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山愿》辰金沛

9、祈福仪式

　　她回头，见扶住她的人是北堂玉中。

　　他微皱着眉头，显然也是被人群挤得不太好受，声音却还是一贯温柔清亮，“孟姑娘，你站到我身后来吧。”

　　孟如愿点点头，跟着被他拉到自己身后。北堂玉中虽不是特别壮实大块的体型，但他高啊，人群无法将他湮没也不会把他挤倒，孟如愿紧跟在他身后确实好多了。

　　他们被人群推着进入了门里，踏进白雾的前一刻，孟如愿伸手抓住了北堂玉中的衣袖。

　　前方的人似有所感拽了拽自己的袖子没有挣脱，然后有一只手碰到了孟如愿的手，温温凉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孟姑娘，是你吗？”手的主人出声了。

　　“是我。”

　　他们一进入白雾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听见前方有些嘈杂的声音，孟如愿知道他们此刻已经进入了别人布下的阵法，只是不清楚那些人想搞什么花样。

　　“你别怕，抓紧我，别跟丢了。”北堂玉中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没什么慌乱。

　　孟如愿嗯了一声，便跟随他朝着前方嘈杂的地方走去。

　　很快他们便穿过了白雾层，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四周被浓雾环绕，上次来看见的怪石林和屋舍都不见了，正中有个石砌的圆形大祭台，祭台的边缘站着十个两人高的木人，就是之前在屋子里看见的那种已经穿了衣服的木人，祈福的民众不知何时人手持三根香，都聚集在祭台周围分散站着。

　　最先进来的那些僧人盘腿坐在祭台中央，一边敲木鱼一边念经，底下的人也都跟着念念有词地诵经。

　　他们嘴里念着的不像是什么普通的经，因为孟如愿没听一会就感觉自己丹田发闷，体内灵力滞塞难通。她暗中抬手服下一颗丹药，再使一股灵力汇聚到丹田处护住丹田。

　　转头去看北堂玉中之时，才发现他好像也不太舒服，只是他没吭声，手死死攥紧胸口的衣服，光洁的额头沁出细汗，神色痛苦。

　　“北堂公子，你怎么了？”孟如愿上前扶着他。

　　“我不知道……我的身体里好难受。”北堂玉中摇摇头，咬着牙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你把这个服下。”孟如愿也给了他一粒丹药，同时扶在他后背的手悄悄地往他身体里灌输一股灵力。

　　北堂玉中看了她手里的丹药两眼，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接过来服下。

　　慢慢地他也不那么难受了，侧身看着身旁的孟姑娘，嗫嚅着唇却只低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孟姑娘又帮了他一次。北堂玉中的内心有些挫败，遇到事的时候他甚至不如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

　　孟姑娘聪慧善良、明艳大方，是极好的人，她……会不会认为他是个无用之人？

　　“恭迎大仙，降临神坛！恭迎大仙，降临神坛！恭迎大仙，降临神坛！”众人振奋高呼三声，伏地跪拜。

　　孟如愿也拉着北堂玉中在人群后蹲下，北堂玉中正在愣神之际毫无防备被她一拽没蹲稳，他又恰好转头朝她的方向，还什么都没看清便觉额头一痛。

　　“嘶～”北堂玉中扶着自己的额头，却是突然想起什么，不再顾及自己，马上去拉孟如愿解释道，“孟姑娘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你怎么样？”

　　然而身旁的姑娘好像并没有把方才的磕碰放在心上，她转过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接着她又回头伸长了脖子朝祭台上张望。

　　在他们跪拜之际，祭台也被一团白雾包裹起来，而后里面便传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像是木头零件的摩擦声。

　　紧接着白雾里面便走出十个高大的木人，原本静静伫立在祭台边缘的木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跳下了祭台，迈着僵硬缓慢的步伐四散着走进人群中，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这时人群中又开始嘈杂起来，众人一边磕头跪拜一边七嘴八舌诉说着自己的难处。

　　“大仙看看我吧，我家孩儿才三岁啊！求大仙救救他，我不贪心，愿意用我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大仙，求求您了！”

　　“大仙！大仙！我好像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求大仙帮我除去这些妖魔鬼怪！大仙救救我，救救我吧……”

　　“大仙只要您能让陈记布庄关门倒闭，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我有的是钱！我可以捐钱！求大仙选我……”

　　“……只要您能让那个贱人消失，我什么都可以付出！那个贱胚子早就该死了！”

　　这种时候，周围的人都毫不避违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渴望，祈求着他们口中无所不能的“大仙”来拯救他们的苦难。

　　孟如愿打量着四周哭天喊地不停叩拜的人群，他们此时的神情如同陷入疯魔一般，眼睛瞪圆，散发出无止境的欲望和贪婪。

　　眼前的所见所闻令人极度不适，北堂玉中眉头紧锁，嘴巴也抿成一条直线，这些人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视线扫到身前的人，看到了一脸凝重的孟如愿，他却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孟姑娘还没有变成那样。

　　“孟姑娘，你……”他刚开了个头便被打断。

　　“嘘！先别说话。”孟如愿不光让他噤声，还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让他低下头。

　　有几个木人朝着他们的位置走过来了，孟如愿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她昨天进来时用的不是现在的脸，但她也不能保证那些东西会不会认出她。

　　咯吱咯吱的关节摩擦声停在了他们身边，孟如愿和北堂玉中都半蹲着低下头没动。

　　然而木人却似乎早已盯上了他们，北堂玉中的两只胳膊被木人的长手锁住，一左一右两个高大的木人直接将他架了起来。

　　他尝试着挣脱，木人宽大的手掌却紧紧钳住他纹丝不动，孟如愿正欲上前帮忙，便听见了不远处邢夫人的声音。

　　“太好了！玉中啊，老爷的病就拜托你了，你可要好好跟大仙讲清楚，求他救救我们家老爷。虽然你只是老爷的义子，但老爷可是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的，你难道不知感恩吗？”

　　听见这话，北堂玉中不动了，他抬头看了邢夫人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垂下眸。

　　见她一脸伪善的笑意，孟如愿立刻便联想到昨日撞见邢夫人与一个僧人私下交谈的事，北堂玉中恐怕是被她算计了。

　　两只木人架着北堂玉中往祭台走去，孟如愿正盯着他的背影思考要怎么跟过去，却忽然察觉到另外两只木人似乎也盯上她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任由那两只木人过来抓她。木人也带着她往祭台的方向走，路过邢夫人时，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对孟如愿点点头。

　　五个人已经选定了，虽然底下还有人在吵吵嚷嚷地求大仙选他们，但之前的一众僧人已经退出了祭台。他们围着祭台转圈，一边诵经一边做着奇怪的举动，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祭台上又弥漫起了白雾，站在祭台上的五人都被一左一右两个木人架着手臂无法逃离。

　　北堂玉中见最后孟如愿也被抓上来了，他有些焦急，“孟姑娘，你怎么也上来了？这里……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可能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但他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除他们之外的另外三人看起来都挺兴奋，神情怔然，嘴里一直嘀咕着“大仙”、“太好了”、“有救了”之类的词。

　　孟如愿虽然没挣开桎梏着她的木人，但却故意挤过来站到北堂玉中身边，贴近他小声道：“别担心我没事，我还可以保护你呢，相信我。”

　　北堂玉中看向她温柔坚定带着笑意的眼睛，心下似乎安心了许多，也完全不曾质疑她的话，微微点头道：“嗯。”

　　浓雾渐渐弥漫过他们头顶，直至将他们湮没。

　　在视线完全消失之前，孟如愿将一个细线编的手绳塞进了北堂玉中的手里，让他戴上。他没有多问，立刻听话地把那条木色手绳牢牢系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周遭杂乱的人声顷刻间消失不见，白雾遮挡了她的视野，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孟如愿知道她已经不在方才的祭台上了。

　　左右钳制着她的木人并没有松手，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呼在她脸上，像是一块毯子，接着有绳索套住了她的腰把她提起来，将她绑在了木人身上，她这才看清盖在她头上的东西是木人身上披着的袈裟。

　　一股浓郁的香烛气息强势钻进她的鼻腔，她来不及屏息便只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当她缓和过来睁开眼时，白雾和木人都消失不见了，她出现在了曾经十分熟悉的地方——白雪谷。

　　“阿愿，你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帮忙啊。”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孟如愿一回头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少女脸庞，少女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手上还拿着一个未编完的花环。

　　她是族长的小女儿阿蓝，曾经她最要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