后面再说的话，宋臻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从诊室里走出来，又是怎么走出了医院上。

　　室外的温度骤降，天空阴沉沉的，不一会就开始飘起了雪花。

　　宋臻臻顿在原地，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许逸提醒她很多遍，明天出门记得带伞。

　　可她早上怎么都没记起来。

　　“海马体受损会伴随着记忆衰退…”

　　她脑袋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陈医生的话，而后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她真的忘记了一些事情，那么身边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宋臻臻裹紧了大衣，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雪一直在下，车只能在高架上龟速行驶。

　　手机传来嗡嗡的振动声时，宋臻臻接通电话，那边传来母亲略带焦急的声音。

　　“梁医生说你今天没有去？”

　　“妈妈，我想先问你一个事，”宋臻臻哑着声音开口，“我有没有失忆过？”

　　回答是一长久的沉默。

　　还没等宋臻臻继续追问下去，强烈的冲撞感就导致了她的身体被甩向一边。

　　出租车被被失控的轿车撞向一边，在雪地里旋转了几圈后停了下来，车身凹进去一块，不是特别严重。

　　出租车内，前排的司机甩了甩被撞到的胳膊，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骂了几句，回头看后排乘客的情况。

　　宋臻臻缩在座位上抱住脑袋。
　　一旁电话里焦急的声音，司机的声音混在一起。

　　更多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像是来自远方的飘渺的，声音一点点变得真实，她还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惨叫声。

　　她头疼的要裂开。

　　恍惚间她看到了碎玻璃折射出的阳光，极度恐慌的脸，还有……还有护在她身上，气息减弱的人。

　　“臻臻，替我活下去。”
　　最后她听到他用尽力气这样说。

　　她全都想起来了。

　　七

　　记忆是个不挑食的孩子。
　　尽管人们总是希望永远记得那些幸福耀眼的瞬间；对于痛苦的事情只能在深夜辗转反侧，以祈求忘记。
　　只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所以宋臻臻有时候就会想，记得未必是件好事。
　　她几乎是在恢复记忆的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用心良苦，有些爱到骨子里但不复存在的东西还是忘了比较好。

　　许逸看着躺在床上的宋臻臻，已经是从医院复查回来第二天了。

　　她仍旧这样毫无生气。

　　许逸开口叫她的名字，让她去客厅吃点东西。

　　宋臻臻呆滞的盯着他的眼睛，明明距离这么近，这么熟悉的两个人，此刻就像是陌生人。

　　“我想睡觉。”宋臻臻闭上了眼睛，转身背对着许逸。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许逸大概已经猜到了。

　　许逸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哥哥曾经的恋人是宋臻臻的。

　　至少在罗马的许愿池边，他再次看到年少时喜欢的姑娘，心悸动起来。

　　那时的许逸只觉得爱情来的幸运，熟不知命运捉弄人的最高艺术，便是给予后再毁灭。

　　和宋臻臻在一起之后的某天晚上，他在家中睡觉，突然被一阵压抑的出去声惊醒，在偌大的屋子里显得期期艾艾。

　　他垫着脚走到父母的房间，看见母亲抱着一个相框在哭。

　　“轻声些，别叫小逸听到了，他心思重，我我们都不想让他带着负担继续生活下去。”许父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对对，”许母含着泪点头，“小逸之前过的太苦了，今后只要他能开心就好……”

　　次日许逸在父母的房间里翻出那个相框时，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绝不能怪他冷血，一个正常人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变成黑白照被裱进相框里，都会觉得害怕。

　　很快他就发现了，相框背面有一行小字。

　　上面记录着那人离逝的时间，还有他的名字——
　　许杨。

　　是他的哥哥吧。

　　明明两人没有见过，明明只是看着他黑白的照片，可许逸就能感觉到，他应该叫他哥哥的。

　　当知道哥哥的存在后，屋子里的很多东西都变得有迹可循了。

　　比如，男孩喜欢玩的游戏机，被包裹的很仔细的冲浪板，以及笔记本里记录的最想做的50件事情。

　　许逸仔仔细细看每一样东西，试图拼凑出哥哥的生活经历。

　　直到那天，他无意中翻出了一本英文的教科书，好像是一本大学的教材。

　　反了几页，一张东西掉了出来，许逸伸手去捡，是张拍立得。

　　背面清秀的字体有点眼熟，上面写着：“恋爱纪念397天，不是节日，不是整数，没有送花和蛋糕，就是单纯的想纪念。”

　　哥哥的女朋友？

　　许逸猜想着，反过来就看年了宋臻臻和许杨贴一起脸。

　　一瞬间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猛的揪起来而后重重捶打。

　　命运对他开了场巨大的玩笑。

　　许逸把拍立得夹回书立，放进书架，不再对哥哥的任何事情感到好奇。

　　从那之后，许逸再看向宋臻臻的眼睛时，除了爱之外又带了很多其他的情绪。有愧疚和心虚，但更多的是胆怯。

　　宋臻臻，你到底是怎么和我哥哥分开的。
　　宋臻臻，你知不知道我哥哥已经死了。
　　宋臻臻，你爱上我的理由中，有多大一部分是因为我那张和许杨一样的脸。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却一样都没有问出口。
　　他贪恋和宋臻臻在一起的时间，很怕有些话说出口，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走到尽头了。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称她是宋臻臻的母亲。
　　宋臻臻的母亲给他讲了个更为详细的故事。

　　那天天气很好，罗马漫长的雨季结束，地中海在酝酿一个灿烂的盛夏。

　　也就是那天，宋臻臻和许杨是一起乘坐那俩失控的大巴车的。

　　只有不到二十分钟路程，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当大巴车撞向护栏的那瞬间，许杨一片在绝望的惊叫声中将宋臻臻护在身下，从那之后就再也没睁开眼睛。

　　宋臻臻醒过来后，以为自己只是在骑车的路上摔到脑子，有些记忆出现了细微的偏差，但都不影响正常生活。

　　唯独有关于许杨有关的一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臻臻的母亲思考再三，决定将女儿痛失挚爱这件事暂且瞒住，她怕宋臻臻的身体受不住这样沉重的打击。

　　许逸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阿姨今天跟你讲这件事情，只想求求你，不要把臻臻失忆的事情告诉她。”

　　宋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哽咽的颤抖。

　　“谁都爱听一波三折的故事，但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一帆风顺的人生。”

　　许逸之前见过那位事业有成的中年女人，即便是连轴工作两天，也不会让外人看出丝毫的疲惫感。
　　就是这么一位母亲，提到那场灾祸中受伤的小女儿时，眼泪也止不住的流。

　　在长久的沉默后，许逸轻嗯了声，表示了同意。

　　八

　　宋臻臻重算开口和许逸说话了。

　　她木着一张脸，冷冰冰的眼睛刺的许逸难受。

　　“我想跟你说点事情。”

　　“先吃点饭再说吧好么。”许逸避开她的眼睛。

　　“不，我现在就想说。”

　　"等我洗完这些衣服吧，不然明天晾不干。”许逸弯腰勾起地上的衣服，企图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许逸。”宋臻臻拉住他的胳膊，“先听我说完好吗。”

　　许逸低垂着脑袋，慢慢蹲下，颓然的捉住送臻臻的手。

　　“你想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他低垂着头，像一条落水狗，“你是不是要和我分开了。”

　　宋臻臻顿了一下，而后撇开眼睛盯向别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是。”

　　“我其实都知道你和我哥的事情，你们曾经相爱过，但是我们都应该向前看不是吗，我求求你了，别丢下我……”

　　宋臻臻眼泪流的更凶了，摇了摇头，眼泪就落到了许逸的手背上。

　　“你不知道的，许逸，出车祸那天，我们坐上那辆快要报废的大巴，是因为着急回国找你。”

　　“许杨得知了你在国内的地址，一刻都没有停留就回去要找你，你哥哥虽然和你没有见过面，但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想要找回你。”

　　所有的话梗在喉口，许逸任何挽留的词汇比起许杨死亡的原因来看，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你还爱我么？”

　　问完，他看见宋臻臻眼里划过了细碎的悲伤，轻叹了口气
　　“光爱有什么用呢，许逸，我们两人要继续在一起的话都谁对不起许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