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山愿》辰金沛

6、听梦僧

　　北堂玉中观她的神色不如之前放松，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便解释道：“孟姑娘别怕，马上就到今年的第二次祈福仪式了，他们抬的是仪式上要用的神像，这是我们当地的习俗。”

　　“神像？”孟如愿思及方才看到的几张木人脸，可以说是毫无神性，“不知这里供奉的是哪路神仙？我竟好似从未见过这样的神像。”

　　“是听梦僧，据说是从北方那边传过来的，蓝田镇每年都要祈福三次以求大仙的庇护赐福……其他的我也不甚了解。”

　　北堂玉中所言不虚，他来到此地也才两年多，平时又不是个好听闲谈的人，除了北堂府外没有他特别熟悉的东西了。

　　他们走着走着来到一处烤羊肉串的摊子，老板手脚麻利地刷着烤串，被烟火炙烤出的肉香味浓郁地弥漫在四周。

　　连城动了动鼻子狠狠地吸了几口气，陶醉道：“哇，这个味道跟我昨晚梦见的一模一样！”

　　孟如愿一看他那样就知道这小子的馋虫又被勾出来了，她摸上腰间的荷包正准备掏钱，却见北堂玉中早已快她一步付钱给小摊老板，“老板，给我们来些羊肉串。”

　　一旁的伙计接过老板递来的一把烤串，迅速用油纸包好就递给他，“客官，您的烤串。”

　　“孟姑娘、连城小公子，你们吃吧。”北堂玉中自己并没有要尝的意思，直接拿给了孟如愿。

　　“那便多谢北堂公子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花花绿绿的人影，正巧撞开了北堂玉中伸过来递东西的手。

　　这人冲得很快，力道也不小，北堂玉中毫无防备被她撞得踉跄几步险些站不稳，而这人自己眼看着就要一头磕到烤羊肉串的烤炉上。

　　孟如愿眼疾手快，左手拉住北堂玉中的手，右手提溜着那人的衣领，毫不费劲便将二人稳稳拽住，而她本人坐在轮椅上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北堂玉中借着她的力道稳住身形，松了一口气，幸好他拿得比较稳，手里的东西才没撒出来。他也不是心疼这点钱，而是担心把羊肉串撒到别人身上，尤其是离他最近的孟如愿身上。

　　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他有些不好意思，“真是多亏了孟姑娘。”

　　“北堂公子没受伤吧？”孟如愿松开了他的手，大方地对他笑了笑，没有半点别扭。

　　见他摇了摇头，她才放心地回头搭理右手上不停挣扎的那个。孟如愿把她拽过来才看清她的正脸，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身上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发髻也乱得像鸡窝，神情有些疯癫，正不满孟如愿对她的桎梏，叫喊着：“放开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便扑上前将其搂进怀里，哭诉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女儿有些神志不清，冲撞了各位贵人，实在是对不住。”

　　老妇人拉着女儿就要下跪，孟如愿制止了，“我们没什么事，不必再道歉了。”

　　老妇人一听，感激地对他们鞠了几次躬，便立刻将女儿拉走了，生怕她再发疯惹出什么祸事来。

　　疯女人一边不情不愿地被老妇人拽走，一边大喊大叫，甚至回到她们的摊位上，老妇人给她擦脸时还在喊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阿娘救我！阿娘救我！”

　　连城看着她的打扮和行为，可惜道：“这姑娘好像是真疯了，她阿娘不是已经把她救走了吗？”

　　羊肉串摊老板看他们也是明事理的人，才多嘴了两句，“这萍娘其实也挺可怜的，成亲三年后疯了就被夫家休弃，现在跟吴老娘相依为命，经常趁着吴老娘给客人称梨的时候乱跑。”

　　连城一听有些愤愤地吐槽：“她夫家也太过分了吧，把人逼疯了还休了人家。”

　　羊肉串摊老板同情地解释道：“她夫家确实不念旧情，不过倒不是他们逼疯的，大仙说是她贪心过重才生了痴，这是报应。”

　　大仙？孟如愿问道：“不知老板所说的大仙是指听梦僧吗？”

　　“是呀。姑娘听你的口音是外地来的吧，你最好还是尊称一声大仙才好祈得庇护啊。”

　　孟如愿不置可否，“你们这里的大仙还会帮人看病？”

　　老板笑道：“大仙不看病，不过大仙会帮人实现愿望，但是不能贪心许太多愿望，不然就会像萍娘一样遭报应的。”

　　孟如愿一行人回到北堂府已是晚膳时分，北堂玉中送孟如愿回到院子，将手里买的东西都放下后才告辞离开。

　　桌子上堆的一堆东西都是北堂玉中花钱买给他们的，孟如愿拆开一个盒子拿出今天买的香囊闻了闻，而后系在自己腰间。是栀子花香味的，很好闻。

　　坐在一旁的连城撸完最后一根羊肉串，意犹未尽地嗦着签子回味。孟如愿看了他一眼，摸出一块银子扔给他，“还想吃就自己去买吧，顺便打听一下听梦僧的事。”

　　连城一把接住银子，拍着胸脯道了一句“包在我身上”，然后就乐呵呵地溜出府去。

　　香囊旁挂着束灵袋，孟如愿打开一条缝隙看了一眼，三只黑影被袋内的阵法禁锢住出不来，只能老老实实地贴在壁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非人非妖非魔的，没实体没内丹但却有法力。

　　不知蓝田镇还有没有这东西的同伙，孟如愿打算这几晚都去北堂玉中的房间外守株待兔，如果还有，它们必然不会轻易放弃。

　　几个小厮提着木桶从北堂玉中的房间里出来，不久便传出起起落落的水声。梦如愿就躲在窗户外的假山石后，她来得不巧，这家伙又在洗澡。

　　北堂玉中靠坐在浴桶边半闭着眼，他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结实匀称的手臂扶在桶沿上，长指自然垂着。

　　忽地，不知他是想起了什么来，泛红的长指收拢，紧扣住桶沿，像是要牢牢抓住什么似的。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漂亮的眼眸像是也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方才脑中又突然忆起了白日里的情景，当时孟姑娘便是这般牢牢扣紧了他的手，他的脑子有些发懵，却下意识在第一时间回握住她的。

　　孟姑娘人真的很好，又救了他一次。

　　轩窗上的竹影随风轻轻摇摆，今晚的月色想必是极美。

　　他起身随手套了一件白色长衫，推开窗户，明月如他所料那般高挂夜空，圆润、皎洁、冰清。

　　兴之所起，他抬手取下墙上挂着的竹箫，深沉清幽的乐音缓缓流淌而出。

　　假山后的孟如愿透过竹叶间隙看他，洇水湿润的长发未束，如海藻般半卷着垂落在胸前，为他平添了几分可爱意趣。几根修长的指尖搭在竹箫上，映着皓然月光却被衬得更加白皙。

　　一曲未毕，有人敲门，乐音被迫戛然而止。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孟如愿恍若初醒，她是来干正事抓黑影的，不是来……算了，她还是回去让连城来吧。

　　飞身上墙时，香囊的穗子被小灌木勾住，掉进了灌木丛。已经跳上房顶的孟如愿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但黑灯瞎火的她什么都没看见，便误以为只是被树枝绊了一下。

　　来敲门的是北堂府的管家韩平，“公子，后日便是今年的第二次祈福仪式，夫人吩咐下来北堂府的人都需按时到场参加，为员外祈福消灾。”

　　“好，我知道了。”北堂玉中平静应下。往次的祈福仪式他都没去过，他对凑热闹并不感兴趣，但这次既然是为员外祈福，他理应前往。

　　连城吃饱喝足才哼着欢快的小调回到北堂府，把带回来的花糕送去给孟如愿，孟如愿一边吃着花糕一边听他说今晚打听到的消息。

　　供奉听梦僧的习俗大约是十年前被一名游方僧人带到蓝田镇的，当时此地的里正在酒楼被人下毒，剧毒封喉，药石无医。

　　游方僧人告知里正的家人，只要他们愿意供奉听梦僧，里正沉睡一年后便可复生。

　　那家人沉痛万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也不知这游方僧人用了什么法子，让里正的尸身不腐不硬，竟如常人睡觉般躺了一年，而后真的醒了过来。虽然醒来之后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游方僧人解释说他这是已经喝了孟婆汤才被救回来。这等能起死回生的大仙自然是极快地吸取了一大批信徒，令不少人趋之若鹜。

　　民众凑钱为他们修了庙，刚开始还是每年供奉一次，后来应了民众请愿，改为一年三次。

　　白日里他们在街上见到的木人便是供奉仪式上用来挑选信徒的“仙使”，每次祈福都要挑选五名信徒，被选中的信徒可以亲自向大仙诉说自己的愿望，大仙会帮助有缘人实现愿望。

　　萍娘也曾是被“仙使”选中的信徒之一，但可惜她太过贪心，与大仙无缘，反遭报应生了痴。

　　“如愿姐姐，这大仙真的有那么灵吗？即使是咱们永朝界修为几千年的修者想要随随便便起死回生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像他们这般一年要发动十几次神通，难道凡界的术士竟如此厉害？”

　　不光连城觉得不可思议，孟如愿也绝不相信谁能拥有这种通天的本事，真要这样，凡界的秩序早就乱套了。

　　“厉不厉害的我现在还不知道，但什么让十数人起死回生这种，绝对有问题，就算是仙药，也不可能会有这么多。”

　　“那要不咱们今晚就去他们的‘大仙庙’查探一番？”连城拍拍手站起来，跃跃欲试。

　　孟如愿摇摇头道：“不急，明日白天再去吧，这东西有些邪性，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要贸然行事。”

　　“哦。”连城听话地点点头坐下。

　　“对了，你这几晚去北堂玉中的房外守着，我担心还有没露面的黑影会去找他。如果遇到了，马上通知我。”

　　“这个简单，我留一截藤条在他房间外不就行了吗？我的藤条识得那东西的味道，一旦它们靠近，我便能立马感知到。”

　　说着，连城就立刻折了一截藤条下来，拿在手里抛着玩而后对着孟如愿自信地比划了两下。

　　孟如愿配合地笑着奉承道：“也行，连城小仙君神通广大，这点小事自然是不在话下。”

　　连城对她的彩虹屁十分受用，即刻便爬上了北堂玉中的院墙，将那截藤条投放到他窗前的翠竹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