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难熟》鲤素书

4、第 4 章 议

　　议会毫不犹豫地就把肖锟推了出去，民众怒火稍解，但还是强烈要求革除肖坤等人的职务，议会迫于压力只好照做。
　　只是有人并不安分。议会新上任的大总统一上来就搞大动作，大刀阔斧地整改。只是一时间也叫人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日沈父开完会回来大发雷霆，晚饭也没吃就去了书房。沈太太见沈知韫回来，便叫他去书房看看父亲。
　　沈知韫应声，慢慢推开书房的门，见父亲正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到开门声也不做什么反应。
　　气氛静默着，沈知韫率先开口，“父亲，”
　　半晌，沈父长叹一声，悠悠道，“大总统今日在会上提了一份改革草案，大半的议员被他贿赂，竟要通过。我与其他人极力反对，”
　　沈知韫沉吟片刻，道，“此事不成，想来他不会轻易放弃。”
　　沈父转过身来，看着沈知韫道，“是以明日还要继续再议。”
　　沈知韫冷声道，“这会不能再开了。”
　　沈父心中一顿，他何尝不知道明日的会议上可能会面临黑洞洞的枪口呢？
　　只是无论是出于什么方面，他都不应该投赞成票。那草案一过，民国还是民国吗？只怕成了某些人的天下。
　　沈知韫思索片刻，沉声道，“您弃权吧。”
　　沈父点点头，怅然若失，“我也不想让沈家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只是这样一来得罪了大总统，沈家的仕途怕是要断了。
　　沈知韫抬眼望去，天空黑压压的聚集一片乌云，淡黑的群山蛰伏延绵到天边，道旁枯树枝宛如细长的鬼手，直直抓向天空，让人心口微窒。
　　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一道道闪电撕裂了黝黑的苍穹，一颗颗雨点珍珠般闪着银光，然后就变成了一片银色的。
　　庭院中，大雨如注，落在青石地上，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宋清妤的母亲回来的时候，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或者说一个命令。
　　宋家的产业要今入汴州，梁家是那里的大派头。在汴州停留那几日，便是在商量此事。
　　而自古以来，联姻是加强联系的首选。
　　宋清妤听到这里便坐不住了，她一下子站起来，冷声道，“我可不嫁！”
　　宋母皱眉继续劝说，“只要你嫁过去，我们的产业扩展到汴州，二房和三方便奈何不了我们了。你且权当是过去住着好不好？”
　　宋清妤恨恨道，“你知道那梁家少爷是什么德行吗就让我嫁！”
　　梁家少爷是汴州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留连于烟花之地。名声极差。
　　宋母连忙解释道，“你莫管那个男人，总之你正妻的位置是不变的。”宋母早年丧夫，宋家叔伯皆颇有微词，外人也虎视眈眈，这些年一个人自立门户，倒也蒸蒸日上。
　　这么多年她也觉着男人是靠不住的，只有靠自己。
　　只是如今宋家的生意出了些问题，不得已而为之。
　　“你你且安心过去住几年，等我安排好了，你即刻同他离婚也可以。”
　　年幼的时候没有得到母亲的关爱，如今长大了还要成为商业联姻的牺牲品。
　　她的心中悲愤而绝望。
　　宋清妤摸了把脸，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泪水流了满面。
　　她看着母亲，把心一横，一字一顿冷声道，“我！不！嫁！”
　　宋清妤的心中酸楚，真想大哭一场，只好逃也似的离开了。她怕自己会在母亲面前哭出声来，绝对不可以。
　　她飞快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的脸埋进被子里哭。
　　宋母一时间愣在原地，心情复杂，五味杂陈。思忖片刻，她想到了沈棠梨。
　　沈棠梨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守礼又安分，与女儿说得上几句知心话。让她去劝劝清妤，或许能让清妤改变想法。
　　沈棠梨进来的时候，宋清妤已经在床头坐着了，面孔呆滞，毫无表情，一张神情麻木的脸庞上，有着泥塑石雕般的凝滞之态，只有两只眼睛偶尔转动一下，又好似古井一般沉寂下来。
　　沈棠梨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清妤”她缓缓唤道。
　　“阿梨…”宋清妤慢慢抱住她的肩膀，喃喃道，“为什么呢？”
　　沈棠梨没有说话，只是轻抚她的背脊以作安慰。
　　“清妤，不喜欢的话…”沈棠梨停顿了一会儿，“就跑吧。”
　　“跑？”
　　“嗯。”
　　良久，宋清妤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焦点，她定定地看着沈棠梨，“你帮我。”
　　“好。”
　　沈棠梨笑了。
　　宋母把宋清妤关在房中，让她什么时候想好再出来。
　　门口有专人看守，都是练家子儿。沈棠梨是对付不了的，她思索一番，心中有了合适的人选。
　　当晚的时候，沈知韫过来了，门口的两个保镖被他迷晕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沈知韫慢条斯理地打开房门，对上宋清妤那双惊讶的眼。
　　“你要走？”他淡声问。
　　她点点头。腹诽阿梨怎么把他给找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去哪里？”
　　“唔，上海。”她很早就想去上海了。顾远山说那里比宛平还要繁华许多倍。
　　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我在那边有个朋友，可以照看你。”沈知韫又看了看她，“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了。”她的行李简单，就一个箱子。
　　“那走吧。”沈知韫说着拿过她的箱子，往屋外走。
　　谁知刚走到门口，刚刚倒下的一个大汉悠悠醒转，说时迟那时快，沈知韫暗道声不好，闪身过去，在那人发出声音前击中了他的睡穴。那人又昏睡过去。
　　虚惊一场。
　　沈知韫来到院墙边，借着巧劲把箱子扔上墙，他跑步向前的同时，左脚掌在地上猛力一踏，身子轻盈地一纵，飞身而上，一个漂亮的翻身就提着箱子到了墙外。
　　“现在爬到树上，小心一点。”沈知韫轻声提醒她。
　　宋清妤小心翼翼地爬上树，慢慢的通过树枝踩在了高墙上，瓦片发出清脆的声音。
　　“跳下来，我接着你。”沈知韫向她张开了手臂。
　　寂夜无云，星朗月明。
　　月光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光辉。
　　他又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重合。
　　宋清妤找准位置，从墙头一跃而下。意料之中的怀抱，他稳稳接住了她。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没有崴到脚？”
　　宋清妤从他的怀抱中离开，摇摇头，“快走吧。”车票是他帮她买的。
　　他不做声，提起箱子，走在她前面。他的背影很高大，把她完全掩住。
　　宋清妤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觉得心脏有些酸涩。
　　车站不远，没过多久他们便到了。火车进站的鸣笛声传来，宋清妤伸出手，“我走了。”
　　沈知韫把箱子递给她，却没松手，对上她讶异的脸，他嘴唇张了张，“…保重。”声音意外地嘶哑。
　　宋清妤忍住内心那种别离的酸涩，点点头，“我知道。你也要保重。”

　　她拉着行李，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知韫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眼眶酸涩泛疼。
　　他抬起头，看见天空悬着一轮巨大的月亮，冷漠的光辉把人间照得像一出悲凉的话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