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灯》唐辞水

7、第 7 章

　　一进门，秦铮引着唐荔看过她今晚的房间，任她自己在原地消化接受，进浴室洗澡去了。

　　唐荔坐在床边抓了下头发，如果现在夺门而出，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秦铮的公寓，除了一些原木家具，入目尽是黑白两色，简明又精练。

　　她趴在门上支棱起两只耳朵，听见秦铮洗完澡打开卧室门又合上，一把抱起睡衣透过门缝观察了下敌情，好的，秦铮果然不在客厅。

　　唐荔一阵风似地快步走进浴室，火速洗了个战斗澡。水流轻缓舒适，温度不冷不热正正好，十分具有催眠效果，当然更多是因为天太晚，前一个小时舟车劳顿，她真的很困了。

　　上下眼皮子时不时黏在一起打架，翻涌的困意让唐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困得步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看到穿着浴袍坐在客厅沙发上接电话的秦铮时，大脑仿佛沉入泥淖，已经停止思考，仍然转不过弯来。

　　那一通电话似乎已到末尾，秦铮微微侧首看她一眼，声音低沉：“对，明天才回……嗯。是，住在我的公寓里。嗯，就这样。”

　　传入唐荔耳中，更加催眠。她无意识打了个哈欠，抑制不住地揉了揉眼，一边走，脑子里一边混混沌沌地想，秦铮接电话居然还特意到客厅来。

　　秦铮挂掉电话，看到的就是她这么一副朦朦胧胧的模样，在她步履飘忽将要路过时，调整了下坐姿，长腿交叠，低声道：“晚安，唐荔。”

　　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暖黄色的灯光照耀下，他的眼显得愈加浓墨漆黑，有一种莫名的吸力紧紧摄住她。白色的浴袍微微散开，露出一小片蜜色的胸膛，致命的性感。他静静地坐着，一声不吭。

　　前一秒还困得欲生欲死的唐荔，凭空打了一个激灵，虎着脸结结巴巴着迟疑道：“晚、晚安？”

　　秦铮轻轻颔首，再说了声早点睡，终于起身迈开长腿回了房间。

　　唐荔一脸懵比。如果她一整晚都不回他，他是不是打算整晚都不放她回去睡觉？而他就这么坐在沙发上，耐心十足地等？

　　好可怕的想法，各种意义上。

　　唐荔看着秦铮包裹在白色浴袍中宽厚的后背，低头瞄了眼身上印满橘猫头的上衣下裤式睡衣。

　　呸，二十五岁的老男人什么毛病！

　　回到房间，睡意重又来袭，她再没精力思考刚才的事，就此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唐荔还在梦中，梦里一只啄木鸟细长鸟喙笃笃笃每三声不急不缓地敲她的脑袋，后来竟然开始张口说话：“唐荔，起床。”

　　她不耐烦地挥开它，嘟囔了句：“再睡会儿。”

　　那只啄木鸟张开一侧翅膀轻轻拍了拍她睡得凌乱的脑袋：“快迟到了，丫头乖了，起床。”

　　仿佛回到多年前上初中，她还寄宿在秦家的时候，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她赖床不肯起，睡眼朦胧中，秦铮就在她耳边说这句话。那时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大男孩特有的阳光朗气，不像现在低哑又醇厚。

　　不像现在？！

　　她再一个激灵，鲤鱼打摆似地上半身跃起，好容易睁开眼睛，正看到秦铮走到她卧室门的背影，他穿着合身的灰色衬衫，微微贴身，将他健康的身材展示得淋漓尽致。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有力的臂膊。

　　唐荔使劲地眨了眨眼，十分恍惚，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想起这不是她在B市的家，她昨晚跟着秦铮来了他的公寓。在床上懵了几分钟，下床悄悄溜进浴室洗漱去了。

　　十分钟后洗漱完毕路过客厅时，秦铮正围着围裙煎蛋，正反油滋滋黄亮亮，看着就令人非常有食欲。

　　就像她初二的时候，秦铮高二，起得特别早，往往秦母还在睡，他已经连着她的那份早餐一起做了。

　　溏心蛋，熟度适中，没有一次例外。她很喜欢。

　　那时唐荔已经隐隐发觉秦铮对她的不喜欢，甚至是厌恶，孤注一掷地背着秦母向秦铮表明了心思。

　　第二天，秦铮开始学做煎蛋。并非一开始就做得那么好，煎得焦了的，老了的，太丑的，不成型的，蛋黄太过流质还带着腥气的，盐放的太多令人齁得慌的。她之所以知道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她就是那只试吃的小白鼠。

　　后来秦铮还学做了很多菜，每一个都是她爱吃的。她就此以为动心的并非自己一个，后来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确实是为心上人欢喜，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在他早早亲手备了一桌子菜，领着那个女生回家，并邀请秦氏夫妻和她上桌时，她就一清二楚。

　　唐荔回卧室，换了衣服，重新回到客厅。餐厅咖啡色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食物，秦铮坐在长桌一侧，听见她熟悉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唐荔，过来。”

　　她笑了一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她那时才初二，小孩子嘛，哪里就能懂什么喜欢与不喜欢？偏偏学旁人早恋，又讨人厌，没有结果也是应该的。

　　不过是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罢了，烂俗又无聊的情节，多少年前小言都已经抛弃的梗，其实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她咬了一口煎蛋，慢慢咀嚼。

　　秦铮正襟危坐，似是漫不经心问道：“好吃吗？”

　　流质的蛋黄缓缓溢出，她再咬了一口吞下，笑说：“好吃的。”

　　确实好吃，她没说假话，只是现在已经不喜欢了罢了。

　　只为填饱肚子，其实也无所谓喜欢与不喜欢。

　　况且吃人手短，她不仅睡了人家的房子，还吃了人家做的饭，已经是占尽了便宜。再有异议，未免不知好歹。

　　秦铮低下头把剩余的部分送进嘴中，放下餐具，定定地看她，没说话。

　　一时之间，客厅里只有唐荔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吃完饭后，唐荔整理一下行李箱，跟着秦铮下了楼。

　　九月的天气，还有些热。唐荔穿了一身黑色露肩连衣长裙，脚踩米色厚底凉鞋，车内开着空调，很凉快。

　　黑色轿车缓缓行驶，唐荔撑了一会儿，靠着后座车窗打起盹睡了过去。中间断断续续醒过几次，有几次是脑袋被振动的车窗抖得难受。

　　有一回睡梦中有人扶住她的头轻轻上抬，她睁了睁眼，因为太困，只迷迷糊糊看见一个穿着挺阔西装的人俯下身来双臂绕过她的脑袋，就再度睡过去。还有一回则是睡饱了一顿，短暂醒来时发觉头下枕着一个靠背枕头，柔软舒适，她没来得及多想，几番调整头部位置，找了个最舒服的睡姿，两眼一闭，开始下一段睡眠。

　　唐荔自己估摸着睡了一个小时有余，结果醒来时，时间才过去一半，此时车停在一家早餐店前，秦铮不知所踪。

　　她抱着枕头往外看，人来人往，车流如潮，本就不宽敞的柏油路因为节假日更加拥挤，各式车辆缓慢蠕动。她抻了抻腿，蹭着枕头呻吟两声，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手里的枕头是从哪里来的？

　　上回头一次坐秦铮的车去秦家吃饭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见到这个枕头，昨晚呢？她努力回想。

　　好像是有的。她那时同样坐在后座，枕头就在旁边，她只是瞄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没再留意过。

　　所以她之前模糊看见的人影就是秦铮，这个枕头也是他搁在她脑袋底下的？

　　唐荔看着怀里的枕头，默默把它放到一边。等会儿再上路，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再睡。

　　车窗外，秦铮挺拔高大的身形出现在来往行人中。手中提着几只白色的食品袋，正往这边走。前一秒还信誓旦旦接下来决计要醒一路的唐荔迅速趴在车门上枕着手臂闭眼装作还在睡。

　　耳边车门开又合，间杂食品袋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甚至能够想象秦铮打开车门坐进车内的一系列从容又淡定的动作，一边懊恼自己怎么不找个舒服点的姿势装睡，现在调都不好调整。

　　好一会儿，车内都安静得没有声音。闭着眼的唐荔怎么听都没听到打火的动静，按捺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细缝。秦铮坐在前座，手搭在膝头默不作声地轻轻敲击，再往上，是后视镜里的秦铮，正抬眸注视着后座假寐的她。

　　唐荔的视线一瞬间像被灼热的火焰烫伤，刷地闭紧眼皮，也料到这番动作大约逃不过秦铮的眼睛，因为在她闭眼的那一刻，前座似乎传来闷闷的一声轻笑。心中挣扎片刻，终于还是睁开眼“醒来”，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

　　“醒了？吃点东西。”前座递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两根手指勾着一只白色食品袋。秦铮从后视镜中看进她的眼里。

　　食物特有的香气冲进唐荔鼻中，勾得她内心蠢蠢欲动。早上她只吃了一个煎蛋，外加一杯热牛奶，实话说，她真的能吃，所以也真的没吃饱。

　　虽然当时吃得并不十分快乐，但奈何她的胃和她本人不能统一战线，吞食物吞得不亦乐乎，并透过大脑向她发出信号，表示它还很空虚。

　　她的胃是真诚的，然而它的主人是个俗人，还十分虚伪：“谢谢哥，我不饿。”

　　通常这种时候，会立马出现肚子叫的打脸桥段，好在她的胃和肚子都非常给面子，听话地没有拆她的台。

　　“里面是皮蛋瘦肉粥和一个菜包，不多，趁热吃一点。”秦铮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却并没有收回手的意思，“稍后三个小时的车程，上了高速沿途没有吃饭的地方。”

　　言下之意是，现在不吃，等会儿饿了可就冷了，不好吃不说，路上也没吃热食的地方。

　　过了两三分钟，秦铮感觉到手指上坠着的重量一松，后座传来解开食品袋的塑料声响，略略勾唇，不经意收回手：“我再出去一趟。”

　　回应他的是一小声喝粥的声音。

　　唐荔咽下嘴里的粥，面无表情地目送秦铮下了车关上车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喝得稀里哗啦，又三两口干掉了菜包，险些被噎住。之后做贼似地找了个不远的垃圾桶扔掉包装袋坐回车内，安安分分地发呆。

　　不多之时，秦铮重又回来，同样带了几只方便袋。透过白色微透的袋子，依稀可以看见里面装着的面包一类的小零食。

　　所以他刚刚的那些所谓上了高速没有地方吃饭什么的纯粹是为了哄骗她乖乖喝粥？她倒是忘了，高速上有服务区，服务区里有小饭馆，最次也有便利店什么的。

　　唐荔不由自主地绷了绷脸。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再后面三个小时，起初她还聚精会神看外面沿途风景，可惜窗外道路两旁绿化飞速后退，看得她眼花缭乱又头晕，禁不住打起瞌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完全倒在了后座。

　　等到再次醒来，秦铮的车已经缓缓行驶到唐荔家小区门口的自动车杆前，准备进入。

　　唐荔照例和秦铮客客气气地说了再见，准备上楼的时候，秦铮从背后叫住她。

　　唐荔背着他龇了龇牙，然后笑着回过头。

　　他抱臂倚在车门上，嘴角略略上扬。

　　“明天见，唐荔。”

　　她一头雾水，礼貌地回了一句明天见，心里却在说我信你个鬼。转身上楼。

　　唐母见到她并不感到意外，想来是和秦母两人事先通过气了。

　　“怎么没叫秦铮上来坐坐。”没先问问自家女儿累不累，反倒先关心外人，胳膊肘往外拐。

　　没等唐荔回答，唐母又道：“算了，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也累了，早点回家休息休息也好，反正明天两家还要一起去农家乐的。”

　　正在换鞋的唐荔一个踉跄，脑子里明晃晃地亮着四个大字：阴魂不散。