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难熟》鲤素书

5、第 5 章 后

　　后来几日，沈父往总统府跑的次数勤快了些，这一天沈知韫回到家中，母亲正坐在客厅里，面上是一片愁容。
　　问明原因，原来是沈父从议会辞去了参议员的职务，顶替上去的是个从美国留洋回来的年轻人，也是大总统的一个远房亲戚。
　　这样的结果早已预料到，沈知韫思考片刻，决定进书房看看。父亲依然背着手站在窗前，好像在思考什么。沈知韫敲敲门，“父亲。”
　　沈父转过身来，慢慢坐在书桌前，“进来吧。”沈知韫走进去，坐下。管家把一壶热茶送了上来。
　　沈知韫为父亲倒茶，做完这一切，然后用茶盖儿细细的刮着茶沫儿。
　　在一片氤氲着的茶香中，沈父缓缓开口，“一朝天子一朝臣啊，为父是不可能再进入议会了。”
　　沈知韫道，“如今的世道，进去也未必是好事。”沈父赞同的点点头，悲痛道，“只是可怜百姓还要遭这帮畜生鱼肉，国家还要遭列强欺凌。”
　　沈知韫静默片刻，“出路总是有的，只不过谁也不知道是那一条。”
　　“那些革命党人是有几分厉害在的，只是不知道够不够。”沈父忧心忡忡。
　　“够不够，总要试一试才知晓。”沈知韫淡声道，滚烫的热茶把他的修长素白的手指烫得通红，他也没松开。
　　这日沈知韫正在书房写字，忽然一个电话打来。是那个远在上海的友人。
　　“喂？”
　　“知韫，你那位宋小姐，最近过得可开心了。不是唱歌跳舞，就是西餐洋酒。哦对了，还是和那位顾远山一起。”
　　宋清妤去上海后没多久，顾远山也去了上海。宋清妤曾经跟自己打电话说过这件事，可是他那个时候又怎么会想到这些呢？
　　他幼稚的内心，令他陷入轻信的泥沼，冲动和投机左右了他的一切。他内心的明镜被浮尘蒙蔽，却仍然愚蠢地沾沾自喜。
　　此事背离了他的初衷，令他难以接受
　　沈知韫听完半晌都没有做声，朋友发现他在那头沉默良久，问他，“之韫，你怎么了？”沈知韫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什么。”声音十分的冷硬。
　　朋友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戏谑道，“我说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宋小姐了吧?我怎么感觉到一股子醋味啊，你小子真是千年铁树开花了呀…”
　　话未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友人笑了笑，心想这小子这回是真栽了。
　　电话那头，沈知韫紧紧地握住电话筒，眸色黑沉，叫人看不出情绪，只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酸胀的厉害，内心备受煎熬，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极力地生长出来一样。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却还是没忍住，打通了那个电话。单调机械的电话铃声响了许久，被人匆匆地接起。
　　“沈知韫？”那人的声音有藏不住的惊讶。
　　还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清妤，看看我做的这个菜怎么样啊？是不是成功了？”
　　是那个男人，他们现在就在同一间屋子，如此的亲近。
　　他心中的不安正在加剧，神色变得愈发焦灼和痛苦。
　　沈之晏还是没有忍住，终于开口，嗓音却嘶哑至极，“宋清妤你在哪？我来找你。”
　　宋清妤有些惊讶，她问，“沈伯伯的事情处理好了吗？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放心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沈知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语气，就好像刚才的慌张是一场错觉。
　　“那就好。”宋清妤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也没有多想，把地址报给了沈知韫。“清妤，是谁呀？”远山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宋清妤解释道，“没什么，沈知韫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来看看。”再看电话时，却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宋清妤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沈知韫从未主动挂过她的电话，如今这是怎么了？

　　*******

　　他的飞机到达上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知韫并没有告诉宋清妤自己什么时候来。
　　下了飞机，他路过一家西点房，鬼使神差般地走进去买了一个香草蛋糕。他怔怔的想，这是宋清妤最喜欢吃的蛋糕。天渐渐黑了，他把自己藏在夜幕里，好像这样就能隐藏住他此刻的失落与彷徨。
　　沈知韫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宋清雨。那是一个很繁华的西餐厅，来往的大多是手挽着手的亲密的情侣。
　　他只是无意间的一瞟，下一秒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宋清雨正和那个男人肩并肩的一起走进西餐厅，有说有笑，看起来再亲密不过。沈知韫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酸胀起来，比上次更严重。
　　他的心中一片混乱，变得毫无头绪。站在街角，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点燃后夹在指间。
　　他已经很很久没抽烟了。烟雾缭绕勾勒出他分外俊秀的侧脸，这么一副好的皮囊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个俊美非凡，丰姿卓然的翩翩浊世公子。
　　一个大胆的金发女郎走到他的身旁，笑意盈盈地邀请他一度春霄。
　　沈知韫缓缓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冷冷地睨那女人一眼，“这位女士，请自重。”女人被拒绝了也没有生气，反而很有礼貌的笑着说抱歉，先生您实在是太有魅力了。
　　沈知韫没有理会那个女人，他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躁意涌满了他的胸腔。他想，既然他这么有魅力，为什么宋清妤不喜欢他呢？反而看上那个伪君子？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看着老实，实际上一肚子坏水，哪里会是什么好东西呢？他默默地想宋清妤看人的眼光也太差了。
　　他反复地这样想着，陷入了感情的漩涡，难以自拔。
　　街道繁华，人来又人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看见宋清妤和顾远山出现在餐厅的大门 ，沈知韫原本曲着的身体立刻绷直了，他把烧到根部的烟蒂狠狠捻灭，待反应过来时，脚已经下意识的跟了上去。
　　“要散会儿步吗？”顾远山很体贴的问，宋清妤点点头。自从来了是上海，她总是习惯在饭后走一走。似乎只有这样，母亲逼婚给她带来的各种复杂情绪才会消停一会儿。
　　两人都默契的选择了那条几乎天天走的小路。
　　路的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此刻已经掉落大半，稀稀疏疏的，叫人觉得很是萧索。天色完全的暗了下来，路灯已经打开，与这条小路形成一幅静谧的画。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宁静。萧瑟秋风又卷起一地金黄，吹得她的发丝舞动。顾远山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上，柔声道，“起风了，当心着凉。”“.....谢谢”拒绝的画还没出口，衣服已经落在肩头，彻沉甸甸的。
　　顾远山揉了揉宋清妤的发顶，好笑道，“还跟我客气什么，嗯？女朋友？”前不久顾远山正式提出要追求她，宋清妤答应了，她确实想找一个沉稳踏实的男人。
　　他的脸慢慢靠近，气氛有些暧昧。宋清妤有些不适应，正打算侧过脸，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
　　“宋清妤”
　　她猛然回头，发现那人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竟然是沈知韫。
　　“沈知韫，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啊？我去接你....”
　　沈知韫很快就走到了她身边，宋清妤才发现他的嘴唇泛白，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那神色黯然的脸庞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凄然之色，唇角还挂着勉强的笑意，手上提着一个蛋糕盒子。“没必要，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他言简意赅，把盒子递给她，“提拉米苏。”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清妤觉得他的声音很冷淡，让她陌生。他又看了看腕表，说，“还有点事，先走了。”
　　沈知韫匆匆离开，就像他匆匆的来到一样。他哪有什么急事，不过是怕自己失态的借口罢了。
　　不知怎么就走到黄浦江边，江风很冷，他却好像感觉不到一样，在桥边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内心被一股难以挥去的执念盘踞已久，野心好似一条潜伏的毒蛇，渐渐将他缠住，越收越紧，令他陷入疯狂的漩涡之中。
　　他绝望得像掉进了没底儿的深潭一样万念俱灰。
　　没有人听见他内心的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